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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他今天消停了么 作者：季玹

文案：

陆折玉是去楚国做人质的。

不过他也是头一回做人质，因此没什么经验。

没听说过，人质还要兼任敌国皇子的伴读啊？什么？还要帮他写作业？哄睡？陪聊？

作为人质，学会隐忍是最基础的。所以这些事情他都一一做了，因此，成为伴读的第n天，陆折玉被授予“楚国好人质”的称号。

一朝得以回归故土，陆折玉不仅带回了楚国的土特产，还带回了人家土生土长的六皇子，不过是下药后装麻袋扛走的。

时云璟醒来后不干了，打滚撒泼要回去：“本王就算是死，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妥协的！”

陆折玉很头疼，如今哄睡陪聊都不管用了，人家不吃这一套。

于是有下属给他支招：把哄他睡觉和陪他聊天合并同类项，变成陪他睡觉，说不定有用。

这话不知怎的就传到了时云璟耳朵里，他乐了：“如果是这样，本王可以考虑。”

陆折玉：“不可能！就算是死，从这里跳下去，这也不可能！”

1v1年下he

参赛方向：出其不意

第1章
　　大楚，承安二十三年。

　　“话说百年前，周皇室衰微，诸侯争霸，天下形成陈、楚、齐、魏、宋等八国并立的局面，后来，陈、楚灭掉其余六国，自此，天下陈楚两国并立……”

　　“这都几百年前的事儿了，换一个换一个！”

　　说书先生被打断后轻咳了两声，只能换了一个故事：“话说二十多年前，先帝爷还未曾立储，楚国皇室九子夺嫡，后来……”

　　“停停停！这都二十年前的事儿了，就没点儿新鲜的？”

　　说书人两次被打断，许是觉得尴尬，喝了口水，一拍惊堂木：“话说今年年初，陈楚两国边境交战，打了足足三个月之久。陈国带兵的将领就是那位举世闻名的定远侯陆迟，这位定远侯向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名声从陈国传到楚国，但是今年这陈楚一战啊，定远侯终于败了，正是败给了我们楚国的骠骑大将军萧涵煦。”

　　“诶，这个没听过，快快讲来！”

　　台下的嗑瓜子的听众们终于听到了一个新鲜的故事，纷纷来了精神。

　　说书人得意了，继续舌灿莲花地摇扇说道：“可是这位陈国的定远侯一向百战百胜，这次为何会败给了我们楚国呢？原因出于陈国今年刚刚登基的那个小皇帝，他年仅二十岁，又是个懦弱无能之辈，身边的奸臣宦官还不在少数，那小皇帝轻信谗言，克扣了送往前线的粮草，这才导致定远侯败北。”

　　说书人叹口气摇了摇头，仿佛在为一代名将而惋惜：“若是没有那昏庸无能的陈国皇帝，定远侯又岂会输呢？”

　　台下之人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听到这里，二层雅间一位正在嗑瓜子的华服公子冷笑了一声，换了一个姿势搭二郎腿，吊梢凤眸中的神色十分嫌弃：“这人说书怎的跟放屁一样，我舅舅打了胜仗，楚军赢得光明正大，那定远侯技不如人，怎的还把罪名安到了他们皇帝头上？”

　　身侧立着的几个侍卫眼观鼻鼻观心，没一个接话的。

　　说书先生继续道：“不过这陈国的将军打了败仗，对我们楚国是好事儿啊。几百年来，楚国始终屈居陈国之下，又岂会放弃这大好机会？”

　　底下的观众均是楚国百姓，于是纷纷叫嚣：“让他们割地！赔钱！”

　　“说对了！趁着陈国求和，我们楚国的陛下提出要求，陈国须割让边境六城，因那陈国皇帝年轻，尚无子嗣，还需派朝中十名三品以上官员家中嫡子入楚国为质！”

　　“干得好！干得好！”

　　“这十名质子之中，其中一人就是那定远侯陆迟的嫡子。”

　　台下又是一片喧闹的议论声。

　　听到此处，华服公子挑了挑眉，偏头望向立在身侧侍卫：“竟有此事？那十个人里面当真有定远侯的孩子？”

　　那侍卫不得不回应，于是点了点头：“是。十名质子的名单是陛下亲自拟定的。其中一人确为定远侯府的长子。”

　　华服公子冷笑一声，伸手拿了一把瓜子继续磕了起来。

　　但闻那说书人继续言道：“定远侯的长子年方十八，少年成名，也是曾经跟随侯爷上过战场的人。如今因陈国那位昏庸无能的皇帝，定远侯打了败仗，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方才还在纷纷叫嚷着割地赔钱的台下听众，现在又开始叹惋名将未能择良主而栖息，仿佛若不是因为那陈国皇帝昏庸无能，如今败北的就应该是楚国了。

　　华服公子皱了皱眉，颇觉无趣，却闻那说书人还在侃侃而谈，偏偏台下听书的还在大声叫好，他实在受不了了，伸手一指那说书人：“楚珩，去给本王把那人从台上拽下来，让他闭嘴。”

　　楚珩抱剑一揖：“殿下，公主吩咐过，殿下此行是去接应陈国人质的，途中不能惹事。”

　　华服公子斜睨了他一眼：“你主子是公主还是本王？”

　　楚珩面露愧色，低下了头，但仍然不为之所动。

　　华服公子又转向站在另一侧的一个小侍卫：“你去？”

　　小侍卫被点了名，十分为难，下意识地看了看身为侍卫长的楚珩。

　　“也罢，本王使唤不动你们。”那华服公子将手中剩余的瓜子扔掉，“看来，只能自个儿动手了。”他挑着眼皮向那小侍卫伸出手，“本王的弩呢？”

　　那小侍卫明显年龄小，懵懂的模样仿佛还不知道主子要干什么，只能默默地将一把长弩躬身奉上。

　　楚珩来不及阻止，那华服公子拿着弩，未曾瞄准就直接按动机关，羽箭飞出，穿过说书人手中拿着的那把折扇，钉到了墙上。

　　“谁啊！哪个不长眼的！”说书人被这一箭吓得半死，一边发颤躲到桌子底下一边不忘叫嚷，台底下的观众受了惊，纷纷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窜出了酒楼。

　　华服公子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眼那个说书先生，把玩着手中的弩，玩味道：“定远侯打败仗那是他谋略比不上我舅舅，下次再敢胡言，休怪本王的箭不长眼。”

　　说着，他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一众侍卫：“走。”

　　华服公子下了楼，扬长而去，一行侍卫纷纷跟上，唯有楚珩走到说书台上，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拱手一礼：“实在抱歉，我家殿下年轻不懂事，惊扰先生了。”随后转身离去。

　　酒楼的小厮急忙跑来将桌子底下的说书先生扶起来：“先生，您还好吗？”

　　说书人颤巍巍地拿起那锭银子，脸上十分痛苦：“那人说定远侯比不上他舅舅，难道他舅舅就是……骠骑大将军萧涵煦？”

　　小厮有些不懂，摸了摸脑袋：“那这个人是？”

　　说书人抱着银子，脸上仿佛快哭出来了：“这人是当今的六皇子殿下时云璟！”

　　他在小厮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看着时云璟离开的方向，十分嫌弃：“都十六了，还年轻不懂事呢！砸了我这场子，以后我还怎么说书……唉……”

　　小厮虽然不像先生这般博学广闻，连六殿下的年龄都知晓，但他至少认识银子：“先生，这锭银子有五两，咱们说半个月的书也赚不了这么多啊……”

　　先生这才打量起银子来，脸上痛苦的神色没有了，后知后觉地道：“哦，是啊……”

　　【作者有话说：1v1正剧he，文风比较轻松，已存稿全文三分之二，稳定日更不会坑，放心跳坑。谢谢支持。】

第2章
　　楚国的承安二十三年，也是陈国的崇德元年。

　　由于年初打了败仗，这一年的陈国国都邺城，没了往日的繁华。

　　此时，定远侯府门口停着一辆素净的马车，几个侍从来来往往，将行礼搬到马车上。

　　数日前，侯府刚刚接到圣旨，圣旨要求侯府嫡子陆折玉即将前往楚国为质。

　　往日里，来此拜访的门客络绎不绝，皆因定远侯一生戎马，战无不胜，人人都想与这常胜将军攀上些关系，只是自从打了败仗之后，定远侯在这一战中旧疾复发，养病养了半年之久，定远侯府的大门愈发萧瑟。

　　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除了定远侯往日的几个门生，如今竟然无一人来探望。

　　秋风潇瑟，吹落残枫。入目所及，似染深红。往日繁华殆尽，邺城再也不复旧日贵游之景。

　　陆折玉自府中走出，负手而立，看到几个小厮忙里忙外地从府里将各种行礼放到马车上，堆得几乎已经快放不下了，不由蹙了蹙眉：“无需带这么多东西，轻装简行便是。”

　　他是要去楚国做人质，又不是去享受的，带这么多行礼作甚。

　　侯府的杜管家诚恳地道：“公子此去还不知归期几何，这些东西还是带着罢。”他想了想，自家主子真是不容易。出身侯府嫡脉，本应像邺城中那些世家贵公子一般，穿华贵的衣裳，吃山珍海味，风流倜傥，骑马行过邺城街头，引无数闺阁女子脸红。

　　可是自家公子却丝毫没有世家子弟的陋习，他向来懂事，性情比侯爷还要稳重自持。就说前几日接到圣旨，得知自己即将前往楚国做人质的时候，也未曾有丝毫惊讶，仿佛此事与他无关一般。

　　别家公子十八岁的年纪，吟诗作赋，踏青游玩，玩得大了就去窑子里勾搭几个姑娘，时不时玩个骰子，一晚上能给家里输上几千两银子；而自家公子十八岁的年纪，却是跟着侯爷东征西战，枕革眠沙，过着刀尖tian血的日子，一不小心打了败仗，还得代替皇室去他国做人质。

　　杜管家长叹一口气，将手中的行李搬上马车，越发替主子惋惜了起来。

　　陆折玉自知多说无益，便也作罢。

　　行李收拾的差不多，也该启程了。

　　午后，陆折玉的马车自侯府驶向皇宫。那十名质子当中，除了定远侯府的陆折玉，还有太傅府，还有相府，太尉府的公子。众人已经均在宫门等候。这几名质子虽非国亲国戚，却也是陈国肱股之臣的后人，代表着陈国的颜面，崇德帝不敢在送往的队伍上委屈了诸府的公子。

　　到了时辰，十辆马车便从陈皇宫正门出发，浩浩汤汤地离开了邺城，驶向楚地。

　　陆折玉撩开垂帘，望着渐行渐远的邺城。他倒是并不恋家，前几年跟随定远侯征战，留在邺城的时日本来就不多。只是不知缘何，他依旧隐隐不安。许是即将踏上他国领土，且不知归期。

　　陆折玉微微闭眸，在马车中闭目养神。

　　就这样，白日里行路，夜间居于驿站，这一行人都是士族公子，众人也从不曾因他们是质子而怠慢。不疾不徐地赶着路，十日之后，方才到了陈楚交界的地方。

　　傍晚，众人停在了驿站。

　　陆折玉先下了马车，紧接着，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位身材瘦削的公子。那位公子一袭青色长袍遮住瘦削身形，肩系披风，仲秋时节便抱着暖炉，皮肤十分白皙，白到仿佛看得出他身体不太好。但打眼过去，只觉他依旧形容隽雅，风仪清绝的气质一看便知是出自书香门第。

　　陆折玉走过去相扶：“凌均，你可有不适？”

　　颜凌均摇了摇头，扯出一抹浅笑：“无事。”

　　陆折玉轻叹口气：“陈楚边境一带多是山路，途中难免颠簸，你身子向来不好，若有不适，停下来歇息片刻也无妨。”

　　“放心，我本就懂医，自己心里有数。”颜凌均温和一笑。

　　陆折玉知晓他一向要强，从不做连累他人之事，便也只能作罢。

　　这一处是楚国的驿站，驿站中供给的食膳也都出自楚国。陆折玉常年在边塞便也没那么多讲究，且这处驿站的食膳虽是楚地的特色，倒是颇合胃口。

　　只是颜凌均就不一样了，到底是个读书人，加之身子弱，动了两三下筷子之后，便吃不下去了。

　　陆折玉看在眼里，他知道颜凌均胃口不好，遂招呼驿卒前来。

　　驿卒点头哈腰道：“公子，有何事？”

　　“上些别的菜色来。”

　　“好嘞！”驿卒连忙答应着，转身作势回厨房的样子，下一刻却突然又转回身来，手中凭空多了一把武器。

　　那驿卒突然发难，陆折玉但见面前寒光一闪，雪亮的刀刃朝着颜凌均砍去！

　　“小心！”陆折玉幸得佩了剑，他瞬间拔剑而出，在那刀刃与颜凌均仅差一寸距离的时候挡下了那一击。颜凌均惊魂甫定，陆折玉与那驿卒已经刀光剑影地打斗了起来。一瞬间，驿站中其他人也纷纷亮出武器，屋外的侍卫闻声破门而入，众人混战到一起，驿站已一片混乱。

　　虽然这一路负责护送的侍卫众多，但是几位公子几乎除了陆折玉都不懂武功，尤其是陆折玉还要分出心神保护颜凌均。他一向身子不好，若是受伤，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陆折玉不知何人敢如此大胆刺杀士族官员之子，究竟是陈国还是楚国人？

　　他紧蹙双眉，这样的混战局面不禁让他起了杀心，青枫剑灌入十成内力，凌厉剑刃一挥，割破了面前之人的喉咙。紧接着，又一持刀的蒙面驿卒挥刀砍来，长剑一格挡，刺耳的铮鸣声乍响，火花四起。

　　那刺客仿佛知道颜凌均是他的弱点，刀刀直指那身后身形瘦削的公子，却被青枫剑一剑穿心，最终无力地倒在了地上。颜凌均望着那不曾瞑目的尸体，一向从容的面色也添了几分惊惧。

　　陆折玉回头一看，越来越多的蒙面人涌来，这小小的驿站不知藏了多少刺客，而他们刺杀的目的又究竟为何？

　　混战一刻钟过后，陆折玉握着长剑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体内气息翻涌。他定了定神，低声道：“去躲到酒柜后面。”

　　颜凌均点了点头，趁着这周围的人都被陆折玉杀光了，踉踉跄跄地躲到了酒柜之后，陆折玉提剑到了驿站外，但见侍卫们与蒙面人斗的不可开交，躺了一地的尸体。

　　两道寒光向陆折玉劈来，他挥剑格挡，面前这个刺客也做蒙面打扮，只是缠斗之中，陆折玉分明能够感觉出他的武功比其他刺客强了数倍，他心下猜测此人正是这群乌合之众的首领。

　　两人酣战百招，仍未分胜负，陆折玉内力消耗过多，还要提防其他蒙面刺客偷袭，渐渐落了下风。

　　然而不知为何，他分明感觉那刺客首领一再与他过招，却始终未出杀招，仿佛是在拖延时间一般。

　　又过了一刻钟，陆折玉似是听到远处有马蹄声逐渐奔来，他常年征战沙场，对这个声音从来不会听错。他心中暗道这会否是这群刺客的帮手？

　　这般想着，却见那刺客终于使出了绝招，白刃破空劈落，周身砂石四起，卷起一阵灰尘。陆折玉堪堪躲过，却被灰尘遮住了视线。那刺客攻势又起，马蹄声越来越近，最终但闻“咻”的一声，一支羽箭破空袭来，那刺客收势不及，为躲羽箭翻滚落地，呕出一口鲜血。陆折玉不由之主地回头望向那羽箭射来的方向。

　　打斗了近一个时辰，夜幕不知不觉已经降临，月亮升了起来。一队人马逆着月光骑马本来，领头的那人身着轻甲，握着弩，腰佩长剑，行进些再看，但见他身姿挺拔，高挑修长，凤眸点漆，神色凌厉，却分明又是一个少年模样。

　　少年单手握弩，凤目微凛，扣动机关，羽箭冲着蒙面刺客飞袭而去！

第3章
　　紧接着，刺客便与少年率领的那队人马缠斗到了一起，陆折玉方才发现，那刺客终于使了杀招，方才他们果然是在拖延时间。

　　陆折玉挑开迎面劈来的一剑，他正要入驿站看看颜凌均如何了，一个刺客从房顶上落下，刀刃直取他心口，陆折玉来不及挥剑格挡，只能侧身相躲，但是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无法完全躲过，眼看那刀刃即将刺穿他的肩膀，这时，那刺客的动作却突然定格在那里，眉心钉着一支羽箭，然而轰然倒下。

　　陆折玉回头望去，只见少年不疾不徐地放下那长弩。

　　少年被他的属下保护的很好，那群刺客根本近不得他身。

　　最终，刺客死伤过半，少年的下属抓到了几名活口，还有几名落荒而逃。

　　那轻甲少年提着弩走来，挑着眼皮上下打量了一眼陆折玉，眼尾露出几分矜贵神色：“没伤着罢？”

　　时辰已晚，夜色笼罩，借着尚算明亮的月光，少年俊美容貌展露。

　　“阁下是……”陆折玉瞧着他这少年样貌出众，箭法非凡，略一迟疑。

　　少年没有说话，立在他身侧的一个身形高挑的侍卫开了口。“我家殿下乃楚国六皇子。”

　　陆折玉闻言，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楚国皇室中人的名字。楚国六皇子时云璟，承安帝原配文德皇后嫡出之子，年仅十六，没想到居然就是他。

　　陆折玉敛了敛眸，拱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六殿下相救。”

　　时云璟侧目看了一眼手下，微一扬颌示意。“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人受伤。”

　　几个侍卫领命而去。

　　“可知刺客来历？”时云璟抱臂立在一旁，侧目问道。

　　“在下并不知晓。”陆折玉摇了摇头。

　　这时，几个下属来问那几个活口如何处理，时云璟蹙眉斟酌片刻，方才道：“连夜带回宫，送到大理寺审问。看好了，别让他们自尽。”

　　“是！”

　　颜凌均仍然躲在角落中，听到打斗声渐渐地平息了下去，正想起身去外面看看情况，小腿却突然一阵麻木，他皱了皱眉，挣扎着欲扶地站起来，方才发现手臂的衣裳被划开一道口子，伤口虽然不深，衣料却依然洇开了少许鲜血。

　　颜凌均揉了揉发麻的小腿，想站起身来，却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这时，他面前突然被一个阴影遮住，他抬头一看，一个身形高挑作侍卫打扮的人向他伸过手来。颜凌均微一怔，抬臂握住那手，借力站起身来，那侍卫便知礼地放开了手。紧接着，他似乎看到了他手臂上的血迹，面上未曾动容，随后从怀中取了一个云纹瓷瓶递给他：“你受伤了。”

　　颜凌均微一怔，他接过那瓷瓶打开，果然一阵药香萦绕，他向来精通医术，这金疮药是楚地独有的天玑散。见他有所迟疑，那侍卫以为他怀疑这药物，遂开口道：“在下楚珩，六殿下亲卫。”

　　颜凌均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屋外打斗渐渐平息，原来是楚国的时云璟带兵来援。他这才拱手一揖：“多谢赠药。”

　　楚珩回了一礼：“属下乃奉命行事，公子的伤处还望及时处理。”

　　陆折玉遣人清点了伤兵，好在护送他们的侍卫伤亡人数并不严重，那几位公子都完好无损，倒是时云璟那边的侍卫受伤更严重一些。

　　折腾一夜，不知不觉夜色渐深，众人都疲惫不堪。陆折玉吩咐下属将凌乱不堪的驿站收拾收拾，立在一旁的时云璟侧目瞧了他一眼：“收拾什么？你觉得这里还能住人？”

　　陆折玉从前在陈宫里住过一段时日，他最是清楚这些皇子公主的骄纵脾性，如今面对这位六殿下，他却不得不耐下性子，开口道：“此处就这一处驿站，不住在这里便只能露宿街头了。”

　　时云璟偏头问身侧侍卫：“离此处最近的驿站是何处？”

　　下属恭敬回应：“往南三十里地的桓县。”

　　时云璟侧目，十分倨傲地看向陆折玉：“可以启程了？”

　　陆折玉敛了眉目，淡淡道：“已经近亥时了，若是不耽搁殿下歇息，在下倒是无妨。”

　　时云璟扬了扬下颌瞧他一眼，试图从他的眸中探出一丝不耐的神色，但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其实，若是放在平日里，他能将就则将就了，可是今日来接应这群楚国来的质子，他未曾想到，身为人质还如此处事淡然。时云璟把玩着手中的十字弩，故作不经意地询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定远侯府，陆折玉。”

　　“哦？你就是陆折玉？”时云璟抱臂好整以暇地在他身侧踱着步，轻笑一声，“一介文弱书生，功夫倒是不错，不愧是上过战场之人。”

　　陆折玉敛眸轻笑：“殿下过誉了。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时云璟靠近几步，扬了扬下颌：“既然是败军之将，那就听本王的。”

　　随后时云璟将手中的弩抛给下属，翻身上了马，居高临下看了眼陆折玉，话却是对下属说的：“走。”

　　意思很明显，他偏偏要去住那三十里地之外的驿站。

　　陆折玉拱手一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人，转身安置好众人，自己也上了马车，静静跟在时云璟一行人的后面行进。

　　深夜赶路速度比不得白日，马车慢慢悠悠的，不知不觉已经行了大半个时辰，已经是亥时三刻了，陆折玉撩开帘子，只见月已中天，皎白月光倾洒在驿道上，映在了前方那个身着轻甲的少年身上。

　　陆折玉放下了帘子。经过刺客一事，早就已经毫无睡意。只得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此时，他的脑海中走马观花一般闪过许多事情，他想着来楚地之前，他爹和太傅曾对他说过的话，想着今日的刺客到底是何来历，想着今后在楚国会是一番什么样的光景，还是那位六殿下，着实不像一位好相处的主……

　　陆折玉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口气，正这样想着，车帘却突然又被撩开，陆折玉睁开眼睛，竟然是那位不好相处的主。

　　“……殿下？”

　　时云璟毫不客气地上了他的马车，旁若无人地往那儿一坐，倚靠着靠垫，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本王困了，借你马车一用。”

　　陆折玉一怔，他倒是没有想到这位殿下居然如此不把他当外人，或者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他站起身来，躬身一礼：“既然如此，殿下且好好歇息，在下去骑马便是。”

　　陆折玉正想下车，却听到时云璟冷冷道了一句：“站住。”

　　“……殿下还有何吩咐？”

　　时云璟一挑眉梢：“你是嫌弃本王在这儿占地方？还是这马车乘不开两人？”

　　倒不是乘不开两人，但嫌弃是真的。陆折玉这般想着，他宁愿去骑马，要么去和颜凌均共乘一辆马车，也不愿意跟这骄纵的六皇子在一处。他心里虽然这么想，嘴上却彬彬有礼地道：“当然不是。尊卑有别，殿下与臣共乘一辆马车不合礼数。”

　　陆折玉知道他难缠，却不想他如此难缠，只见时云璟将长腿一伸，拦住了他的去路：“说了不让你下车，本王倒要看看你究竟想怎么下。”

　　“……”

　　陆折玉敛眸看着横在身前的大长腿，尽力克制住自己直接翻窗跳下马车的冲动，隐忍着情绪抱拳行了一礼：“是。”

　　这一路上已经经历过刺客的变故，陆折玉着实不想再多生事端了。

　　看他还算听话，时云璟也就收回了腿，陆折玉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马车依旧在不疾不徐地行进着，夜色已经越来越深了，驿道上除了他们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更显静谧。

　　许是今日骑了一天的马，时云璟的确是累了。他斜靠在马车上，闭了双目，倦意上头，渐渐地睡着了。

　　陆折玉听着那平稳地呼吸，直到时云璟已经进入了梦乡。他心下思索着要不要趁他睡着下马车，这辆马车四周尽是时云璟带来的亲卫，他也着实没有必要留在马车里亲自“看顾”他。

　　这般想着，陆折玉正欲起身悄悄地下马车，时云璟却突然身子一歪，靠在了陆折玉的肩膀上。

　　陆折玉：“……”

　　他浑身一僵。

　　看来这车，是下不成了。

第4章
　　陆折玉忍了片刻，终于忍不下去了。好几次想将时云璟的脑袋推开，可又担心惊醒他，徒生变故，这一来二去的，时云璟居然自己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殿下。”陆折玉有些尴尬。

　　“怎么了？”时云璟迷蒙道，他倒是觉察出了方才不由自主地靠在了旁边之人的肩上，但是丝毫没有觉得尴尬。

　　陆折玉顿了片刻，斟酌委婉言辞：“……已经子时了，臣也需要休息。”

　　“哦。”时云璟应了一声，仿佛在思忖着什么。过了一会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来。”

　　陆折玉：“……”

　　他这是要他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觉。

　　瞧他迟疑，时云璟挑了挑眉：“愣着作甚？不是要休息么？”

　　陆折玉悻悻：“……臣不敢冒犯。”

　　时云璟在朝堂上早就看腻了那群大臣惺惺作态的样子，他轻哼一声，也不再废话，从马车上拿了个软垫放在陆折玉一侧，然后隔着软垫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继续舒舒服服地睡觉。

　　陆折玉：“……”他才十六岁。怎么这么难缠。

　　到目的地已经是丑时三刻了。陆折玉清醒了一路。时云璟的亲卫楚珩撩开帷幔，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陆折玉坐在中间背靠车壁，时云璟靠在他身上，两条长腿搭在一侧的座席上。两人的姿势十分……用暧昧来形容，虽然不完全合适，但也有一定的道理。

　　陆折玉与楚珩四目相对，神色身份无奈，他只能低声说：“你家殿下睡着了。”

　　楚珩点了点头，斟酌片刻，将人背在背上下了马车。陆折玉终于如释重负。

　　折腾了整整一日，等收拾好驿站的客房，已经到了寅时。陆折玉将诸位公子安置好，自己是最后一个歇息的。他躺下榻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而时云璟已经舒舒服服睡了快三个时辰。

　　第二日卯时三刻，陆折玉醒来，用完早膳后，众人继续赶路。时云璟显然是对这个人性靠垫十分满意，这一日继续霸占他的马车。陆折玉想下车骑马都不成，忍着难耐，终于在第三日，到达了楚宫。

　　入宫之后，依着规矩，本应该先去觐见皇帝。时云璟早就在宫外下了马车，免得入宫之后被有心人看去，平白给自己惹麻烦。承安帝的总管太监李忠仁给众人客客气气地领路，穿过御花园，到达乾清宫。

　　众人本以为直接去见承安帝，李忠仁却将大家领到了乾清宫的偏殿，又吩咐小太监上了茶奉上点心好生伺候着，最后躬身笑道：“陛下还在与几位大臣议事，还请诸位公子在此稍待片刻。”

　　陆折玉心领神会，这早就已经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怕即便没在议事，也得“稍待片刻”，毕竟是邻国的人质，虽然也要伺候着，但这个“伺候”想必也只不过是奉上些茶水点心，总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人质而不是大爷。

　　想到这里，陆折玉不禁笑了笑。这般微小的表情却被时云璟捕捉到了眼里，他坐在陆折玉身侧，拿起了他面前的一块点心填入口中：“你笑什么？”

　　陆折玉敛了敛眸，不假思索地道：“臣初入楚宫，被宫中繁华所折服，心悦神怡，故而笑。”

　　时云璟瞥了他一眼，他知道这个问题问不出答案，也懒得再追问。索性将那盘点心推到他面前，淡淡道：“尝一尝。我刚才替你试过了，没毒。”

　　陆折玉无心惹他，探手取了一枚荷花酥入口。

　　时云璟见他还算听话，也就没再为难他，也拿了一枚荷花酥吃了起来。

　　承安帝倒是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小半个时辰之后，李忠仁宣他们入殿。十人恭敬行了礼，承安帝笑了笑，给他们赐座。

　　“听闻，诸位在路上遇到了刺客，可有受伤？”皇帝关怀道。

　　陆折玉余光看了看两侧，并没有人打算主动开口，遂站起身来，拱手一礼：“劳陛下担心，幸得六殿下相救，只是轻伤罢了，并无大碍。”

　　“哦？是哪位公子受了伤？”

　　陆折玉心下思忖如何回应，颜凌均默默起身，行了一礼：“是臣。小伤罢了，不足挂齿。”

　　承安帝挑了挑眉：“这位是？”

　　“臣颜凌均。”

　　“原来是颜公子。”承安帝笑了笑。邺城颜府，亦为太傅府。颜府当家颜韶为三/朝/帝/师，又在朝中任内阁首辅，可谓是陈国响当当的人物。“你爹近来如何？”

　　颜凌均敛了敛眸：“家父一切都好。”

　　承安帝显得很是高兴，仿佛从陈国挖墙脚挖来了一位国家栋梁：“颜公子一表人才，假以时日，想必更会青出于蓝。”

　　“陛下过誉了。”

　　承安帝笑了笑：“在楚地受的伤，到底是朕照顾不周，日后在宫中有所缺，颜公子尽管开口便是。”

　　颜凌均垂眸看地，拱手一揖：“谢陛下。”

　　“好孩子，朕再赐你做云玦的伴读，你可愿？”承安帝温和道。

　　楚国四皇子，时云玦，皇帝最宠爱的淑贵妃之子。颜凌均面上未曾动容，淡淡道：“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托。”

　　承安帝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时云玦，后者心领神会，抱拳行礼：“谢父皇。”

　　陆折玉心中千回百转。颜凌均身为楚国太傅之子，学识修养自然是远超他人。大殿之上，承安帝越过嫡子，公然让颜凌均做庶出皇子的伴读，这份恩宠唯恐天下人不知。

　　陆折玉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时云璟和其他众皇子，但见时云璟面上仍是一副无谓模样，仿佛方才承安帝所言与他毫无干系，而其他几位年幼的皇子也是眼观鼻，鼻观心。

　　听到颜凌均答应了下来，承安帝笑了笑，道：“诸位公子都是陈国重臣之子，各个都是出类拔萃，朕自然不会亏待。如今既然来了楚国为客，朕便将你们分派到众皇子宫中为伴读，诸位看如此安置可好？”

　　明面上是商量的语气，可是面前高位上坐着的是楚国的九五之尊，这商量几乎也相当于命令，众人断然不会有异议。陆折玉听着承安帝将当人质理所当然地说成做客，心里一声轻嘲。

　　承安帝意料之中地见众人并无异议，心想着就该让诸位皇子选伴读了。四皇子时云玦是宫中年岁最长的皇子，接下来便是时云璟了。“云璟，你想让哪位公子做你的伴读？”

　　听到承安帝做此询问，陆折玉心下一跳。他抬起头不由自主地看向时云璟，却突然发现时云璟也在看他，面上还带着笑意，陆折玉向来从容，如今却慌不择路地别开了视线。

　　他实在是不想与这难缠的六殿下日日待在一起，心里暗想千万别选他，丞相长子、太尉长子还有那尚书次子都是不二人选。

　　然而事与愿违，陆折玉一伸手，骨节分明的食指指向他：“那位应该是定远侯长子罢？你可愿做本王伴读？”
第5章
　　不愿意。陆折玉心里默默想着。开口时却只得道：“臣多谢六殿下青睐，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一切都在预料当中，承安帝满意地笑了笑。时云璟的后面是九皇子、十皇子、十二皇子，只是年岁都小，九皇子足足比时云璟小五岁。待诸位公子都安排好了取出，承安帝又特许诸位公子每日与皇子们一同至英华殿听朝中诸位大儒讲课，一派贤明帝王的模样。

　　这时，有太监来禀报，称大理寺卿蒋衍求见，承安帝将人宣了进来。

　　蒋衍向承安帝行礼之后，道：“陛下，日前抓获的刺客，臣经过三日审讯，刺客已认罪伏法。”

　　“哦？说说看。”

　　蒋衍道：“回禀陛下，这伙刺客出自陈国，一路尾随而来，直到楚国地界方才寻机动手。”

　　承安帝又道：“是何人指使他们行刺？”

　　“这伙刺客的主人不是一个，而是好几个。皆为与这几位公子家中有旧怨之人。但是刺客拿钱办事，主人姓名他们并不知晓。”

　　陆折玉心想，十名质子家中都是陈国士族，世代为官的那种，在官场纵横数十年，方才爬到三品以上的位置，哪个没有几个与其有旧怨的仇家？这大理寺卿说是审讯清楚了，说白了什么结果都没有。

　　然而，承安帝似乎对此调查结果十分满意：“有劳爱卿了。那几个刺客便由大理寺处理了罢。”随后，他又望向十名质子：“此行遇到刺客，让诸位公子受惊了。不过日后诸位居住于楚宫，朕断然不会再让此等危险再次发生，大家放心便是。”

　　众人看出承安帝想将此事翻篇，好在虽遇刺客，倒也没有受什么伤，自然不会再对此结果有任何异议。承安帝又交代了几句，称几位公子初来乍到，可随皇子们在楚宫中随意转转，虚寒了几句过后，方才遣散了众人。

　　离开了乾清宫，陆折玉仍在想那刺客之事。虽说刺客已伏诛，大理寺明面上也将此事“调查清楚”了，皇帝也下令了结了此案。可是陆折玉仍然觉得此事多有蹊跷，甚至今日在大殿之上，皇帝对这一起关乎陈楚两国之人的大事并不在意。

　　时云璟一回头，身后跟着的侍从停下了脚步，然而陆折玉却是没有注意到，直到又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时云璟在看着他，他方才回神：“殿下。”

　　时云璟不疾不徐地负着手踱步走来，绕着他走了一圈。“瞧你心事重重还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怎么，一想到做了本王的伴读，觉得前途堪忧？”

　　“殿下说笑了，臣未曾这样想。”

　　“那就是前几日本王霸占你的马车，让你没休息好？”

　　“……”提到这件事情，陆折玉仍旧颇为无奈。“只是连日赶路，稍有疲倦罢了。并非是因为殿下。”

　　“哦……”时云璟应了一声，也不知是信没信。“也罢，本想带你去御花园走走，既然如此，且先回宫罢。”时云璟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侍从，道：“将鸣鸾殿一处厢房收拾出来，给陆公子居住。”

　　鸣鸾殿的总管太监薛宏胜应了下来：“是，奴才这就去安置。”

　　时云璟仿佛又想起了什么，道：“选一处离本王寝卧近一些的。”

　　薛宏胜急忙答应着，陆折玉心下却十分无言，嘴上却又只得道谢：“多谢殿下关怀。”

　　时云璟摆了摆手。“好说好说。今日你且好生歇息。明日便要去英华殿上课了。”说着，他附在陆折玉耳边，低声道：“日后先生布置的课业，本王便倚仗你了。”

　　陆折玉：“……”

　　回到鸣鸾殿，用过晚膳，陆折玉方才回到寝殿，点了灯，坐在桌旁。桌案上放了几本书，陆折去随手取了一本，封面上书“兵略”二字，陆折玉轻笑，竟然是他爹十数年前所著的兵书，不知何时传到了楚国，而这本书摆放在此处，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想到他爹，陆折玉难免惆怅。数月前的陈楚一战，定远侯确实是旧疾发作，也幸得常年征战在外，身子骨经得起偶尔病痛，但也毕竟是上了年岁的人了，不知近日如何。陆折玉正欲熄灯安寝，却突闻窗外似有异动，他侧目而望，窗户异常地被夜风吹开，他起身想去一探究竟，一个身影无声从窗外翻了进来，那人身着夜行衣，黑巾蒙面，但是陆折玉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赶忙关上了窗户。

　　“末将拜见公子。”黑影单膝点地，对人行了一礼。

　　“你怎么来了？这里可是楚宫。”陆折玉蹙眉低声道。

　　“公子放心，末将已经打探清楚了，这鸣鸾殿护卫向来少，除了六皇子寝殿，别的地方几乎没什么巡查之人。”黑影扯下面巾抬起头，扯对着他一笑。

　　说话的人是陆折玉他爹陆迟的副将，定远侯府的谋士封扬，是二十多年前，陆迟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后来就一直养在军中，比陆折玉大个几岁。还曾经教过幼时的陆折玉武功，算他半个老师，但是封扬始终把陆迟当成主子，陆折玉自然成了他的小主子，向来对其礼敬有加。再加上跟在陆迟身边久了，封扬虽没有学到陆迟半分稳重，但是兵法谋略学了十成，陆迟也是在看封扬实在是个兵法奇才，所以将其提拔为副将。战时便跟在陆迟身边，非战时便留在定远侯府，以谋士自居。

　　陆折玉引他坐在桌案旁，道：“侯府一切安好？朝中可有发生什么事？”

　　“末将奉命一路暗中护送公子，这些日未在邺城。”

　　陆折玉瞧了他一眼：“你这暗中也真是够暗的。”

　　封扬笑了笑，他知道他说的是日前在途中遇刺一事，遂道：“我本来是想出手的，可是那六皇子突然来了，若是让他见到我，总归是不好的。”

　　陆折玉点了点头。“承安帝派人审讯了那些刺客，称是从陈国来的，因旧怨而行刺。”

　　封扬斟酌片刻：“这说辞，明显敷衍了些。不过也不得不防，我会传信回去，让我们的人再行调查。”

　　“你来找我，是为何事？”

　　“我听说，那六皇子选了公子做伴读？”

　　提起此事，陆折玉仍颇为无奈：“若不然我呆在这鸣鸾殿作甚？时云璟的寝殿就在这附近，一会儿你若是离开可要万分小心。”

　　话虽如此，对于这一点陆折玉还是十分放心的。封扬武功虽比不得陆迟，却在陆折玉之上，最重要的是他轻功卓绝，整个楚国都无出其右。

　　“如此正好，公子可知，那时云璟的师父是何人？”

　　“谁？”

　　“楚国兵部尚书于炳锋，禁军总督叶寒山。”封扬道。“此二人，皆为楚国朝中六皇子一党的人，公子若能与那时云璟交好，便可接触到那二人，我们的事情便容易多了。”

　　陆折玉心下一动。兵部虽无兵权，但是主掌军事决策，而禁军总督统领楚宫布防，他爹交代给他的事情，的确是从此处下手最佳。只是……

　　封扬见其有所疑虑，又道：“公子有何为难之处？”

　　“并非为难。”陆折玉斟酌道。“只是那六皇子并非好对付的人。”

　　“并不是对付，而是交好。”封扬往他跟前凑了凑。“再怎么说，一个区区十六岁的孩子罢了，还怕拿捏不住他？公子足智多谋，年少有为，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你在说些什么？”陆折玉皱眉。“难道你要我以色事人？”

　　封扬一怔，“这倒是个好主意……”

　　“你……”

　　“不是，公子你要这样想，”封扬思索着措辞。“公子虽生得俊俏，那六皇子的容貌，也并不输您半分……”

　　“……行了行了，我自己想办法便是，你不必再教我了。”陆折玉实在想不明白，封扬跟在他那个古板稳重的爹身边二十多年，怎么落得如此性情，这就是所谓的“出淤泥而不染”？

　　“末将知道，公子心中自有千秋。”封扬笑了笑，余光瞧到了桌案上的点心。“能吃吗？”

　　陆折玉顺着他视线也望见了那碟点心，随后移开了视线：“我没吃过。你想试毒就试吧。”

　　封扬取了一块桂花糕，一边吃一边把蒙面巾戴上。“若无它事，末将先行告退。”

　　陆折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走。”

　　封扬打开窗户跳了出去，不一会儿便隐入了夜色当中。

　　片刻过去，陆折玉突然想起一件他忘了的事情。他方才忘记问封扬住在何处了！一路从陈国跟来，潜入楚宫，他可别在荥城没个落脚的地方，索性在皇宫哪个角落里将就一夜。

　　想到这里，陆折玉实在是忧心。现在不过三更天，时候尚早，他披了件衣裳便出了门，离开了鸣鸾殿。

　　此时是戌时三刻，宫里除了偶尔有禁军巡夜，已经没什么人了。陆折玉心里也放心了些许，希望封扬已经离开皇宫了，他这般想着。

　　夜色正好，月亮映在粼粼的水面上，锦鲤游过，漾起几圈涟漪。陆折玉负手走过湖畔，经过湖后的假山，依稀听到对面似乎有人在说话，他不由停住了脚步，侧身隐在假山后面。

　　陆折玉以往跟随陆迟征战在外，夜里宿在军营养成了习惯，一点风吹草动足以听得一清二楚。他本无意偷听，可是身在楚宫当中，行事自要万分小心，他心道还是等那说话的人离开之后再出去，可是他分明听出那说话的人声音有几分熟悉……

　　“陛下的意思是，直接将那几名刺客秘密处理了便是，蒋大人可明白了？”

　　陆折玉想起来了，这个声音，是承安帝的总管太监李忠仁。而他口中的“蒋大人”，恐怕就是那大理寺卿，蒋衍。

第6章
　　“是，下官明白了。”蒋衍的声音有些急促。“只是陛下此举下官实在不明白，这与当初说的不一样啊。况且，这些刺客不是陛下的人吗？”

　　陆折玉一怔。果然事有蹊跷。他虽然猜到那些刺客并非“旧怨”这般简单，可他没想到的是，刺客竟然是承安帝派去的。

　　“陛下也未曾想到六殿下的亲卫都那么厉害，这群刺客着实不成器，无用之人，处理了便是。”李忠仁低声道。

　　“六殿下的那些亲卫可都是出自萧家，武功高强不说，还各个都忠心护主，陛下难办哪。”

　　“嗐，萧皇后去世都十六年了，别的没给六殿下留下，倒是留了这么一群忠心的狗，偏偏陛下还找不到别处拿捏他。”

　　“眼见六殿下都已经十六了，朝中六皇子一党的大臣也不在少数，大楚自古都是立嫡，陛下若想立四殿下为储，还要早做打算哪。”

　　“这还用大人您说？陛下也犯愁呢。”李忠仁一副替主子发愁的模样。“得了，杂家送大人楚宫罢，一会儿这宫门该下钥了。”

　　“诶，多谢公公了。”

　　假山后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陆折玉捋了捋这件事情，渐渐有了头绪。

　　之前还在侯府的时候，颜韶曾与他提起过，楚国朝中诸臣分为四皇子一党和六皇子一党，可是他今日方才知晓，皇帝是想立庶子为储。而楚国向来立嫡长子，若想立庶子，那面临到的必定是群臣反对。然而，承安帝为了立时云玦为储，竟然不惜刺杀嫡子。虎毒不食子，虽然天家无亲情，承安帝竟然当真能决绝到这个份上。但是，承安帝这次刺杀还是败了。

　　他想起当日刺杀的情况，那些刺客虽然明面上是冲着他们这些质子来的，但是除了颜凌均受了些轻伤之外，实则并未曾有太多的伤亡，反观自从时云璟带兵来接应，那些刺客明显是冲着真正的目标而去。可惜，时云璟身侧的侍卫出自萧家，是当年他母亲文德皇后的哥哥、楚国骠骑大将军亲自训练出来的死士。

　　回鸣鸾殿的路上，陆折玉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情。时云璟年仅十六，中宫嫡出皇子，天潢贵胄，本是无上尊贵，然而生母早逝，亲生父皇为了庶子，竟然想置其于死地。这十六年来，他独自在宫中，在这鸣鸾殿之中，也不知晓是如何度过的。

　　回到鸣鸾殿，值守的侍卫认出是他，便给他开了门。他已经知晓刺杀一事是皇帝安排的，且目标是时云璟。虽然这一次失手，但是承安帝定然还有有第二次。这件事情究竟要不要告诉他呢？没有证据，若是说了他会相信吗？

　　已经近子时了，就连下人的房间都熄灯了，陆折玉经过时云璟的寝殿之时，却发现里面还亮着灯，而且还能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

　　陆折玉本来无意听墙角，可是里面说话的声音却偏偏清晰地传入了陆折玉的耳中：“萧将军的意思是，让殿下按兵不动，毕竟如今还没有实证……”

　　萧将军，楚国骠骑大将军萧涵煦，文德皇后的哥哥，时云璟的舅舅。

　　陆折玉知道此人的另一原因是，数月前陈楚一战，楚国领兵的将领就是萧涵煦，他爹定远侯打了一辈子的胜仗，唯一一次便是败给了萧涵煦。萧家满门都是皇亲国戚，家主是丞相，长子是将军，嫡女是皇后，外孙是皇子，除此之外，时云璟还有个嫡亲姐姐时云瑶，是楚国的嫡公主……这样鼎盛的士族，朝中没有谁能不艳羡。

　　陆折玉本来无心偷听别人说话，可是这话还是被他听到了。楚国的人到底怎么回事？说话都不防备隔墙有耳的么？

　　他正想离开，正在殿外值守的楚珩却发现了他，问道：“陆公子可是来找殿下的？”

　　陆折玉停下脚步，屋内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时云璟推门而出，两人四目相对。陆折玉不得不躬身行礼：“殿下。”

　　由于是在寝宫中，陆折玉第一次看到他身穿常服的模样。只见他身着一件墨绿襕衫，腰带都没有系，外披一件大氅，一身十分随意的模样。

　　“深更半夜你不睡觉在此处溜达，可别告诉本王你出来赏月。”时云璟抱臂在他身侧踱着步。

　　既然“赏月”的理由不能用了，陆折玉只好现编了一个说辞：“初来乍到，并不十分习惯，尚无睡意。”

　　“哦……”时云璟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看来本王这鸣鸾殿睡着不如外面的驿站舒服，也不如边境军营舒服。”

　　陆折玉心下着实无语，想必这样天天与这位六殿下周旋或许就是今后的日常了，他敛了眉眼不再回应，嘴上功夫他是比不过时云璟的，索性直接不战而败。

　　“进来。”瞧他不言，时云璟打开门，踏入房间内。陆折玉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却也不得不跟进去。

　　屋内的摆设十分素雅，除了桌案上摆放着两杯用过的茶，并没有其他的人。然而，时云璟解了大氅，脱靴上榻，还拍了拍床，“上来。”

　　陆折玉瞪大了眼睛，十分不解：“殿下这是何意？”

　　“你不是说你那屋睡不着么？试试本王的床榻睡得舒不舒服。”

　　“殿下不必这般热心肠……”陆折玉讪讪道。

　　“可是本王向来喜欢做强人所难的事情。”时云璟脸上故作无辜神色。

　　陆折玉转身想走，时云璟赤足下榻去抓他手臂，陆折玉闪身躲过，对方却不依不饶，再次伸手抓他。两人就在这不算大的空地上过了几招，陆折玉发觉他招式倒不错，封扬曾经说过，他的师父是禁军总督叶寒山，时云璟会武功是必然，只是光凭这几招探不出他内力如何，但是从招式看来，并不比他差。

　　屋外的楚珩听到动静，隔着门道：“殿下，可有事？”

　　“无事，不必进来。”时云璟道。

　　陆折玉唯恐伤到他，再加上方才一分神，时云璟占了先机，伸手一抓一扯，两人双双跌到了柔软的床榻上，而陆折玉半压在他的身上，又是一个十分……暧昧的姿势。

　　陆折玉皱了皱眉，低声道：“殿下过分了些罢。”

　　“谁让你不听本王的话呢？这鸣鸾殿上上下下皆为本王之人，你既然来了这里，本王自然是要将你驯服称本王的人。”

　　“……”是了，这鸣鸾殿所有的人还真都是他的人，从丫鬟到侍卫都是萧府来的，承安帝想安插人手都无从下手。这些都是封扬告诉他的。怪不得陆折玉方才在门口听到他与人议事，竟然毫不避讳屋外的人有可能听到。

　　说起这件事，陆折玉又突然想到封扬跟他说过的话，要他与时云璟交好，以此来接触楚国的兵部尚书和禁军总督，无论如何，也不能过于忤逆他。

　　陆折玉耐下性子道：“殿下想要我如何？”

　　“嗯……”时云璟做思考状。“在这个床上睡一觉，安分些。”

　　“？！”

　　“放心，”时云璟低笑。“本王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

　　算了，今夜看来是无眠了。

　　时云璟躺在一侧，陆折玉不由自主地向另一侧靠了靠。他倒还算守诺，只是躺在那里没有做什么，然而却面对着陆折玉侧躺着，看得他十分不自在。

　　他那一点微小的神情被时云璟捕捉到了眼中：“不想看着本王？那你闭上眼睛睡觉不就好了？”

　　陆折玉索性闭上了眼睛，只是他哪儿有睡意。今夜在假山处听到的李忠仁和蒋衍的对话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中。

　　到底应该告诉他吗？若是告诉了他，他不相信，还误以为他是在挑拨离间又当如何？过了片刻，陆折玉睁开眼睛，面对着床帐，低声道：“殿下，臣有一事不解。”

　　“说来听听。”时云璟勾起他一缕头发，在手中把玩。

　　陆折玉也由他去玩自己头发，问道：“当日，是陛下派殿下去接应我们的么？”

　　“是啊。”

　　“为何派遣殿下，而不是四殿下？”

　　时云璟将那缕头发绕在手指上转着圈儿，不假思索道：“父皇的旨意，本王如何知晓。许是因为此事关乎陈楚两国邦交，所以派遣本王去接应，给你们面子罢了。”

　　陆折玉没有再说话。时云璟平日里虽然玩世不恭，骨子里却仍在不过是个十六岁未经世事的少年罢了。能活着长到十六岁，也幸得这嫡子的身份和萧家的护佑。

　　“如此，臣知晓了。”陆折玉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殿下该歇息了。”

　　时云璟将手收了回来。“你是不是心里盘算着，等我睡着了就离开？”

　　“……”他确实是有这个打算。

　　陆折玉许是动了三分恻隐之心，他不欲骗他，索性实话实说道：“君臣有别，臣在这里歇息不合礼法。”

　　时云璟故作可惜地叹了口气：“本王不过是看你睡不着，才让你在此处歇息。真是不知趣。”说着，他卷了锦被，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陆折玉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只作默认。

　　过了一会儿，陆折玉偏头看向身旁侧卧之人，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胸口有规律地轻微起伏着。陆折玉给他盖了盖被子方才起身下榻，轻轻地走出房间又关上门，果然又与正在值夜的楚珩碰了面。

　　“你家殿下……已经睡着了。”陆折玉无奈道。他已经不想去思考楚珩是如何看待他的了。

　　楚珩点了点头：“有劳陆公子了。”

　　两人互相拱手行了一礼，陆折玉转手离去。

第7章
　　次日，陆折玉跟着时云璟一同去英华殿上课。直到午时下课之后，陆折玉寻由将颜凌均带回了鸣鸾殿，并将昨日假山后听到的一切告诉了他。

　　颜凌均的眼神中露出一抹讶然之色。“所以……那群刺客是楚帝派去刺杀六皇子的？”

　　陆折玉颔首：“正是。”

　　颜凌均皱着眉，向门口望了一眼，又收回了视线。“你这里说话方便吗？会不会让别人听了去？”

　　“放心，这院里没有别人。”经过昨夜，陆折玉几乎已经确定这鸣鸾殿除了时云璟的人没有别人了。至于时云璟，更没有闲心在他这里安插眼线。

　　颜凌均斟酌了片刻，越发觉得事态复杂：“六皇子无论如何也是中宫嫡子，楚帝这样做的目的倒是是什么呢？”

　　“只凭猜测，那便是楚帝想立四皇子为储，但也只是猜测罢了。”陆折玉摇了摇头。

　　“此事，你可曾告知六殿下？”

　　“没有实证，我即便告诉他，他也未必会信。”

　　颜凌均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道：“若你的猜测为真，那么楚帝的立场便是四皇子。”

　　陆折玉想起还未曾来楚地之前，太傅颜韶曾告诉过他的事情。楚国朝中的大臣们分为四皇子党和六皇子党，而楚帝若已有心立时云玦为储，那即使他非嫡出，胜算也比时云璟高出数倍。颜韶要让他们站队，如今看来，站时云玦的队伍，似乎更容易胜出。只是……事态似乎并没有如此简单。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想到了一处。

　　陆折玉道：“我们还没有弄清楚帝派人刺杀六皇子究竟是何目的，目前还不能轻易做决定。”

　　“不错。”颜凌均点了点头。即便将来时云玦入主东宫，甚至登上九五之尊，于陈国而言也未曾有什么好处。他们二人要做的，是寻找最有用的棋子。

　　颜凌均微一斟酌，似乎想到了什么：“楚帝此举，六殿下当真不知晓么？”

　　“我曾经问过他，可是他连楚帝为何派他去接应质子都不知晓。”陆折玉道。“可他到底有没有说实话，就无从得知了。”

　　虽然主观臆测并不是什么好方法，但是以这几日的相处，陆折玉越来越觉得时云璟玩世不恭的外表之下，那颗深藏不露的心远远不止十六岁。

　　“折玉，你日日与他相处，可还能打探出什么来？”

　　“我尽力而为。”陆折玉道。“怕只怕我问出什么来，却不知晓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颜凌均呼出一口气：“慢慢来罢，日子还长着。”

　　陆折玉点了点头，转了话题。“那四皇子为人如何？”

　　颜凌均沉思片刻：“刚愎自用，没什么城府，却不知是真是假。”

　　“你在他身边，还是小心行事。”

　　“我自然知晓。”颜凌均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出来时间长，难免让人疑心。”

　　陆折玉点了点头。“我送你。”

　　两人出门之后，却迎面遇到了楚珩。

　　“陆公子，殿下寻你有事。”楚珩道。

　　陆折玉微一迟疑，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颜凌均。许是因为颜凌均向来体弱又不懂武功，来了这楚宫当中，陆折玉愈发不放心他独自一人在外面，唯恐有负颜韶所托。

　　颜凌均猜到他心思，轻轻一笑：“没事，我自己回去便是。”

　　陆折玉料到时云璟寻他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前，正想让楚珩稍等片刻，楚珩却先一步开口：“颜公子若是要回长秋殿，属下可护送。”

　　两人对视一眼，颜凌均点了点头，陆折玉方才放下心来，去了时云璟的书房。

　　“殿下寻我何事？”陆折玉推门而入，见到时云璟姿势十分不雅地坐在椅子上，手里不知道拿了一本什么书，两条腿翘在桌上。

　　见着陆折玉来了，时云璟也未曾坐直身子，就着这不雅观的姿势，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那一摞书卷。“上午先生布置的课业，都交给你了。”

　　得了，他果然猜对了。他就知道时云璟找他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陆折玉走上前去，瞧了一眼那摞书，略一迟疑：“若是让先生知晓，殿下当如何？”便是这个空档，他看到了时云璟手中的书，封面写的是“风流王爷俏书生”。

　　陆折玉：“……”

　　“身为伴读，模仿主子字迹都不会？”

　　“……”

　　他还真会。早些年在前线的时候，封扬领着他潜入北狄，截获他们往来的信鸽，就是那个时候，陆折玉学会了模仿别人字迹，写了一张假的字笺，替换了他们的密信，也正是那一战，定远军大获全胜。

　　见他还在迟疑，时云璟开始阴阳怪气：“那日在大殿之上是怎么说的来着？愿为本王效犬马之劳？如今此等小事都不愿？”

　　“臣遵命。”陆折玉着实不愿跟他打嘴仗，抱起那一摞书，坐到了旁边的桌案前，开始为他效犬马之劳。

　　过了片刻，陆折玉方才知晓时云璟为何不愿自己写。先生布置的课业实在过于简单，也难怪他懒得写。

　　就这样，陆折玉坐在旁边的小案上写着，时云璟两腿翘在桌上看话本，中途还让丫鬟送来两碟荷花酥，十分享乐。而且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其实陆折玉想说，他可以一个人在这里写，殿下尽管去做正事，不用在这儿陪着他。只是陆折玉想，这厮定然会用什么奇怪的理由怼回去，嘴上的功夫让别人落不下半分好处，陆折玉想想还是作罢。

　　一炷香的功夫，陆折玉写完了，将所有的课业恭恭敬敬地呈给时云璟。

　　时云璟用那吃过荷花酥的手接过那页纸，扫了一眼，神色间颇为满意，嘴上却说：“还凑合罢，笔迹还算相似，文采差强人意。”

　　陆折玉答：“不及殿下文采斐然。”

　　时云璟将那策论放在了一旁，道：“行了，没你的事了，回去罢。”

　　“……”得鱼忘筌，鸟尽弓藏，说的就是时云璟这种人。陆折玉迟疑片刻，道：“殿下，臣有一事未明。”

　　时云璟也未曾瞧他：“说来听听。”

　　陆折玉想起颜凌均与他说过的话，寻了一个委婉的说词：“臣想询问一些关于萧丞相的事情，不知是否冒犯？”

　　时云璟敛了神色，把两腿放了下来，侧目看向他：“你想问什么？”

　　陆折玉迟疑片刻：“当年，萧丞相在朝堂上也算显赫一时，陛下也对萧家恩宠有加，如今萧相的官位仍在，却渐渐不再理朝堂之事，殿下可知为何？”

　　承安帝派遣刺客去刺杀时云璟，究其原因为何，陆折玉和颜凌均始终想不通。但是二人关系不和这是必然的。可是承安帝为何对嫡子痛下杀手？这其中是否与萧家有关？

　　时云璟听到与外祖父有关的示意，脸上那素日玩世不恭的神色消失殆尽：“我外祖父是三朝元老，为官四十余年，早在数年前便因操劳而落了病，如今在府中休养。外祖父曾提过辞官，父皇怜他年事已高，便允他不再理事，但仍保留丞相尊荣。”时云璟抬了抬眼皮看着他，“你可听明白了？”

　　陆折玉微顿，他的这番话几乎天衣无缝。可是越天衣无缝，越是令人怀疑此言真假。“陛下果然贤明。”

　　“不用你来夸。”时云璟淡淡道。“还有别的疑惑么？”

　　陆折玉又道：“假以时日，萧丞相若是调养好了身体，可有再重新理事的打算？”萧家权势鼎盛一时，这份荣宠自然是要世代传承，他猜想，萧弘不会这般轻易的放弃。

　　时云璟以手撑颌，似在思索，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走向书房的阁楼：“这个问题嘛……外祖父却是有曾经与本王提过。你来，本王告诉你答案。”

　　时云璟的这座书房分为二层，一层是他日常看公文、理课业之处，二层是一间小的藏书阁。时云璟推开门，示意陆折玉先进去。陆折玉虽有所犹疑，还是踏入了屋内：“殿下？”

　　时云璟轻蔑一笑，突然间将门关上，瞬间上了锁。

　　“……殿下！”陆折玉蹙起双眉在里面拍了拍门。“殿下此举何意？”

　　时云璟道：“你想打探皇室秘辛，也不先取得本王信任再说。这般急不可耐，究竟是有何目的？”

　　“……”这小孩儿，他亲爹要杀他，他是要救他好吧？

　　“殿下若是不想说，臣不会再问。可是殿下行软禁之举恐怕不合适罢？”陆折玉皱眉道。

　　“合不合适本王说了算。昨日你莫名出现在本王寝殿之外，行动可疑，本王便知道你有古怪。如今你便在此处好生反省，什么时候想认罪了，再告诉本王。”

　　说罢，时云璟扬长而去。陆折玉无奈，四处打量了一番，却发现四周的窗户都上了锁。明明是一间藏书阁，被他当成软禁之所，这事儿也只有这位六殿下能干得出来了。

　　陆折玉实在没有法子，只好叹了口气，走到书架前看了一眼诸多书籍。品类大多都是古籍诗词文赋，再往左侧是各朝的兵法策论，再往左是……陆折玉微一蹙眉，各式各样的话本呈现眼前，诸如什么“霸道王爷的新宠”，“入赘将军你别逃”还有“替身情人是白月光”……这都什么跟什么，陆折玉着实无语，这位六殿下还真是有闲情。

　　索性闲来无事，陆折玉只好挑了几本兵法，坐在那里随意翻阅起来。

第8章
　　就这样，下午时云璟照例去英华殿上课，陆折玉在藏书阁看了一下午的闲书。直到傍晚，时云璟方才回鸣鸾殿，看到那位倒还算老实，门窗也都完好无损。

　　“你反省的如何了？”时云璟淡淡道。

　　陆折玉放下书，无奈道：“殿下想让臣反省什么？”

　　“你私下打听皇室秘辛，”时云璟拿起他倒扣在桌上的书瞧了一眼。“还偷看本王的书，罪不容诛！”

　　好家伙，给他判了一个这么大的罪名。

　　“殿下也该讲些道理，首先臣是直接向殿下询问，并非‘私下’，其次，这书若是不让看，是否应该把臣关在别处？”

　　时云璟轻哼一声，心道那下次把你关到柴房去。

　　“你莫要岔开话题，问我外祖父的事情，究竟是居心何在？”时云璟靠近他些许，严肃道：“再不招人，休怪本王严刑逼供。”

　　左一个罪不容诛，右一个严刑逼供，看来今天不给他点理由这位六殿下是誓不罢休了。陆折玉只好道：“我敬仰萧丞相为人，佩服其为官之道，若是有幸，想亲自前往拜访，这个理由殿下可满意？”

　　时云璟狐疑地瞧着他：“就这么简单？”

　　“那殿下以为呢？”陆折玉道。“就算是说我暗中打探萧丞相，密谋害他，这么说殿下会相信吗？”

　　时云璟瞥他一眼，没有回话。

　　“殿下可以放臣出去了么？臣已经一下午未曾饮水进食了。”陆折玉无奈道。

　　时云璟缓缓吐出口气，沉声吩咐：“来人，备晚膳。”

　　常理来说，皇子与伴读断然没有一同用膳的道理，然而时云璟也不喜欢这些规矩，两人便一同坐了下来。

　　一边进食，时云璟一边道：“你说你询问我外祖父只是敬仰他为人，本王还是觉得这理由过于牵强。当真不为别的？”

　　陆折玉心道这事儿没完了吗？他放下碗筷，幽幽道：“臣的确是因为别的，而且此事还关乎殿下。”毕竟承安帝要刺杀他，此事可谓关乎他性命。

　　“怎么说？”时云璟好奇问道。

　　陆折玉靠近一些：“殿下附耳过来。”

　　时云璟照做了。

　　陆折玉想起他将他关在藏书阁戏弄了一下午，君子报仇不必十年，当下解决了就是。于是他在时云璟耳边低声道：“偏不告诉你。”

　　这是他跟时云璟学的。

　　时云璟果然上钩，他皱着眉将陆折玉的碗端了过来。“你别吃了。”

　　陆折玉起身，躬身一礼：“臣已经用好了，殿下慢用。”

　　说罢离开了屋子，留下时云璟气得想死。

　　次日，两人一同去英华殿上课，时云璟始终没给他好脸色。当然了，陆折玉也不需要这东西。

　　今日来上课的先生是承安帝的皇叔、时云璟一众皇子的叔祖父德老王爷。

　　德老王爷已年逾花甲，少年之时向来不喜过问朝堂之事，更是对九五之尊的位置丝毫不感兴趣，一心只读圣贤书。靖平帝在位之时，德老王爷便从不曾帮皇兄理过一次政务，只醉心诗书文赋，自由自在地当“闲王”。外人只道他是明哲保身，只有亲近些的人才知晓，他是对皇位江山半分肖想也没有。

　　承安帝登基后，自然是对这位皇叔尊重有加。德王老爷不愿在朝中任职，承安帝便允他时常来这英华殿授书。英华殿的先生们大多都是出身寒门的官员，皇子们犯了错碍于身份也不会苛责，只有这位老王爷，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如今仗着叔祖父的身份，待皇子们也一向严谨有加，也正是因此，德老王爷成了时云璟最讨厌的一位先生，讲课晦涩不说，还十分催人昏昏欲睡。

　　陆折玉是第一次听德老王爷授课，今日讲的是《九章》，他正坐得津津有味。时云璟撑着下颌望着坐在旁边的人，他实在想不明白，这般催眠的课陆折玉是怎么听得下去的。

　　时云璟百无聊赖地玩起了转笔，一边转一边悄声问道：“昨天你说关乎我的那件事，到底是何事？”

　　陆折玉瞥了他一眼，就回了两个字：“听课。”

　　时云璟仍在不死心：“快告诉本王，要不然回去把你关藏书阁。”

　　陆折玉低声道：“不劳殿下费心，我回去自行前往。”

　　时云璟好生气！这人怎么可以这样！他正欲发作，德老王爷听到动静，从高台上望下来，向来严谨的他听到课上有人低声讲话自然无法容忍，低沉道：“云璟。”

　　时云璟被点了名，看了一眼德老王爷，安分了下来。

　　“你来回答——”

　　时云璟一怔，随后站起身来。提问就提问罢，反正今日讲的《九章》他早就学会了，无论怎么提问他都能答得上来。

　　随后，但闻德老王爷道：“老夫方才讲到了何处？”

　　时云璟：“？”还可以这样提问？

　　他连书都没带，他哪里知道讲到了哪儿？

　　陆折玉将摊开的书往他那儿靠了靠，时云璟侧目望去，只是还没等看清，德老王爷一记凌厉的眼神看过来，陆折玉只得把书合了起来。

　　时云璟好尴尬，可是先生还在等他回答，他只能踌躇道：“能不能……换个问题……”

　　德老王爷看了一眼他旁边的人，道：“那位是陈国定远侯府的陆公子罢，你来回答。”

　　陆折玉起身，彬彬有礼地道：“方才讲到，以面乘余径，则幂出觚表。若夫觚之细者，与圆合体，则表无余径。”

　　德老王爷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复又看着十分令人头疼的侄孙，老王爷伸手一指，十分冷漠无情：“去讲堂后面站着去。”

　　时云璟：“……”他恨恨地看了一眼陆折玉，麻利地到后面站着去了。

　　陆折玉：“……”

　　向来养尊处优地六殿下虽然不是第一次了，然而还是受不得这般“严酷”的责罚，不到一刻钟便开始站没站相，直到一个时辰之后，终于下课了。他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最后却又被授徒严谨的德老王爷罚抄二十遍《九章》，次日呈上。

　　时云璟已经再也不想知道陆折玉说的那个“与他有关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了，因为他要抄不完了。

　　快到子时了，整个鸣鸾殿仍然灯火通明。主子在书房里抄书，害得所有的下人都得陪着，万一主子饿了渴了还得立马准备膳食。尤其是陆折玉，作为鸣鸾殿唯一一个可以模仿字迹的人，他自然要为主子分担。

　　时云璟抄得手都快麻了，写出来的字也东歪西扭。相比而言，陆折玉的字便比他整洁多了，两相一对比，那“真品”更似“赝品”。他心里更是把德老王爷骂了一万遍，好好的王爷不当，非要来教书，教得让人想睡觉不说，到了该睡觉的点也不让人睡。

　　陆折玉一边抄着，一边还要被迫听他抱怨，只好当做耳旁风，早日把任务完成了，就可以不再受他荼毒了。

　　时云璟手以往他练剑都不曾这般用功。直到抄得昏昏欲睡，已经不知在写些什么。

　　陆折玉还在奋笔疾书，过了片刻方才发现时云璟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陆折玉取了件衣裳给人披上，许是时云璟本就睡得不踏实，这样的举动却将他惊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迷蒙地看着他。

　　“时辰晚了，殿下去歇息罢。”陆折玉道。

　　“……还没抄完。”那德老王爷课徒极其严谨，时云璟是知道的。

　　陆折玉轻叹一声。“剩下的交给臣罢。”

　　时云璟到底还是“良心未泯”，听到他这么说更是心生愧疚，就在陆折玉以为他不忍把剩下的都交给他的时候，却听时云璟耿直道：“那多谢你了。”

　　陆折玉缓缓点了点头。

　　时云璟回到灵音阁倒头就睡了，陆折玉将剩下的抄完之时，已经快到丑时了。其中时云璟抄写里面还夹杂了几张骂德老王爷的话，陆折玉把那些把那些不合格的挑出来重新抄了一遍，方才回屋歇下。

　　次日清晨，鸣鸾殿太监总管薛宏胜来伺候主子洗漱更衣的时候，发现时云璟正睡得香甜。他知晓昨日主子被德老王爷罚了，今日又是他的课，可不能再让主子迟到。于是年迈的薛总管顶着时云璟的起床气把主子叫醒，伺候人更衣。

　　陆折玉昨日就睡了两个时辰，但他到了卯时准时醒来。以往在军营中，他经常连日不睡，所以每日歇息两个时辰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但是对尊贵的六殿下就不一样了。

　　从起床到穿衣洗漱再到用早膳，时云璟都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没精打采，典型的睡眠不足。最后还在轿子上睡了一炷香的时间。

　　到了英华殿，时云璟下了轿变想直接进殿，未曾发现有人同时到了。

　　“六弟？好巧啊。”时云玦笑着打了声招呼。“没想到六弟今日还比为兄早到了一步。”

　　时云璟侧目看了过去，但见满面春风的时云璟正从轿子上走了下来。这话听着话里有话，无非是在说他昨日被先生罚抄，今日许会迟到罢了。

第9章
　　时云璟轻笑一声：“俗话说，笨鸟先飞，四皇兄日后确实该来得早些才对。”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时云玦的脸色果然微变，冷笑道：“看六弟今日面色不好，昨日可是因那二十遍《九章》歇得晚了？”

　　时云璟也不甘示弱：“正是如此。不过皇兄天天日落而息，如今怎得也脸色不佳呢？”

　　跟在时云璟身后的侍从们纷纷低下头偷着笑，就连陆折玉也不禁莞尔。时云玦更是挂不住面子，已经开始恼羞成怒：“嘴上功夫这么强，怎么就一着不慎被先生罚得这么狠呢？”

　　“不过就是二十遍《九章》罢了，依臣弟说，四哥才更应该多抄几遍才对，毕竟臣弟记得，去年先生讲《缀术》之时，四哥背了两个月才学会，臣弟可没记错？”时云璟笑了笑。

　　时云玦又急又气，却又无法。时云璟在这一众皇子之中最不刻苦，上课迟到课上睡觉，除了勉强尊重德老王爷一些，其他先生的课业几乎从来不写，然而偏偏是这样，他仍在是所有皇子之中最天资聪颖的，自幼学什么会什么，看一遍就能过目不忘，即便他这个身为兄长的也自愧不如。禁军总督叶寒山教他武功，兵部尚书于炳锋教他兵法，无论是文是武，是权谋是文采，他都不如时云璟。

　　唯一比得上时云璟的，或许就是承安帝的宠爱了罢……但是他并不敢在这个时候把承安帝搬出来，只为过过嘴瘾。

　　众人听着两位皇子明里暗里互相嘲讽（实际上是四殿下单方面被嘲讽），均不敢上前插话。而陆折玉心里却有了分寸。那日他曾经想过，时云璟能平平安安活到十六岁，多半归功于萧家庇护和他嫡出血脉，而就时云玦的这个城府，能在朝堂之中与时云璟平起平坐，也多亏了承安帝的宠爱。时云璟虽然纨绔，但是天资机敏，遇事冷静且能独当一面，时云玦若没了承安帝，他根本不是时云璟的对手。

　　“四皇兄若无他事，臣弟便先行一步了。”时云璟懒得再理他，径直进了英华殿。时云玦实在愤愤不平，上前抓住他的胳膊。

　　“站住！本王到底也是你的皇兄，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

　　时云璟冷笑，打嘴仗打不过，连尊卑都搬出来了？陆折玉心里也但觉好笑，论尊卑，时云玦的生母原是侧妃，而时云璟的生母乃中宫皇后，是承安帝还在潜邸之时的原配。文德皇后仅生了一位皇子，真的论其尊卑来，不只是时云玦，宫里任何一位皇子的都不如时云璟尊贵。

　　然而，一想到他生母，时云璟难免心生酸涩，他神色微暗，懒得与时云玦计较。他正欲不再理会直接走过去，时云玦落了颜面，哪里肯放过？

　　陆折玉正想劝劝架，他心想若此事真的闹大了，闹到承安帝那里，时云璟未必占便宜，恰在此时，德老王爷走了过来，这正合陆折玉心意，也不必他出面劝架了。

　　无疑，德老王爷将两人厉声呵斥了一顿，这场闹剧终于作罢。

　　这堂课结束之后，德老王爷将时云璟单独留下。陆折玉知晓是为昨日那二十遍《九章》，便去殿外等候。

　　时云璟将那一沓厚厚的宣纸呈上，德老王爷翻阅了一边，瞥了他一眼：“找人代笔了罢。”

　　时云璟心里咯噔一下，陆折玉模仿的笔迹连他这个正主都看不出来，老王爷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德老王爷轻而易举看出了他的心思：“有的用笔凌乱，字迹潦草，有的清新飘逸，赏心悦目，定然不是出自你手。”

　　那难道就不能是抄道最后抄累了所以才字迹潦草吗？然而事实如此，时云璟低垂着脑袋不说话，就当默认了。

　　“是那位陆公子的？”

　　时云璟默默点了点头。

　　“罢了，此事姑且不计较了。再有下次，你便跟老夫一同回王府，老夫亲自盯着你写。”

　　“……知道了。”时云璟低声道。

　　德老王爷面色缓和些许，良久之后，方才轻叹了口气：“等陛下立了储，东宫有了新主人，老夫便不必如此忧心了。”

　　听到这里，时云璟微微一怔。德老王爷这话分明并不难解，可是他却听着却分明有话外之音。这话究竟是何意？朝中虽然分为四皇子一党和六皇子一党，但是向来不参与政务的德老王爷也从来都不喜党zheng。

　　莫非……时云璟犹豫了，他没有再往下猜想，却也无法询问，只好点了点头先应了下来，德老王爷方才放他离开。

　　回去的路上，时云璟没有乘轿，一行人便陪着他沿着湖畔的小径往鸣鸾殿走。陆折玉瞧着他始终像是有心事的模样，倒不像是他平日的风格。时云璟过了桥，继续往前走着，陆折玉却止了步，轻声开口：“殿下。”

　　时云璟停下，回头看他：“怎么了？”

　　陆折玉左手一指：“这边走。”

　　时云璟这才发现他走错了回鸣鸾殿的方向，随后转身走向左侧小径。

　　过了片刻，陆折玉道：“殿下可是有何心事？”

　　时云璟良久没有开口。

　　陆折玉想了想，他断然不会因为今日早晨与时云玦的那点口角而心生不悦，除此之外，那就只剩下了……

　　“可是德老王爷与殿下说了些什么？”

　　时云璟又过了许久，方才淡淡开口：“陆折玉，本王能相信你么？”

　　陆折玉微一思忖：“这并非臣能下定论的，殿下还是自行决断。”

　　时云璟瞥了他一眼，心里暗骂他一句。

　　陆折玉悻悻，又补了一句：“若是能得殿下信任，臣不胜荣幸。”

　　这几日相处下来，时云璟倒是觉得这个陈国来的质子也没什么坏心思，他转身对身后的随从道：“不必跟着了。”

　　一行随从止步，等二人走远后，方才远远地跟在主子身后。

　　陆折玉知道他要与他说些什么，且是相对而言比较重要的事情，便静静地走在他身侧，等着他开口。时云璟缓缓吐出口气，将方才在英华殿中德老王爷与他说过的话都一一告诉了他。

　　陆折玉轻轻一笑：“那下次臣用笔潦草一些，许是就不会被认出来了。”

　　时云璟斜睨他一眼：“重点是这个吗？”

　　“这不是重点么？毕竟臣猜想，日后需要替殿下写的东西还多着。”

　　时云璟皱了皱眉：“你不想写，日后本王不用你了便是。”

　　陆折玉知道他心里正烦着，点到为止，便也不再开玩笑，思忖片刻道：“德老王爷在朝中德高望重，虽然明确不参与任何党zheng，可毕竟他也是时家的人，此事又事关江山社稷，任何人都无法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也一样。”

　　“所以他这是……”时云璟犹豫了起来。

　　陆折玉干脆把他的话接了下去：“明确地告诉殿下，他站在了你这一边。”

　　时云璟许是早已猜到是这个结果，神情未变。

　　“殿下呢？是如何想的？”

　　时云璟沉默片刻。“本王并不想做太子。”

　　陆折玉挑了挑眉：“殿下想把东宫之位直接拱手让给四殿下？”

　　时云璟侧目瞥了他一眼：“你又开始打探皇室秘辛了？”

　　“……”

　　方才还在问能否信任他，如今看来……是不完全信任了。许是这位六殿下的脾性就是这样，用得到的时候要随叫随到，用不到的时候就扔到一边，得鱼忘筌，鸟尽弓藏，六殿下将这两句成语诠释得淋漓尽致。

　　“也罢，殿下心中自有千秋，臣不再过问了。”陆折玉一副恪守为人臣子的有礼模样。

　　时云璟拂袖而去。这个陆折玉，就只会说让他讨厌的话。

　　晚间用完晚膳之后，陆折玉去长秋殿寻颜凌均。殿内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便一同去了御花园。日落西山，群壑已暝。此时的御花园没有什么人，倒也不必担心有人会偷听。

　　颜凌均听完了陆折玉一番话，若有所思了片刻，边走边道：“所以你是说，德老王爷已经明确站在了六殿下这一边？”

　　陆折玉颔首：“正是。德老王爷是如今楚国宗室最德高望重之人，他的立场会影响朝中不少人。”

　　“可是皇帝更想让时云玦继位，纵然朝中之人反对，皇帝一意孤行，朝臣们也是无法。”颜凌均淡淡道。

　　陆折玉偏头看了他一眼：“如此，那皇帝可知晓德老王爷的心思？”

　　颜凌均思忖片刻，道：“我猜不到。但是皇帝始终未曾立时云玦为储，定然有宗室的原因。”

　　陆折玉点头。“宗室定然希望时云璟入主东宫，这一点皇帝心知肚明。”

　　颜凌均缓缓道：“若论品行，假以时日，时云璟倒确实有望成一代明君。”

　　陆折玉沉默片刻，并没有立刻接话。事实上，楚国将来的君主是是否贤明，与他们两人并无甚干系。如今身在楚地，归期不知何时，无论是时云玦还是时云璟，他们要的是一位对陈国有益的君主。

　　时云璟对他们来说，是最合适的人么？

第10章
　　若是将来他当真继位，那么萧家便会成为朝中群臣之首，丞相萧弘和骠骑大将军萧涵煦会对陈国做出什么呢？若是两国再次交战，他爹定远侯能打得过萧涵煦么？

　　陆折玉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

　　颜凌均道：“如今陈国内政未曾解决，奸臣当道，若论兵力，楚国更占优势。”

　　陆折玉心里十分矛盾。若两国避免不了交战，那么显然没什么用的时云玦登基或许对陈国更有益，但是谁都说不准，不说他们二人决断不了谁会入主东宫，即便是时云玦继位，也无法完全确认陈国会在交战中取胜。

　　更何况……陆折玉突然想到了今天的一件事情。

　　“时云璟今日对我说，他不想要太子之位。”陆折玉道。

　　“为何？”颜凌均显然也是没有料到这一出。

　　陆折玉摇摇头：“他没有告诉我，为免被怀疑，我不曾追问。”

　　“可是此事并非他自己能决断，萧家和宗室的人会同意么？”颜凌均皱眉，又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又或者说，他志不在此……”

　　陆折玉微怔，继而道：“难道你是说，他要的不是储君，而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此事实在事关重大。

　　“我不知道。”颜凌均摇头。“这只是我的猜测。”

　　两人在御花园中走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陆折玉将颜凌均送回长秋殿方才回去。

　　在外面吹风吹久了，颜凌均难免身子又有些不适。他正想回屋歇息，却不防备身后突然走来一人。

　　“凌均。”

　　颜凌均没有习武之人的耳力，未曾听见有人在他身后。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名字不由心下一惊，回头一看，借着月光看到了身后的人，方才转过身收拾神情，躬身行了一礼：“见过四殿下。”

　　“起来罢。”他负手而立，也有没虚扶颜凌均一把的意思，只吊着眼尾瞧他：“这么晚了，你去了何处？”

　　颜凌均起身，如实道：“见了折玉，一同去御花园走了走。”

　　“是那位陆公子？”时云玦挑了挑眉。“你们说了何事？”

　　颜凌均心知肚明，陆折玉是时云璟的伴读，而时云玦几乎与时云璟势如水火，与陆折玉接触多了，他难免疑心。这几日的相处，时云玦此人的心思倒是不难猜测。

　　“只是叙叙旧，无甚要事。”思忖须臾，颜凌均又补了一句。“折玉与臣说，他昨日替六殿下抄写《九章》至凌晨，一夜未曾歇息。”

　　“本王那六弟别的本事没有，给人添麻烦倒是在行。”时云玦轻嗤一声，神色间尽是嘲讽。“罢了。归根到底，本王与时云璟的关系你是知晓的，陆折玉作为他的伴读，你若是从他那里打探到时云璟任何动向，记得告诉本王。”

　　“臣谨记。”

　　时云玦见他还算听话，也不再为难，换上了一副温和面容：“凌均还未曾用晚膳罢？可愿与本王一同前去？”

　　颜凌均微微颔首：“是。”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地过着，深秋过后，荥城入了冬。颜凌均第一次在楚国过冬，他身子向来弱，不出意外地病了一场，连着十多日未曾去英华殿。请了御医后，病况虽有起色，但是精神却始终不如从前。陆折玉去探望过两次，每次却都能遇到时云玦，难免又要周旋一番。直到半月之后，颜凌均终于大好，不再用药，可是天气依旧寒冷，他只能日日待在长秋殿中。

　　时云璟倒是也挺想病上一病，便不必再去上那德老王爷的课了。可是他自幼习武，身康体健的，一年到头连伤风发热都未曾有过一次，想生病怕也十分困难。休沐日他还在写着德老王爷布置的课业，烦躁之余，他突发奇想，跟陆折玉提起想装个病休息几日，却被陆折玉数落了几句。德老王爷这般看中他，为了不去上课想出这样的主意，实在是过分。

　　时云璟听到他一向逆来顺受的伴读突然数落他（即使在陆折玉看来，那样的言辞根本称不上“数落”），又哪里肯罢休，于是闹起了脾气，把陆折玉赶了出去。可以不在殿内呆着，陆折玉乐得自在，毕竟这样就可以不必再帮时云璟写课业了，况且，鸣鸾殿的地龙烧得太旺，屋里又闷又热，时间久了难免不适。

　　此时，时云璟在书房里写着策论，被赶出来的陆折玉坐在院中长廊的栏杆上，倚柱执兵书而阅。前几日刚下过雪，院里清冷，可是陆折玉从前在边塞待久了，这点冷根本算不得什么。

　　过了片刻，侍卫来通传，养心殿的太监总管李忠仁来了。陆折玉放下书，将人迎了进来。

　　“原来是陆公子啊，怎的没同六殿下在一处？”李忠仁年逾五十，笑起来满脸都是褶。

　　“公公是来寻殿下的？殿下就在屋里，公公随我来？”陆折玉淡淡道。

　　“不必了不必了，奴才就是来传句话的。”李忠仁摆了摆手。陆折玉在这里正好，他就可以不必去亲自去见时云璟了，毕竟每次见这位殿下都没见到个好脸色。仗着嫡出身份为所欲为，别宫的皇子至少给他这个大总管一个面子，有的甚至还会巴结巴结给个赏银，到了鸣鸾殿，他总得再三小心翼翼，唯恐惹得这位殿下不快，即使他也不知晓自个儿到底哪里得罪了六殿下，或者说，六殿下就从来没把他们这些当太监的放在眼里。

　　“下个月初三是宫里冬狩的日子，陛下让老奴来告知殿下，早做准备。”李忠仁满脸堆笑。

　　陆折玉是知晓楚宫中有冬狩习俗的。最初，楚国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诸侯国，后来，太祖皇帝以武力夺取天下，方才建立了楚国。彼时的楚国上到皇帝下到士族骁勇善战者不在少数，皇子各个擅长骑射，后来，每年的腊月初三，都会组织一场冬狩。以皇帝为首，率领诸位皇子和朝中善战的士族子弟一同至围场打猎。

　　楚国开国至今已逾百年，如今的楚皇室中擅长骑射之人已大不如从前。每一位楚帝登基都不太平，就像承安帝当年登基亦是经历了九子夺嫡。因此，朝中人人都在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谁还有心思去练那一向传统的骑射功夫。到了这一代，诸位皇子中，擅长弓箭的更是只剩下了一个时云璟，而时云璟为了方便，用弩箭的时候更多。

　　陆折玉点了点头，意思意思客气了一下：“多谢公公告知。在下会告知殿下的。屋外冷，公公可要进屋坐坐，用杯热茶？

　　李忠仁急忙摆了摆手：“老奴还要前去告知其他几位殿下，就不进去坐了。”

　　“也好，有劳了。”陆折玉望向身侧的侍从。“送一送李公公。”

　　陆折玉推开门走了进去，时云璟坐没坐相地在桌前写着德老王爷布置的课业。

　　“谁准你进来的？”时云璟瞥了他一眼。

　　陆折玉也没心思与他打嘴仗，先退让一步又不会掉块肉，于是他妥协道：“天冷，臣也是凡胎肉体，还望殿下/体恤。”

　　难得见他低头，时云璟倒是十分受用：“那你可知错了？”

　　陆折玉敛目：“臣知错。但是殿下想装病不去上课，那是万万不行的。”

　　时云璟瞧着他脸上没有半分“知错”的模样，将手中毛笔一扔，烦躁地道：“你给本王继续出去呆着，要么去藏书阁呆着。”

　　“是。”陆折玉答应了下来。“不过臣还有一事禀报殿下，方才养心殿的李公公来了。”

　　“是他？何事？”时云璟一听这个名字便知定然是皇上派他来的，那通常是没什么好事。

　　“下月初三是冬狩的日子，让殿下早做准备。”

　　“哦，差点把这事儿忘了。”数年前，楚国每年都会有大大小小规模的狩猎，后来事情多了，每年也只剩下了这一次较为正规的冬狩。

　　时云璟抬头瞧他一眼，沉吟片刻淡淡道：“往年的冬狩，向来是皇子们必须前往，朝臣们自愿前往。”

　　陆折玉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何意，试探道：“可需臣帮殿下备些什么？”

　　“弓箭都放在了仓库里，派下人检修一遍便是。”

　　“是。”陆折玉应了下来。

　　时云璟张了张口，一副欲言又止模样，却没有说什么。陆折玉道：“若无他事，臣这便去院中呆着？或者去藏书阁？”

　　“你就没什么想问本王的？”时云璟皱眉。

　　陆折玉想了想，“……殿下指的是何事？”

　　时云璟烦躁地挥了挥手，开始使性子：“出去罢，本王不想看到你了。”

　　陆折玉行了一礼，转身欲出门。只是门还没有推开，又听到一声“站住”，他只好转回身等候吩咐。

　　时云璟许是觉得落了面子，假意低头看书，闷声道：“你还没告诉本王要不要去。”

　　陈国虽然没有这般大规模的狩猎活动，但是陆折玉前几年在边塞，无战事的时候封扬带着他和几个年纪相当的将士到处疯，也没少打过猎，这对他而言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若殿下要臣跟随，臣便一同前往。若不然，臣留在宫里也可。”

　　时云璟烦不可耐，他终于认输了，咬牙道：“本王想见识见识你的骑射功夫，这样行了吧。”

　　

　　时云璟：你给本王出去。

　　陆折玉：是。

　　（时云璟：想老婆的第一分钟，想老婆的第二分钟，想老婆的地三分钟……）

　　（陆折玉进来禀报事情）

　　时云璟：谁准你进来的？

　　】

第11章
　　陆折玉一怔，默然点了点头。他感觉时云璟好像有点生气了，但又不知他究竟因何而气。只当他是从小任性惯了，便也由着他了。

　　不知何时，屋外又开始飘雪花。院子里的一株红梅枝梢缀满了雪。

　　屋里地龙烧得太旺，暖和到了极致。时云璟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前几年冬猎的事情，几个年幼的皇子在侍卫们的保护下打到了猎物，自是愉悦，回宫后自然第一件事便是向他们的母妃邀功等夸赞。那时候，他也才只有十四岁，一手长弩已经玩得出神入化了，几乎箭无虚发。即便是弓箭也可以做到数箭齐发。在一众皇子当中，他猎得的猎物是最多的，但是除了承安帝意思意思夸了几句，几个弟弟围着他向他讨教箭法，他却没法像别的皇子那样，有个母妃可以去邀功。

　　时云璟淡淡地讲着这些旧事。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对陆折玉说这些，这么多年过来，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至多就是看着弟弟们在他们各自母妃膝下承欢的时候，心里空荡罢了。

　　陆折玉默然听着他讲着这些往事，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事实上，他知晓时云璟并不需要安慰言辞。

　　“那，后来呢？”陆折玉问道。

　　“后来？”时云璟百无聊赖地在手中转着毛笔，却因技术不到家，在宣纸上蹭了一小块墨迹。“后来我就把猎来的兽物都拿给几个弟弟分了，剩下的送去揽月殿的厨房了。”

　　揽月殿，是楚宫中唯一一位嫡公主，也是时云璟的姐姐夙宁公主时云瑶的居所。

　　“嗯，不愧是野味儿，味道还不错。”时云璟又补了一句。

　　陆折玉莞尔：“那今年，臣是不是可以一饱口福了。”

　　时云璟撑着脑袋把玩手中的毛笔，故作漫不经心道：“想吃便自己猎啊，看谁猎得多。”

　　“臣自然比不得殿下。”

　　时云璟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微微弯腰，面上露出玩味笑容：“若比不过本王，每少一件猎物，就罚你在藏书阁睡一日。”

　　陆折玉未曾动容，只是淡淡道：“殿下，不知可曾有人与你说过，你真的很过分么？”

　　时云璟认真地想了片刻，得出结论：“没有。”

　　月初刚刚下过大雪，初三的这一日，虽然天气晴朗，但是却异常的寒冷。楚宫冬狩的队伍就这样浩浩汤汤的前往霄山。一路旌旗蔽日，鼓角声相闻。

　　霄山是荥城附近的一处野外山林，自高祖开始变成了楚国的皇家围场。这里有平原，也有山林，尤其是近些年狩猎活动少了，猎物愈发的多了起来。前往霄山的道路本是落满了雪，只是由于今日的狩猎，这里早已被附近的百姓打扫干净，积雪都堆在道路两侧，留出空道供皇室出行。

　　时云璟穿着一身轻甲，挽了一个轻便的发髻，背着他常用的弓、弩和箭，箭只有几支，半路上他嫌那些箭太沉，都交给了陆折玉。陆折玉将那些箭背上，干起了这随从该干的活儿。

　　路上行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霄山。承安帝披着裘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众人纷纷下了马。清冷的晴空之下，承安帝的声音响彻群山。

　　“今日，猎得最多者，朕有重赏——”

　　浩荡的队伍因这一句话而振奋起来。往年的冬狩，圣上御赐明面上是金银器物。来此狩猎的多是贵族子弟，自然不缺这些东西。而实际上，真的拿了第一名，除了那些金银，提携官衔也并非没有过，甚至这一年都会被圣上高看一眼，整个家族也会跟着争光。这些都是看不到的御赐。

　　狩猎已经正式开始，几个迫不及待的世家子弟已经正想追逐了出去。

　　一匹小骏马跑了过来，马上的人许是马术并不佳，生涩地拉住了缰绳，将马停下，他望向时云璟，眸中闪烁着天真：“六哥，我能跟着你吗？”

　　说话的人是九皇子是时云瑢，他母妃是静嫔，在宫中位份并不高，对皇位也从未曾起过什么心思，早年受过文德皇后提携，一直怀着感激，她唯一所出就是九皇子，而时云瑢也对这位六哥十分敬仰，尤其是佩服他的骑射，只当跟在六哥身边，一定能猎到不少猎物。

　　时云璟笑了笑：“好啊。”

　　陆折玉骑马上前，行了一礼：“九殿下年岁尚小，要跟着侍卫们，莫要让自己受伤。”他知晓行猎过程中的凶险，时云瑢还太小，一旦从马上摔下来，后果不敢设想。而时云璟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哪里会晓得这些。

　　时云璟摊了摊手，一副无辜模样：“看到了吧，是他不让你跟着我。”

　　十二岁的时云瑢立刻委屈了起来：“陆大哥……”

　　陆折玉不禁又头疼了起来，时家的小孩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时云璟就爱看他这幅无奈的模样，轻笑一声吩咐身侧的楚珩：“你去跟着云瑢。”

　　楚珩应下，时云瑢的想法破灭了，却也只能小声谢恩：“谢谢六哥。”

　　时云璟笑了笑，一夹马腹扬长而去，几个其他的侍卫纷纷跟上。时云瑢一怔，他终于知道陆折玉为何不让他跟着六哥了，根本跟不上。他撇了撇嘴，这才骑着他那匹小骏马奔去，楚珩十分有度地按照他的速度跟在身后。

　　陆折玉抬目望了一眼已经行远的时云璟，骑马追去。

　　霄山地广，山脉绵延百里，众人分散而猎，不消片刻已经见不到人了，每位皇子和贵族子弟身后都跟着几名侍卫跟随保护，以防主子出现任何意外。时云璟将武功最好的楚珩派去保护时云瑢，余下五名侍卫跟随，都是从萧家带来的骑射好手。他们知晓主子的骑术，始终在紧紧跟着，以防把人跟丢了。

　　过了一会儿，过了这片平原，前面便是密密麻麻的山林了。霄山脚下的这片山林有数十里广，由于常年雨水充足，树木都生长得十分高大。此地无人管辖，天然而成，时有不常见的野物出现。即便在冬日，地上积满了一层厚厚的雪，树木虽然不若夏天茂密，但依旧是适合野物生存的居所。十几年前，靖平帝曾携朝中诸位武将来此林狩猎，猎的野兽无数，至承安帝上位，虽然来此山林的人少了，但是时云璟却常来。数年前，他的舅舅萧涵煦曾带他来过一次，自萧家隐退朝堂，萧涵煦便再也不曾参与过冬狩。

　　时云璟停在密林之前，不由想起那些旧事。陆折玉骑马赶来，拉紧缰绳停了下来。轻声问道：“殿下可是要入林？”

　　时云璟转头看他一眼：“里面野兽多得很，各个都是会吃人的那种。你若怕，便不必跟上来了。”

　　陆折玉轻笑：“如此，那臣便更要跟着了。怕也无用，总要先保证殿下安危才是。”

　　时云璟轻哼一声：“本王才不用你保护。”

　　说罢，时云璟便骑着马跑远了。

　　山林中杂枝乱叶纵横交错，路并不好走，更无法策马。时云璟只能骑着马慢慢地走，一边四处望着附近何处有猎物。身后跟着的几个侍卫松了口气，总算不必担心把主子跟丢了。

　　突然，云外传来一声鸮鸣，时云璟抬头而望，果然见到一只雪鸮迅速飞过，他取了一支羽箭搭在弦上，未曾瞄便直接射了出去，咻的一声羽箭射出，活生生的野物便摔落到了地上。

　　侍卫前去将那雪鸮捡来，时云璟却发现，那支箭仅是射穿了雪鸮的翅膀，它还活着。或许是因为疼，眼神十分可怜。

　　雪鸮的羽毛非常漂亮，通体雪白，不染一丝杂污。时云璟将其抱在怀里，顺了顺它的羽毛：“怎的用翅膀接箭呢？疼不疼啊。”

　　陆折玉心道，这鸟在天上飞的好好的，被你一箭射下来也就罢了，却怪它接的不准，有本事别射。

　　“要不，再来一箭帮你脱离苦海？”时云璟跟那雪鸮商量道。

　　陆折玉：“……”

　　“殿下，给臣罢。”陆折玉将那雪鸮接了过去，两指飞快地在它脖子上一捏，那半死不活的野物便送了性命。

　　时云璟睨了他一眼：“手法不错。”

　　陆折玉想，希望之后的野物能接箭接得准一些，要不然他还得负责干这种活儿。

　　但是事与愿违，以往射猎的时候，时云璟射大型动物为了不被其跑掉，必须射中心脏或者头部，往往一箭就能要了其性命。但是小型的鸟类想一箭毙命却十分困难。偏偏时云璟又是菩萨心肠，见不得那鸟儿半死不活地受罪，于是一路上，陆折玉都在干了结鸟儿性命的活儿。

　　“真奇怪，往年来的时候总能见着棕熊野猪什么的，今日怎的什么都瞧不到。”时云璟骑着马往山林深处走，蹙眉而道。

　　陆折玉虽然从前也时常出去狩猎，但也仅仅是在边境的一些小山林中，霄山这种如此广阔的皇家猎苑，他也是头一次来。他并不熟悉猎物在此处的动向。

　　但是，在沙场生活惯了的人总是观察敏锐，他不经意间往雪地里一瞧，却见那雪中一排清晰的印记，形状明显，显然不久前刚刚留下的。

　　“殿下，这附近许是有猎物。”陆折玉道。

　　时云璟也发现了那动物的足印，拉着缰绳四处寻找。这时，前面的一棵高大的杉树后突然奔过一个影子，陆折玉一瞧，那是一只已经成年的驯鹿，时云璟已经搭了弓，瞄准间迅速将箭射出，然而那驯鹿奔得太快，羽箭擦身而过。

　　“驾！”

　　时云璟一夹马腹追了上去，众人也纷纷跟上。只是这类野生的驯鹿跑得太快，很快拉开距离，时云璟换了射程更长的弩，换上羽箭，轻扣天弦，眼见箭的方向丝毫不差地向那只驯鹿袭去，丛林中却突然传来一声哨向，驯鹿闻声改变了方向，羽箭向着前方袭去，最终钉在了杉树上，箭尾仍颤动不止。

　　那声哨向来的蹊跷，陆折玉皱了皱眉，停下马四处张望，却未曾发现异样。而时云璟连着两箭射空，好战心起，心思全在鹿上，也未曾留意那声哨鸣，驾马追鹿而去。

　　陆折玉心里总觉隐隐不安，他骑马跟上，大声道：“殿下！等等！”

　　时云璟早就跑得没影了，陆折玉一扬马鞭紧随而去，几个侍卫纷纷跟上。

　　霄山绵延百里，此时已经到了密林深处，四处毫无人烟，只有山林中野物出没。此处的积雪越来越厚，枯枝败叶遍地，温度也越来越低，但是陆折玉跑马跑得丝毫没觉得冷，他一心都在时云璟身上，这小孩子追起猎物来便什么都不管了，树林子里有野兽，这可是他自己说的。

　　密林深处的树木实在过于茂密，那只驯鹿左拐右撞，始终让时云璟追不上。片刻过后，时云璟摸准了它逃跑的方向，绕了近路追逐而去，再次发现驯鹿踪迹之时，他眯了眯眼睛，手持弩，箭尖已经对准。

　　陆折玉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然而，就在时云璟准备射出羽箭的时候，高大的杉树顶上突然窜出了几个蒙面人，各个手持雪亮长刀，向时云璟袭去。

　　陆折玉大惊：“殿下！小心！”

第12章
　　时云璟瞬间感知到异样，他回头一看，手中的弩改变方向，先射中了一名刺客，陆折玉搭箭张弓，羽箭瞬间离弦，离着时云璟最近的一个刺客立刻倒地，剩下几人几乎同时近身，近身格斗不再适合用弩箭，时云璟直接用那质地上乘的长弩撂倒一名刺客，随后迅速拔剑而出，格挡住袭来的一刀，那刺客又从身后袭来，时云璟俯身堪堪躲过，手撑马鞍旋身踹翻那人，一剑刺进了那人的肋部，他拧眉道：“何人指使？！”

　　那刺客疼得挣扎了起来，却是一句话都没说，时云璟看来是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来了，索性抽出剑来直接攮透了他的胸膛。与此同时，陆折玉与几名侍卫提剑而上，霎时与那几个蒙面刺客缠斗在一起。

　　时云璟自幼跟着叶寒山习武，不仅精于骑射，剑术也属上乘。不过到底是年轻，缺乏实战又内力不足，若是单打独斗，自是不成问题，但那刺客足有七八人，且招招致命，双方缠斗片刻，时云璟气力消耗大半，胸口激荡，气息也乱了起来。陆折玉以一敌二，也没有占上风。

　　过了须臾，陆折玉渐渐发现这群刺客与上次在驿站遇到那些刺客武功路数几乎同出一辙，若说上次的刺杀是承安帝所指使，那么今日的刺客……

　　他还没继续往下思索，便看到了一刺客执刀向着时云璟后心袭去，他已经来不及抽身去拦，抬手将剑鞘掷去，然而剑鞘打偏了那刀刃，却砍在了时云璟肩膀上。

　　“唔！”时云璟忍着剧痛，旋身一剑划破了那人的脖颈，同时失了力摔落下马，被陆折玉接住。

　　时云璟日日在宫中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伤，他疼得脸上发白，陆折玉低头看着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轻甲，已经无暇再与人打斗，他抱起时云璟上了马，一挥马鞭绝尘而去，那些刺客欲追上来，却被几个侍卫拦住，双方再次缠斗起来。

　　陆折玉带着时云璟同乘一骑在树林里飞奔，好在那些侍卫各个都是萧府出来的死士，那群刺客竟没有再追上来。可是时云璟的呼吸却愈发粗重，肩处的伤处也一直在汩汩流血。陆折玉只能拉紧缰绳停了下来，扶着他下马靠坐在一棵树旁边，低头看了看他，却见他因失血而面色愈发苍白：“殿下？可还撑得住？”

　　时云璟没有力气说话了，只摇了摇头，意思是没关系。而陆折玉却以为他的意思是“撑不住”，蹙紧了双眉，伸手点了他伤处附近几处止血的穴道，撕了一块布料将他伤口紧紧缠住。

　　时云璟被这一下弄得伤口更疼了起来，他难得瞧见一次向来云淡风轻的陆折玉紧张的模样，不由唇角微微弯了弯，哑着声音道：“我没事，没伤到要害又死不了，你紧张什么。”

　　陆折玉看着他这个时候还有心思笑，心下十分无奈：“省着点力气，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万一那些刺客再追上来就不妙了。”

　　时云璟点了点头，咬着牙站了起来，陆折玉扶着他上了马。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时云璟虽然对这里还算熟悉，但是夜里总归是难行，再加上他受了伤，想必今日只能在这片林子里过一夜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陆折玉在时云璟的指引下找到一处山洞，两人下了马，陆折玉扶着他进去，靠坐在石壁上。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山林中的温度愈发的低，几乎呵气成冰。陆折玉捡了些枯枝，在山洞里生了火，才稍稍有了些暖意。

　　时云璟的伤处还需好生处理，若不然时间长了必定感染。陆折玉以往在外征战，军中伤药不够之时，时常到外面采些止血草来敷伤口，只是这天寒地冻的，也不知外面能否寻到，但总归要先找找看。于是他和时云璟商量道：“殿下独自一人在这里稍候，我出去采些药草，可好？”

　　时云璟靠在石壁上蜷缩着身子，闭着眼睛，火光映在他的眼下，显得他睫毛密而浓。

　　但他却没有回应他的话。

　　陆折玉抬手覆在他的额头，心下暗道糟糕，时云璟正在发高烧。他从怀里取了一块帕子，急忙走到山洞外用外面的积雪将帕子打湿，覆到了他的额头上。时云璟被冰凉的雪激得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瞧见了陆折玉担忧的神色，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你能不能别一副本王快要死了的表情。”时云璟哑着声音低声道。

　　陆折玉无心与他拌嘴，只低声问道：“殿下，我出去采些药草，你自己在这里，行吗？”

　　时云璟无力道：“你方才不就说要去，本王还以为你已经回来了……”

　　陆折玉皱眉：“你方才听到了？”

　　时云璟避闭上眼睛呢喃：“只是没力气说话罢了……”

　　陆折玉不再耽搁，脱了披风盖在他身上，前去采药。

　　好在今夜月色尚好，借着隐隐月光，他真的找到了止血草，急忙采了几株，回到山洞捣碎后敷到时云璟伤处。那伤口虽然深，但是时间久了已经凝结了，药草敷上的时候，时云璟仍然忍不住蹙眉呻吟几声。

　　帕子被他额头暖热了，陆折玉又重新去外面将帕子打湿覆在他额头。时云璟身子难受，始终皱着眉。

　　“殿下哪里不舒服么？”陆折玉问道。

　　时云璟全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只是他懒得说，只道：“石壁太硬了，靠着不舒服。”

　　“……”

　　果然是少爷心性，难道还指望在荒郊野外睡上一个舒服的床榻？时云璟正想让他忍忍，却见他挪到他身侧，靠在了他身上，还颇为满意地道：“这样好些了。”

　　陆折玉十分想直接推开他，却又不忍这样对待一个病号，只好僵着身子任由他靠着，过了片刻方才轻叹道：“殿下前几日非要装病，如今当真病了，可谓报应不爽。”

　　时云璟挪了挪身子，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我没病，我这是被人砍了。”

　　陆折玉低头看了看他：“殿下如今高烧未退，难道不是病么。”

　　“……你才有病。”时云璟闭上了眼睛，准备闭目养神。

　　陆折玉瞧他振振有词的骂人，的确是不像病重的模样。他知道打嘴仗打不赢，索性也不再回应。过了片刻，时云璟又低声开口：“那些刺客的武功路数，与驿站中遇到的刺客如出一辙。”

　　“殿下也发现了？”

　　“起初本王还有所怀疑，”时云璟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中略显疲惫。“如今看来，他确实是想置本王于死地。”

　　他？是谁？陆折玉微微一怔。他突然想起当日经过时云璟寝殿之时听到的对话，有人告诉他，没有实证，不要轻举妄动。

　　“殿下说的人……是谁？”陆折玉问道。

　　时云璟沉默片刻，方才低声道：“这些刺客，是皇帝派来的。”

　　果然……颜凌均猜的没错，他果然知晓刺客是承安帝的人。而且他注意到，方才时云璟说的是“皇帝”而非“父皇”。

　　陆折玉思绪乱得很，没有迅速回应他，时云璟抬了抬眼皮望着他，幽幽道：“本王这么说，你为何没有任何惊讶之色？”

　　“……”陆折玉一怔。

　　时云璟轻哼一声，没有趁手的东西，索性一把抓起额头上湿润的帕子扔他。“当日在乾清宫，蒋衍说那些刺客来自陈国，你早就有所怀疑了，是不是？”

　　陆折玉接住帕子急忙叠好重新覆在他额头上，解释道：“臣以为那些刺客是冲着臣等人质而来，总要调查清楚才是。”

　　“然后你就开始着手调查，查出与皇帝有关，但是不知晓皇帝为何如此行事，所以想从萧家入手，方才问本王关于萧相的事情，本王说的没错罢？”

　　“……”陆折玉心服口服，时云璟不愧是楚国这几名皇子中最聪颖的。

　　见他不说话，时云璟心里也明白了七七八八，又道：“你都调查出了什么？”

　　陆折玉不欲再瞒他：“臣并没有调查什么，只是那日，臣听到一件事情。”随后，陆折玉将当日在假山后听到的蒋衍和李忠仁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了时云璟。

　　时云璟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抬眸睨了他一眼：“既然如此，当日你为何不告诉我？”

　　“事出有因。若是直接告诉殿下，一来没有证据，殿下如何相信？二来若是殿下说臣挑拨离间，臣又该如何辩解？”陆折玉如实道。

　　时云璟轻哼一声，一个姿势久了难免不适，于是他换了个姿势又往他怀里靠了靠。“……本王岂会是那般不辨是非之人。”

　　陆折玉心想，他平日里不辨是非的时候还少么？打起嘴仗的时候黑的也能被他说成白的。不过虽然他平日里不讲理的紧，在正事上倒也还算靠谱。

　　“臣……还有一事不解。”陆折玉转了话题。

　　“你说。”

　　陆折玉斟酌片刻，方才道：“殿下可知，陛下为何派人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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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时云璟神色陡变，他咬牙坐起身来，拿了根枯枝拨弄起火堆来，额头上的帕子却因此掉了下来。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折玉仿佛觉得，提起这件事，时云璟恨得连精神都好了一些。

　　陆折玉将他扶回石壁上靠着，又重新将帕子叠好覆在他额头上：“还在发热，别乱动。”

　　时云璟吐出一口气，十分不老实地又靠在了他身上。过了良久，方才淡淡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说不定到明早都未必说得完。”

　　陆折玉想了想，方才道：“殿下现在还发着烧，歇息片刻罢。此事日后告诉臣也无妨。”

　　时云璟又往他怀里靠了靠，然后闭上了眼睛一副准备歇息的模样，神色像是对这个人肉靠垫十分满意。过了片刻，才闭着眸子道：“当年楚国九子夺嫡，你可知晓此事？”

　　陆折玉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以前在侯府的时候，他听太傅颜韶说起过。

　　“殿下要从此事说起？”

　　其实陆折玉并不好奇。每一朝帝王登基之前都有过往，有的被写入史书千古流传，有的变成了皇室秘辛，尘封于岁月。楚国有，陈国也有。那些无法告知于天下的事情，虽然天下人不知，但总有人知，或许时云璟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如今他身在楚国，此事间接地关乎身为人质的他能否回归故里，所以他想知道。甚至说，此事与时云璟密切相关，所以他想知道。

　　时云璟轻声道：“或许还要再往前，二十五年前，是靖平帝十九年。”

　　靖平十九年，文德皇后萧泠鸢十六岁，还未曾出嫁，是跟如今的时云璟相同的年纪。

　　萧家世代为官，萧相在朝中是群官之首，长子萧涵煦年纪轻轻已经军功无数。丞相府的大小姐萧泠鸢更是荥城多少年轻男子梦寐以求的女子，偏偏她从来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明明知晓但凡出门就会把荥城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偏偏还爱到集市上闲逛。兄长萧涵煦十分无奈，只能让嬷嬷给她准备了几套男子衣裳，专门用来出门，又从军中挑了十几名武功高强的士兵，当做侍卫来随行保护。

　　身为萧家的掌上明珠，萧泠鸢向来是要什么有什么，听闻军中好玩儿，她便悄悄潜入了兄长军营，甚至扮作男子住进了军营里。等萧涵煦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萧泠鸢跟着军营里的将士们已经习得了一手好箭法，军营里各式各样的弓箭没有她不会玩的。

　　萧涵煦勒令她赶紧回府，可是她还没玩够，怎么可能听话。仗着自己受宠，没人敢动她，日日与兄长唱反调。

　　听到这里，陆折玉终于明白，时云璟这难缠的性子到底是遗传谁了。

　　转眼到了靖平十九年岁末，那年冬狩，萧泠鸢一同跟了去。整个冬狩的队伍就她一个女子，萧涵煦恨不得直接告病不去了，放眼望去，朝中哪位同僚如他这般带着自家妹妹一同来狩猎的？

　　可是萧泠鸢不嫌丢人，她就是爱玩。最让萧涵煦头疼的是，她看上了三皇子手里的那把长弩。

　　“大哥，我想要那个。”萧泠鸢骑着马悄悄指了指三皇子时宁晏。

　　萧涵煦瞥了她一眼，没理她，直接骑马走开了。但他要是提前知晓萧泠鸢会直接策马过去向三殿下开口索要东西的时候，他一定会先提前阻止的。

　　时宁晏很是不屑，冷哼了一声：“大姑娘家，青天白日之下拦路当强盗，害不害臊。”

　　萧涵煦无奈，正想上前道歉给妹妹收拾烂摊子，自家妹妹一叉腰，十分不服气：“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不稀罕！”

　　时宁晏冷然道：“你想要它，赢了本王就给你。”

　　刚才还不稀罕别人物件儿的萧泠鸢立马好战心起：“好啊，怎么赢？”

　　“自然是比射箭，谁中得多便算谁赢。”

　　萧涵煦知道自家妹妹要丢人了，但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反正萧泠鸢不嫌丢人，他这个当哥哥的也无所畏惧了。

　　上了箭靶，时宁晏箭无虚发，十箭全中靶心。而就萧泠鸢就中了七箭，还有几箭偏得厉害，高下立现。

　　这下不禁让向来不好面子的萧泠鸢也脸红了起来，她一跺脚，恨恨地走了。

　　但时宁晏是君子，他岂会真的跟萧泠鸢计较，最后还是把那把长弩送给了她。

　　月已中天，山洞外寒风呼啸，似乎隐隐能够听到远处的狼嚎。山洞里的篝火仍然烧得很旺，偶尔发出“噼啪”的火花声。

　　陆折玉毫无睡意，而时云璟虽然因发热而略显精神不佳，但却一点都不困。

　　都说往事如烟，可这些往事却从不曾随风而逝，反而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被回忆起。

　　时云璟淡淡道：“两人就这般情投意合了，一个是天潢贵胄，一个是相府嫡女，倒也算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陆折玉沉默片刻，可是时云璟的父亲是承安帝，而非时宁晏。他不禁问道：“后来呢？”

　　时云璟道：“那年的冬狩足足持续了半个月，时宁晏答应萧泠鸢，回宫之后，就禀明靖平帝，向萧府提亲。”

　　时云璟发着烧，一向玩世不恭的他此时却显得很平静，仿佛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

　　其实，还在猎场的时候，萧泠鸢恨不得当下就去找靖平帝赐婚，幸而被时宁晏和萧涵煦拦住了。自古以来的高门贵女哪一个不是矜持不苟，怎么自家这个妹妹就如此……不好面子呢？

　　萧涵煦很头疼，时宁晏也很头疼，可是他偏偏就是喜欢这样的女子。他答应她，回宫之后他立刻着手准备聘礼。

　　萧泠鸢挑起他下巴，高傲地道：“那你还要答应我，此生除了我，不娶侧妃不纳妾。”

　　时宁晏本就不是沉湎女色之流，他答应了。萧泠鸢这才露出笑容，如同平常女子一般窝在他怀里撒娇。

　　为期半月的冬狩终于结束了。楚国向来把冬狩看得极重，结束之后，还会在永安宫设庆功宴。

　　那年的冬狩，时宁晏猎得的猎物最多，得的奖赏自然也最多，宴会之上，被灌得烂醉，最后提前离席了。

　　萧泠鸢也跟着喝了几杯酒，但她酒量实在是差，看着时宁晏离了席，她迷迷糊糊地跟了出去，但是此时宫里没人知晓他二人的关系，为了不让有心人看去，她屏退了侍女，想自己去找时宁晏，然而却在永安宫中迷了路，闯到了一处厢房。

　　“同样在这处厢房中的人，还有时宁晟。”时云璟道。

　　时宁晟，承安帝之名。

　　陆折玉敛了敛眸，剩下的故事，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时宁晟在宴会之上也喝醉了，方才在厢房中休息。他看着面前走来一个沉鱼落雁的女子，还道是哪个宫的宫女。酒意上头，他将萧泠鸢拽上了床榻，玷污了她。

　　厢房外侍奉着的宫人哪里知晓此女就是相府嫡女萧泠鸢，只想着不能破坏主子的好事儿，没人敢进去劝阻。

　　事后，时宁晟才知道自己干的错事。他跪在丞相萧弘面前磕头认错，并答应一定会对萧泠鸢负责。靖平帝多少有些挂不住面子，下令责罚时宁晟四十板子，并让内务府准备聘礼，为自家儿子下聘。

　　时宁晏失了魂。

　　若是早知如此，他定然不会提前离席。

　　若是早知如此，他宁愿在猎场之时，任由萧泠鸢去找靖平帝赐婚。不，他会亲自去找靖平帝赐婚。

　　只是这世间何来这么多如果。

　　萧泠鸢哭着求萧涵煦，让他劝父亲帮她退婚，萧涵煦是知晓她与时宁晏之事的，他心疼妹妹，硬着头皮跟萧相商议此事，却被父亲扇了一耳光。

　　萧弘又岂不会心疼女儿？只是萧家纵然在楚国只手遮天，那也是屈居于皇家之下，他如何违抗圣旨？萧泠鸢与时宁晟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宫闱，若是退婚，那就是打皇帝的脸。

　　聘礼几乎搬空了整个内务府，堆得萧家放不下。萧泠鸢对着那些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脸上再也没有露出过一丝笑容。

　　时宁晏自此便消沉了。他给不了萧泠鸢幸福，唯一能做的，便是保住她的名节。从那日起，他再也没有去找过她。

　　萧泠鸢虽向来玩世不恭，但是她知晓，此事不仅仅关乎她一人，还关系到整个萧府的面子。她可以自己不好面子，但她却要保全萧府的名誉。

　　出身名门，她为萧府活了一辈子。唯一为自己而活的那几日，可能只有在猎场之时，与时宁晏海誓山盟的那短暂几天罢了。

　　只是如今那海誓山盟，都不做数了。

　　那一场宴席，打破了少女的闺梦，还给她带来了新的梦魇。

　　“可是又发生了什么？”陆折玉问道。

　　“她怀孕了。”时云璟闭了闭眼睛，在他怀中换了个姿势。“就是那日留下的。”

　　陆折玉蹙了蹙眉。这个孩子总归不是时云璟。而他姐姐夙宁公主时云瑶今年二十一岁，也不会是她。

　　那这个孩子究竟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写这本书大纲以及时云璟人物小传的时候，我是完全没有细细构思萧泠鸢的这些情节的，就连这个名字都是写这一章的时候现编的。但是这一章写完之后，我还挺喜欢这个人物的。多年不写言情了，又让我有点蠢蠢欲动x】

第14章
　　那个孩子本应该是时宁晟的长子，但是萧泠鸢成亲之后日日郁郁寡欢，六个月的时候，那个孩子没了。

　　靖平二十一年，九子夺嫡。时宁晟请求萧相能助他一臂之力，承诺继位之后，萧泠鸢必定是中宫皇后。

　　尽管时宁晟并非是东宫之主的最佳人选，但是为了女儿，萧弘还是这样做了。

　　承安元年，萧泠鸢被册封为皇后。承安二年，萧泠鸢又有了身孕，生下来之后，不出两个月便夭折了。同年，时宁晟广纳采女，其中最受宠的一个被封了淑嫔，半年后晋为淑妃。

　　萧泠鸢身为皇后，从来没什么争宠的心思。时宁晟倒是想与她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可自从萧泠鸢的孩子夭折之后，她早就已经厌世，时宁晟来承乾殿的次数便越来越少。

　　承安三年，萧泠鸢终于又有了身孕，可惜是个女孩。时宁晟意思意思封了个夙宁公主。

　　承安六年，淑妃怀孕，生下了皇子后，晋为淑贵妃，她是时云玦的生母。

　　中宫皇后无子，朝堂之中议论纷纷。萧弘以雷霆手腕将流言一一平息。那时候，时宁晟方才感觉到，萧泠鸢生下皇子未必是件好事。

　　他这皇位都是靠着萧家得来的，萧泠鸢若生下儿子，那将来这楚国江山是姓时还是姓萧？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萧泠鸢怀孕了。

　　萧弘派了萧府的侍卫和侍女前往承乾殿亲自看护萧泠鸢，饮食都是由侍女先行试过之后方才给萧泠鸢食用。就是连乾清宫送去的食物亦是如此。

　　那时候时宁晟方才知晓，萧泠鸢这个孩子是断然不能生下来的。

　　时宁晟始终寻不到机会下手，不知不觉，就到了临产的日子。时宁晟坚持派遣御医前去接生，然而那些御医接到的密旨是，不能让那个孩子活着生下来。

　　产房中，宫女、接生婆和御医乱成一团，宫女来不及试药，一碗汤药下去，本应该要了那个孩子的命，然而，许是萧泠鸢连失两子，上天垂怜，让那个孩子活了下来。

　　付出的代价是，萧泠鸢产后大出血，群医束手无策。

　　殁。

　　不知为何，陆折玉心里突然瑟缩了一下。他蹙眉望着怀里的人，只见他眼神平静，除了面色因发烧而略显疲惫，看不出与往日有任何异样。

　　“那个孩子，是殿下？”陆折玉声音微哑。

　　时云璟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他仍是十分平静，仿佛这件事情与他毫无干系。

　　火堆的枯枝燃得差不多了，火光暗了些许，映在时云璟的眸中。陆折玉想透过那双眸子看出什么情绪，最终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时宁晟以皇后规制将萧泠鸢葬入皇陵，并始终不曾册立新后，以表对文德皇后的尊重。但是谁都知晓，文德皇后已逝，后宫位份最高的便是淑贵妃，淑贵妃统领后宫，干着皇后的事情，只是没有一个名分罢了。淑贵妃也做足了面上功夫，对皇后之位明面上始终不曾觊觎半分。

　　幼时的时云璟实在机灵，平常皇子入英华殿听讲是六岁，而时云璟四岁便去了。只是他虽然很是一块读书的料，却实在不喜读书。具体表现是，上课迟到又睡觉，课业不做，每日早晨被鸣鸾殿的太监求着哄着起床抬进英华殿，然后在课上补觉。

　　四五岁刚好是长身体的年纪，天天为了上课睡不够，让年幼的时云璟很是难过。

　　然而尽管如此，他仍然是成绩最好、最让先生们刮目相看的学生。久而久之，先生们便也习惯他日日迟到睡觉了。

　　听到这里，陆折玉眉头舒展开些许：“日后殿下有需要代笔的作业，尽管吩咐臣便是。”

　　时云璟疲倦一笑：“能给本王写作业，那是你的福分。”

　　陆折玉话锋一转：“后来陛下可曾有对你下杀手？”

　　“他倒是安分了许多，原因是实在找不到机会下手。”

　　不仅仅是萧府侍卫将他保护的好。文德皇后已逝，只留下这么一个嫡子，那将来定然是要继承大统的，这般尊贵的身份，朝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瞧着，承安帝又如何下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云璟渐渐长大了，萧相知道承安帝畏惧萧家的权势，遂主动交出相权，不再参与朝政。萧家仅留下萧涵煦的兵权，来守护楚皇室的江山。

　　只是让萧家没有想到的是，尽管如此，依旧没能打消承安帝的疑虑。时云璟奉命前去接应陈国质子，这一路上，居然遇到了刺客。

　　萧相遣人暗中调查，只是那仅余的几个活口都被送入了大理寺，根本无从查起，所以没有证据证明这是承安帝所为。就像当年萧泠鸢消香玉陨之时，根本没有证据证明那是承安帝派遣御医做的手脚。若非当年年仅五岁的时云瑶暗中偷听到，承乾宫的太监总管奉旨给了当日涉事御医一笔赏银后，全部遣出皇宫，这件事情的真相，便永远都无法水落石出了。

　　萧涵煦曾经寻找过那些被遣散的御医，然而在他意料之中的是，那些御医在回乡的途中悉数被杀害，至于是谁做的，不用想便知道，可惜，没有证据。

　　就像是萧泠鸢之死是时宁晟所为，此事同样没有证据一样。

　　故事讲完了，时云璟依旧面容如往昔，仿佛讲述的是一个杜撰的故事。篝火渐渐熄灭了，仅余一堆带着余温的灰烬。洞口传来一丝微不可见的光亮，陆折玉方才发觉，这个故事讲了一整夜。

　　“臣还有一事不解。”

　　“你说。”

　　“澜王爷如今在何处？”陆折玉问道。

　　靖平二十年，时宁晏被封为澜亲王。

　　承安八年，也是萧泠鸢去世的那一年，时宁晏被派去边境戍边，次年殉国，永远没有再回到荥城。

　　“尸骨都未曾找到。”时云璟淡淡道。“时宁晏一生未曾娶妃，连妾都没有，可惜澜王这一脉就这么断了。”

　　陆折玉沉默良久，吐出一口气：“殿下今后，可有何打算？”

　　时云璟瞧了他一眼，脸上终于有了情绪：“又要打探本王的事情？”

　　陆折玉苦笑：“这次逃过一劫，陛下不知何日还会对殿下动手，殿下不早做打算么？”

　　“要不然你给本王出出主意，说说看本王应该如何做？”

　　陆折玉本以为时云璟会着手寻找当年萧泠鸢之死的证据，或者夺取东宫之位，拿到九五之尊，还故人以清白。可是他又想起，时云璟曾对他说过，他对东宫之位毫无兴趣。

　　他真的有些看不懂他了。

　　陆折玉斟酌片刻：“臣区区伴读，殿下有何宏图大业，臣恐怕帮不上。”

　　时云璟嘁了一声：“你就这点志向？难道就只会帮本王写作业？”他从陆折玉怀里挪了出来，侧倚石壁不再看他。“一点都指望不上。”

　　陆折玉这下是真的拿他没办法了：“殿下说过，对东宫之位丝毫不感兴趣，那臣还能做些什么呢？”

　　时云璟转头瞥他一眼：“当太子有什么意思？”

　　陆折玉一怔：“那殿下的意思是……”

　　时云璟似笑非笑：“要当就当皇帝啊。”

　　“殿下是想要……”陆折玉没有把“篡位”二字说出口。

　　“你觉得，时宁晟会心甘情愿地封我为太子么？”时云璟挑了挑眉。

　　陆折玉不由怀疑，这个十六岁的孩子平日里的玩世不恭皆是假象。审时度势，权谋算计，他心中自有千秋。或许，他低估了他。

　　时云璟凑上前，眸中透露出几分狡黠：“你以前说过，愿为本王效犬马之劳。”

　　陆折玉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唇角抽动：“殿下不会让臣帮你……篡位吧？”

　　时云璟眨了眨眼睛，故作无辜：“我若上位，你便是第一大功臣，到时候无论是你想留在楚国为官，还是回陈国，都可以，这样不好吗？”

　　陆折玉实在受不住他这个神色，索性别开了视线：“兹事体大，殿下可有跟……大将军商量过？”

　　时云璟知道他说的是萧涵煦，摇了摇头：“如今时宁晟防萧家像防贼一样，萧家未必能帮得上我。”

　　陆折玉无奈笑了笑。“那殿下为何觉得，臣就能帮得上？”

　　时云璟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觉得他说的很有理。“说的也是。不过除了你，本王身边还有什么可信之人呢？”

　　陆折玉微怔。除了萧家和他的姐姐夙宁公主，他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可信之人。从小便没有了母妃，生父视他为威胁，归根到底，他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罢了。

　　他又想起，时云璟曾经问过他，能否相信他，或许他的身边确实是缺一个可信之人。

　　陆折玉突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他明明可以假装答应他，得到他的信任，利用他，可不知为何，他并不想欺骗他。

　　陆折玉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到楚国这么长时间，他第一次这般为难。他转头看向时云璟，却见他额头上的帕子不知道丢到了何处。陆折玉抬起手，手背试了试他额头上的温度，虽然仍然微微发烫，却已经降了许多。

　　“倒是不像方才那么热了，殿下现在觉得如何？”

　　“本王生病向来好得快。”时云璟看了一眼他，又转回了刚才的话题。“你别转移话题，回答我，愿不愿意帮我。”

　　【作者有话说：理一理时间线：

　　靖平帝十九年萧泠鸢十六岁

　　靖平二十一年九子夺嫡（同年承安帝登基）

　　承安三年时云瑶出生

　　承安八年时云璟出生

　　承安二十三年（陈国崇德元年）时云璟十六岁，陆折玉十八岁】

第15章
　　陆折玉许久没说话。过了片刻，方才默默道：“臣与殿下立场不同，如何共谋大事呢？”

　　时云璟这下也不说话了。

　　许久之后，突然冒出来一句。

　　“我烦死你了。”

　　陆折玉：“？”

　　时云璟：“你要是生在楚国该多好。”

　　陆折玉：“……”

　　显然时云璟也不知该怎么办，两人许久未曾再开口。过了片刻，时云璟突然又冒出一句：“我饿了。”

　　陆折玉迟疑：“殿下再忍忍？天快亮了。”

　　“忍不了，我就是饿了。”时云璟开始使性子。

　　陆折玉清楚他脾气，哪里是真的饿了，分明是不满他“没有生在楚国”，而胡乱发脾气。

　　陆折玉站起身来：“我出去看看能不能猎到什么。”

　　时云璟抬头看他：“天还黑着，你去哪儿打猎？”

　　陆折玉这下真无奈了：“这儿不行那儿不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不然，殿下只能先饿着了。”

　　时云璟轻笑一声，显然是退烧之后，精神了好了一些。

　　“巧妇？”

　　“……”

　　时云璟就喜欢看他无可奈何的模样，正想再打趣他几句，一抬眼不经意间却看到一只灰白色的野兔窝在洞口，不知是在觅食还是躲避寒风。

　　时云璟眼前一亮，伸手一指：“你快看！”

　　陆折玉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也看到了那只膘肥体壮的野兔，他正想拿起弓箭，那把弓却被时云璟摸了过去。

　　陆折玉还来不及阻止，时云璟已经搭好箭拉开了弓弦，却因为这一动作牵扯到肩膀上的伤口，他疼得一蹙眉，不自觉地松开了弓弦。

　　陆折玉心下一紧，慌忙扶住他：“殿下！没事罢？”

　　时云璟看着他这般关怀的神色，心情甚好，眉头舒缓开来，故意道：“有事，有点疼。”

　　“……”陆折玉接过他手中的弓箭。“我来罢。”

　　时云璟点点头：“那你仔细点，万一一箭不中，那东西窜出去可就不好追了。”

　　“我不出去追。”陆折玉搭好了箭，闭上一只眼睛瞄准了那只兔子。他知道方才时云璟是在打趣他，遂道，“若是射不中，殿下只能饿着了。”

　　时云璟撇撇嘴，但闻咻的一声，离弦的羽箭飞出，毛茸茸的兔子瞬间趴倒在地，没了声息。他不由扬了扬唇角：“不错，有本王三分风采。”

　　陆折玉知道打嘴仗打不过他，索性没有再开口。他往火堆里扔了些枯枝，熊熊火焰再次燃起，又将兔子剥皮架在篝火上。

　　那兔子实在肥得很，不消片刻，浓郁香味传来。陆折玉瞧着差不多了，撕下一条兔腿，递给时云璟。

　　时云璟确实是饿了，一夜未曾进食不说，跟刺客打了一架消耗过多体力，还受了伤又发烧，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接过兔腿，大口吃起来。

　　以往在鸣鸾殿，时云璟用膳向来挑剔得很。一桌子菜通常是吃几口就放下筷子了。如今在这般简陋的条件下，难得他不挑食一次。

　　时云璟吃得唇上沾满了油光，他抬头看看陆折玉：“你怎么不吃？”

　　陆折玉：“我不饿，殿下自己吃罢。”

　　“你为什么不饿？”

　　“……”你管的也太宽了点。

　　陆折玉是真的不饿。以往在战时，忙起来经常一整日无暇用膳。年初陈楚一战，粮草迟迟未到，挨饿是常有的事。久而久之，他早就习惯了，不吃东西也不会饿。

　　时云璟眨了眨眼睛，试探道：“以前你打仗的时候，是不是经常不吃东西？”

　　“……”这小孩，还真是聪明得紧。

　　“你这样会伤胃的。”时云璟低声道。说着，他拿起架在篝火上剩下的兔肉，递给陆折玉。“多少吃一些。”

　　陆折玉点了点头，只得接了过去。“多谢殿下。”

　　时云璟几口将那只兔腿吃完了便不想再吃了，他凑到陆折玉身边，一边看着他吃一边道：“军营中的日子很苦么？”

　　陆折玉道：“习惯了，便不觉得苦。”

　　时云璟想了一会儿，又道：“我舅舅跟我提起过定远侯，他很佩服他的谋略。”

　　提到他爹，陆折玉垂下眼帘。不知不觉，离开侯府已经三个多月了，不知邺城如今怎么样了。

　　而时云璟此时想的却是今年年初陈楚一战。萧涵煦曾经说过，论兵法谋略，他比不上陆迟，那一战之所以能胜，并非楚军骁勇，而是陈军内部出现问题，陈皇室本应及时支援粮草，但是迟迟未到，军心不稳，楚军方才得以取胜。

　　时云璟眨了眨眼睛：“你们那个皇帝，可谓是帮了楚军大忙。”

　　说到此事，陆折玉也很头疼，崇德帝虽然年轻，但却是个仁慈怯懦之辈，向来听风就是雨，心里多疑却又摇摆不定，亲小人而远贤臣，导致陈皇室风雨飘摇。

　　陆折玉无奈摇头：“皇上本性并不坏，只可惜太过年轻，容易误入歧路。”

　　时云璟挑了挑眉：“崇德帝年轻？若本王没记错，他应该比你大两岁吧？”

　　陆折玉：“……”

　　“为什么要帮他说话呢？别忘了，你之所以来楚国做人质，可都是拜你们陛下所赐。”陆折玉狡黠一笑，抱着他胳膊摇了摇。“不过也好，你若不来，也没有机会认识本王。”

　　认识了你对我来说是什么好事情吗？陆折玉瞧了他一眼，心里这么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时云璟枕他肩膀上，自顾自道：“你们那皇帝本性不坏，却是劣迹斑斑，定远侯府世代忠君，可忠的应该是明君，你们那个崇德帝当真配得上明君二字么？”

　　陆折玉叹口气：“奸臣当道，朝中自然有人清君侧。假以时日，皇上会成为明君。”

　　时云璟已经有些不高兴了，他抬起头盯着他：“那本王呢？若将来本王称帝，可比得上你们那个崇德帝？”

　　陆折玉敛目：“殿下自然会是一代贤君。”

　　时云璟靠近了他，与他对上视线：“那到时候你可愿效忠于我？”

　　陆折玉微怔。楚国皇室形势如此复杂，若是将来他帮时云璟夺得大位，他能放他回到陈国吗？到时候他们二人的关系又会如何？

　　想到这里，他低声问道：“若殿下称帝，会善待陈国么？”

　　“何谓善待？”时云璟敛了平日玩世不恭神色，“陈国奸臣作祟，忠臣良将受尽猜忌，苦得的天下百姓。楚国高祖皇帝骁勇善战，几十年内四处开疆拓土。为的只是扩大楚国版图么？”

　　陆折玉蹙了蹙眉，他的这番话，已经给了他答案。

　　时云璟继续道：“起初，楚国国土并不大，但西戎先犯我边境，残害百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那便收归己用。高祖皇帝也不过是为了以战止战罢了。后来一些边陲小国虽然安生，但是他们皇室内外纷争不断，百姓穷困潦倒，你说，楚国是该坐视不理么？”

　　所以吞并那些小国，以壮大楚国版图。好有道理，听起来哪里不太对，可是找不到地方可以反驳。

　　陆折玉沉默良久未曾开口，时云璟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现在你知道我的答案了。那你还愿意效忠于我么？”

　　过了良久，陆折玉方才垂眸道：“臣生在陈国，良臣不事二主，望殿下谅解。”

　　时云璟早就已经猜到他会做此回应，倒也没有过于失望，只是很久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默默开口：“可是我不想让你离开，我想让你留在楚国。”

　　分明是十分平静的一句话，陆折玉仿佛听到了几分委屈。仲秋之时来到楚国，到如今深冬不过三月有余，他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模样的时云璟。

　　陆折玉抿了抿唇，握住他一只手，看着他的眼睛，叹了口气：“至少现在臣还在楚国，无论殿下有何宏图大业，臣说过，会效犬马之劳。”

　　“那你回陈国之后呢？”

　　“……”陆折玉拉起他的手。“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可以吗？”

　　“我就不，现在就把这件事情解决了。”时云璟撇撇嘴一把甩开他的手。

　　陆折玉实在头疼，两人被捆在这个山洞里，时云璟还受着伤发着烧，他都不知道话题究竟是怎么扯到这上面来的。两人能不能安全回宫还不知道，怎么就谈起了这宏图伟业呢？

　　他正想编个说辞先敷衍过去，时云璟却突然眼前一亮：“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你就可以留在楚国了。”

　　“什么？”陆折玉见他变脸变得如此快，不由露出疑惑神色。

　　“嗯……”时云璟挑了挑眉，斟酌着说辞，“本王现在还未曾娶妃，你……”

　　纵然时云璟不好面子，这个时候他也不好意思直白地说下去了，于是起身附在他耳畔悄悄说了一句话。

　　陆折玉瞬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时云璟犹然觉得他的这个主意不错，得意道：“你虽然不如本王身份尊贵，但也算是门当户对，本王答应你，不娶侧妃不纳妾……”

　　门当户对是这么用的吗？陆折玉无力摆了摆手道：“且不论这不合礼数，殿下也该为皇室血脉考虑考虑。殿下身为皇室唯一嫡长子难道想绝后不成？”

　　“难道你想让本王纳妾吗？”时云璟迷茫地眨眨眼睛。

　　陆折玉无力地抚了抚额，简直无语问苍天，他到底做了什么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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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两人很久没有再说话。陆折玉干脆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时云璟更委屈了。他还没有完完全全退烧，肩膀上的伤虽然上了药但还是隐隐作痛，最重要的是，他心里仿佛感觉一番剖白被直白地拒绝，十分没有面子。

　　最后，还是时云璟开口打破僵局：“你就这么讨厌本王么？”

　　陆折玉没有转身，只淡淡道：“臣不敢。”

　　“那就是觉得本王配不上你。”时云璟下了定论。

　　陆折玉：“……”

　　时云璟十分烦躁地拾起地上一块小石头掷进了火堆里，低声道：“早知如此，当日就不该选你做伴读，也免得本王如今这般……”他微一迟疑，想不到合适的用词，索性破罐子破摔来了一句，“情根深种。”

　　陆折玉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看他，“殿下，敢问臣是做了什么始乱终弃的事么？”

　　“你就是！”时云璟又耍起了少爷脾气，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撑在了陆折玉身后的墙壁上，紧紧盯着他，“当了本王的伴读，就是本王的人，你想反悔不成？”

　　陆折玉下意识向后靠了靠，可是他后面是石壁，退无可退，只得抽了抽嘴角道：“臣似乎并没有签卖身契。”

　　“一纸卖身契罢了，你现在在楚国做人质，难道不应该签吗？”时云璟振振有词。

　　陆折玉明白了。这位六殿下之所以打嘴仗没输过，多半是因为他的强人所难和强词夺理，让对手不战而屈人之兵。

　　时云璟一只手撑在陆折玉一侧，仿佛怕他逃掉一般，两人四目相对，仅相隔两寸距离，时云璟就这样静静地等着他回应。导致楚珩带兵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楚珩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他知道自家主子向来胡作非为，也幸好如此，他只好自己安慰着自己，这没什么。

　　时云璟和陆折玉同时发现了来者，陆折玉当即推开了他，时云璟收回了手，掩口轻咳一声。楚珩单膝跪地，镇定地道：“属下来迟了，望殿下恕罪。”

　　陆折玉呼吸微促，心道确实是很迟，再迟些我就要被迫与你们殿下签不平等条约了。

　　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候了，随行还有三十多个侍卫。昨日直到太阳落山却不见时云璟回来，楚珩只能带人前去寻找，却在山林中发现一干尸体，其中有萧府的侍卫，也有来历不明的蒙面之人，他立刻派人前去禀报承安帝，又亲自回了一趟萧府，将此事告知萧涵煦，方才带着萧府三十多个侍卫来寻找，好在主子伤势不重。

　　时云璟站起身来，楚珩看到了他肩上的伤，正欲过去搀扶，时云璟看他一眼，示意他不必上前，随后却又把目光转向陆折玉，眨了眨眼睛，后者看着他明明只是伤到了肩膀，如今却仿佛断了腿的模样，无奈上前搀着他走了出去。

　　“属下来得急，未曾携带伤药，殿下忍忍，回宫之后属下便去传太医。”楚珩立在一侧低声道。

　　时云璟踏上了马车，回头看了他一眼：“小伤罢了，不必如此，回宫。”他刚想撩开车帘，又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若是舅舅问起来，你就说是本王把你支开去随行保护云瑢的。”

　　楚珩略一迟疑，还是应下：“是。”

　　侍卫将陆折玉那匹马牵了过来，他正欲上马，果不其然还是被马车上了时云璟叫住了：“陆折玉，上车。”

　　“……”他只好收回了刚扶上马鞍的手。

　　楚珩十分懂事地将那匹马牵走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时云璟等他开口却一直没等到，瞥了他一眼：“很想下去骑马？”

　　“……未曾。”

　　时云璟噘了噘嘴，一脸无辜神色：“怎么了嘛，以前本王坐过你的马车，现在让你坐本王的马车，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殿下说的都对。”陆折玉完全没有心思跟他用嘴打仗。

　　时云璟满脸都写着失望，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闷声道：“你嫌弃本王了。”

　　陆折玉抬头：“臣没有。”

　　“分明就是有！”

　　“殿下如今还有伤在身，也未曾退烧，就不能安生些？”陆折玉叹了口气。

　　“你居然嫌本王吵？”时云璟脸上十分委屈。

　　“……”听他又开始无理取闹，陆折玉也十分为难，只好马上退让，敛了眸，拱手低头致歉：“臣知罪。”

　　时云璟委屈了一会儿，又悄悄抬了抬眼，看着陆折玉低眉敛目的样子，趁他不备，突然间飞快地在他唇角吻了一下，一触即分，陆折玉瞬间抬头，神色从错愕转为愤怒，然而他看着他那满脸的无辜神色却又不知该如何发作，索性站起身来也不顾身旁之人会作何反应，直接撩帘下了马车。

　　一旁骑着马的楚珩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疑惑问道：“陆公子可有事？”

　　陆折玉向来君子做派，如今被某人气得连礼数也抛之脑后了，未曾回应他，到了车队最后面寻到他的那匹马，一踩脚蹬借力上马。

　　楚珩不知该不该问问殿下怎么了，或许是两人闹了矛盾罢……若不然，陆公子为何紧蹙着双眉，耳朵还微微泛红。

　　时云璟打开马车的车窗，看了看在后面骑马的陆折玉，得知他没有直接跑掉，便也放下心来。

　　“殿下，可需属下去请陆公子上车？”楚珩恭敬询问道。

　　“不必了。”时云璟放下了坐了回去。他刚惹得陆公子不快，此时见好就收为妙。“回宫罢。”

　　“是。”

　　快到皇宫的时候，时云璟就吩咐那些侍卫回萧府了，随后从西门入宫，没有惊动任何人。毕竟，他还不是很想让人知晓他受伤之事，尤其是承安帝。楚珩告诉他，林中已经身亡的刺客一共十二人，且并没有发现附近有人负伤离去的痕迹，时云璟算了算，若是十二人，那么应该那些刺客应该没有活口，那么承安帝应该还不知晓他受了伤。

　　一行人回到鸣鸾殿，楚珩正要去请太医，却被时云璟叫住了。

　　楚珩道：“殿下的伤要及时处理，已经过去一整日了。”

　　“小伤罢了，我自己有数。”时云璟淡淡道。“包扎一下便是了。”随后他看了一眼立在不远处的陆折玉，希望某人有点眼色，能毛遂自荐为他好好包扎伤口。

　　楚珩取来了伤药和干净纱布，某人却已经没有动的意思，时云璟实在等得不耐烦了：“陆折玉。”

　　被点了名，陆折玉无奈走了过来，拱手一礼：“臣不懂医术，只怕处理不了。”

　　时云璟瞥他一眼，带着怨气道：“行，让本王流血而亡得了。”

　　陆折玉心道，他的伤处敷了止血草，早就不流血了。不好好处理一下顶多伤口发炎再发一次高烧，流血而亡还差远。

　　陆折玉以往在军营之中，虽然替受伤的将士们包扎过伤处，但是时云璟如何跟军营的将士相提并论，这位六殿下娇贵的很，不好好处理一下伤口，只怕还会发高烧。

　　不过他也知道，时云璟不愿传御医，是为了不想让承安帝知晓他受伤一事，于是陆折玉叹了口气，道：“凌均略通医术，臣去寻他前来为殿下治伤，可好？”

　　“哦？”时云璟其实没怎么见过他，对他唯一的印象只有他是时云玦的伴读，以及在英华殿上课之时，夫子们对这位陈国太傅之子的才学十分赏识。“本王记得他不是病了？”

　　陆折玉：“前些日子臣去探望，已经大好了。”

　　“罢了，请他来一趟罢。”

　　于是，楚珩便去请人了。

　　颜凌均为他清理了伤口，涂了天玑散，最后包扎好，又探了探手脉。

　　“如何？”陆折玉问道。

　　颜凌均收回手，平静道：“并无大碍，退了烧便没事了。不过还需服药三日，按照我开的方子煎药便是。”

　　“还要吃药？”虽然在发低烧，时云璟却已经觉得没什么事了。他自幼身体强健，鲜少生病吃药，但多数还是觉得药实在是难喝，所以不吃药，生了病能自愈就自愈。

　　“伤口虽然止了血，但是处理不及时。若不用药，难免会反复发烧。”楚珩已经拿来了纸笔，颜凌均一边写着方子一边道。

　　写完方子，陆折玉派了鸣鸾殿的下人去太医院抓药，陆折玉却叫住人：“慢着。”

　　拿着方子的宫人转过身来，等候主子吩咐。

　　“若有有人问起，便说是本王的伴读病了，所以才来抓药的。”

　　宫人应下，拿着方子离去。

　　陆折玉知道他是为了不让此事传到承安帝耳朵里，便也懒得说什么。

　　颜凌均站起身来，拱手一揖：“若无他事，在下且告退。”

　　时云璟点点头，摆摆手表示允了。陆折玉到底还是不放心他一人离开，正欲起身相送，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站住。”

　　时云璟望了一眼楚珩：“去把颜公子送回长秋殿。”

　　楚珩应下，陆折玉无奈坐了回去。

　　待楚珩与颜凌均离开，时云璟方才挪到他身侧，讨好般地扯了扯他衣袖：“还在生气？”

　　陆折玉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着痕迹地将袖子收回，面色寡淡：“未曾。”

　　时云璟笑了笑：“你不会是在跟本王赌气吧？”

　　“没有。”

　　“分明就是有，”时云璟突然心情大好。“像个姑娘家，该不会是想让本王为你负责吧？”

　　陆折玉：“？”

第17章
　　时云璟轻笑，换了个思路：“那就是被轻薄了不服气，想轻薄回来？”

　　陆折玉这下真的有些生气了，他原以为时云璟只是看似不正经，原来真的就是这么不正经。他咬了咬牙，沉声道了一句：“殿下请自重。”

　　时云璟噘了噘嘴，不说话了，捂着受伤的肩膀，面露委屈。

　　陆折玉没听到回应，抬眼看了看他，方才觉得话是不是说重了。可是他也不知该找补些什么，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好一会儿没说话。

　　与此同时，楚珩与颜凌均两人正走在回长秋殿的路上，楚珩生性寡言，一路未语。过了片刻，颜凌均不经意打破了沉静：“楚公子可知，那些刺客的来历？”

　　不久之前，陆折玉曾与他说过，驿站中的刺客是承安帝派去的，且是冲着时云璟而去，那么这次的刺客……

　　楚珩迟疑了一下，他固然知晓刺客与承安帝有关，他出身萧府，被派到时云璟身边，就是为了保护起安危。但此事事关重大，他也无法透露什么，只得回应道：“属下并不知，此事还需六殿下调查。”

　　颜凌均点了点头，他这样的回应也在他预料当中。再怎么说，这是时云璟的事，楚珩又是他的下属，主子的事情，又岂可告知外人。

　　可是这事他需要知晓原因。不知陆折玉是否知道此中缘由，只是刚才在鸣鸾殿却寻不到机会问他……

　　颜凌均这般想着。

　　这些日子以来，他与陆折玉能议事的机会少之又少。日前，陆折玉来长秋殿探望他，可次次都能遇到时云玦。如今看来，只能寻个机会，再来鸣鸾殿。

　　颜凌均道：“六殿下的伤还需要换药，三日后，我还需再来一次。”

　　楚珩颔首，又不经意间问道：“颜公子的医术是从何处习得？”

　　颜凌均笑了笑，随口道：“久病成医罢了。”

　　楚珩：“原来如此。”他心道，只怕颜凌均也没有说实话。若仅仅是久病成医，他岂敢给皇子看病，遑论探手脉。

　　将人送到长秋殿，楚珩拱手一揖：“三日后属下再来。”

　　颜凌均回了一礼：“有劳了。”

　　过了片刻之后，宫人去太医院抓药回来了，陆折玉为了缓解尴尬，主动将那包草药接了过来：“臣去煎药。”

　　“这些小事，让下人做便是了。”时云璟抬眸看了一眼他，又收回了视线，“昨日你一夜没睡，回去歇着罢。”

　　终于可以不用再对着这位殿下了，陆折玉本来可以松一口气，却不知为何，他只觉迈不动步了。下人重新将那药取了过去，便去厨房熬药了。过了片刻，陆折玉问道：“这次遇到的刺客，殿下准备如何处理？”

　　时云璟蹙眉道：“人都死了，也没留下活口，又成了一桩没有证据的案子，若是皇帝想贼喊捉贼就捉去罢，本王懒得与他虚与委蛇。”

　　陆折玉却觉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迟疑了片刻：“那殿下的安危？”

　　时云璟轻轻吐出一口气，昨日一夜未歇，他眉眼间已略显疲惫：“至少在宫里，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不会动手。”

　　陆折玉点了点头。上一次的刺客，是在陈楚边境的驿站中，这一次，是在围场中。承安帝此人行事阴险狡诈，断然不会给人留下能查到任何蛛丝马迹的线索，这鸣鸾殿又处处都是萧府送来的侍卫，想必承安帝再想置他于死地也不会在宫里动手。

　　时云璟咬了咬唇，最后还是低声道：“你是在担心本王？”

　　陆折玉没有回应，过了片刻，方才起身一揖：“臣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用了药，殿下该好好歇息了。”

　　时云璟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勉强点了点头，终于摆手允了他离开。

　　午后，乾清宫。

　　承安帝听完李忠仁的禀报，眉头拧成了麻花：“派了这么多人，全都失手了？还都送了命？”

　　李忠仁心里叫苦，连连找补：“六殿下身边的那些侍卫身手实在是太好了，实在是打不过啊。”

　　“混账！以多打少都打不过，朕养着他们干什么吃的！”承安帝低声怒斥一句。

　　“萧府的侍卫都是曾经上过战场的人，骠骑大将军一手调教出来的，为了主子那是连命都不要啊。”李忠仁瞧着圣上发怒吓得连忙劝了起来，“陛下您忘了吗？今年年初陈楚一战，楚军明明人少，最后还是胜了，萧家的将士最擅长的就是以少胜多……”

　　承安帝听到这话冷笑一声：“如此说来，朕没了他们萧家，这大楚江山也就没了是吗？”

　　李忠仁哪有这个意思，吓得连忙跪下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越是如此，朕越容不得他们萧家。”承安帝眯起了眼睛，神色间尽是阴鸷。“否则，这大楚江山日后迟早姓萧不成。”他侧目看了看跪在地上连连求饶的李忠仁，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此事又怪不得你，起来罢。”

　　李忠仁躬着身子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多虑了，萧家至多就是想把六殿下扶上皇位，又岂敢……”他没敢继续说下去。

　　承安帝知道他的意思，又冷然一笑：“若是云璟登基，将来必定重新重用萧家，到时候迟早惹出什么祸患。”

　　李忠仁一边听着，一边给承安帝沏了杯新茶。承安帝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搁回桌上，淡淡道：“云璟这个孩子，朕还是早日送他去见他娘亲为好。”

　　李忠仁点了点头：“陛下可有和打算？”

　　承安帝十分头疼地摁了摁太阳穴，心里暗暗叹息：“要先把他身边的那些侍卫解决了才好。尤其是那个叫楚珩的亲卫，多少次碍着朕的事了。”

　　“那陛下准备何时再动手？”

　　“宫外几次动手都不成，要寻个机会，在宫里解决此事。但是宫里也不好动手，还是要想个法子……”承安帝执起那茶盏一饮而尽。

　　李忠仁心里咯噔一声：“陛下是想……”

　　承安帝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这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跪了下去，称有事禀报。

　　李忠仁一挥拂尘：“何事啊？上前来说。”

　　小太监起身，弓着腰低声在两人旁边说了几句话。

　　承安帝蹙眉：“哦？那陆折玉受伤了？”

　　小太监道：“是，小的亲耳听到的，鸣鸾殿的侍卫说是给那位伴读取药。”

　　“行了朕知道了。”承安帝摆摆手。“下去罢。”

　　小太监行礼后退下，承安帝喝完那杯茶一阵倦意上头，站起身来，抬了抬手，李忠仁上前扶着：“陛下可是要午睡？”

　　承安帝嗯了一声，李忠仁便扶着人回了寝殿。

　　一整日直到傍晚，陆折补了觉，看了几页兵书，用了些茶，过了几个没有时云璟在旁边的时辰，整个人精气神都好了。

　　临到晚膳十分，他却又念起时云璟来，惦记着他的烧是否退了。

　　颜凌均医术向来不差，他开的药准是没什么问题。更何况那位六殿下向来身康体健，想必早就已经完全退烧了。陆折玉这般想着。随后继续坐在桌案前看着兵书。

　　过了片刻，他又将书放下了。思来想去，陆折玉站起身来，还是打算去时云璟的寝殿看看他。

　　走到他的灵音阁门口，却发现门没有关。

　　陆折玉刚想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时云璟的声音：“你要不要试试我退烧了没有？”

　　陆折玉蹙眉望去，只见时云璟坐在凳子上，巴巴地看着站在面前的楚珩。

　　楚珩面色略有几分迟疑，最后还是依言抬手将掌心覆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得出结论：“属下觉得已经不热了。”

　　“是吗？”时云璟抬手自己摸了一下，“可是我怎么觉得还有些烫呢？”

　　楚珩：“殿下身体可有不适？”

　　时云璟：“没有。”

　　楚珩：“……属下再去请颜公子来一趟？”

　　时云璟坐在凳子上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不用了。你去找陆折玉，让他来一趟。就说本王又发高烧了。”

　　楚珩略显为难：“这……”

　　“把人叫来你就走，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是。”

　　陆折玉脸色很难看，拂袖就想走，哪知刚转身，身后就传来楚珩的声音。

　　“陆公子。”

　　屋里的时云璟一惊，面上神情继而转为愤怒，站起身来大踏步走了出来：“陆折玉！你又在这里偷听！”

　　陆折玉转身，拱手一揖：“瞧殿下如此中气十足，着实不像发着高烧的模样。”

　　“你……”时云璟想反驳他，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楚珩实在不想卷入这场纷争，于是知趣地退下了。

　　陆折玉淡淡道：“臣没有凌均的医术，下次殿下发烧，唤臣前来也无用。”

　　一向伶牙俐齿的时云璟这次是真的不知该如何回应了，面上羞恼愤怒的神情渐渐转变成委屈，仿佛委屈得眼尾也开始泛红。

　　陆折玉看不得他这模样，侧过身去别开了视线：“殿下无事，臣就告退了。”

　　时云璟抬起头，舍不得他直接离开：“你来找我有何事？”

　　陆折玉：“本想来看看殿下有没有按时用药。”

　　“那你现在才来。”时云璟耷拉着脑袋。“我总得找点由头，才能把你叫来。”

　　所以就假装又发了高烧，让楚珩来找他？陆折玉无奈摇摇头，走上前去，抬了抬手想摸他头发以示安慰，却又放了下来，拱手一揖：“是臣的不是。”

　　时云璟抬起头，将他手摁了下去，看了他好一阵才默默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

第18章
　　陆折玉敛眸，淡淡道：“殿下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臣确实未曾生殿下的气。”

　　时云璟却突然冷笑一声，负手在他身侧踱步：“本王轻薄了你，你却一点都不生气，怎么？不把自个儿名节当回事？”

　　陆折玉还是站在原处，缓缓吐出一口气：“臣如今身处异乡为人质，寄人篱下，总该有些比名节更重要的事情。”

　　“更重要的事？”时云璟挑着眼皮看他，“就是离开楚地，对么？”

　　陆折玉未言。

　　时云璟咬了咬唇，他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发了一次高烧，把他整个人都烧糊涂了么？为什么想起他人质的身份，想到他早晚有一天会回到陈国，他会打心底里排斥这件事情呢？

　　陆折玉一声低叹：“我就算是说，会永远留在楚地，殿下会信么？”

　　时云璟缓缓点了点头，状似自言自语，“是啊。肯定不信。”

　　“昨天是我唐突了。没有下次了。”

　　陆折玉缓了片刻，躬身行了一礼：“殿下刚刚病愈，不宜情绪过激，还是好生歇息。”

　　时云璟摆了摆手，“回去罢。”

　　陆折玉转身离去。

　　狩猎的这几日，时云璟因受伤一事始终未曾休息好，又气色不佳。鸣鸾殿的众人始终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惹得主子不高兴，毕竟这位主儿向来是脾气不好。

　　事实上，时云璟确实很想发脾气，不过倒不是因为前几日受伤身子不舒服，而是另有其因。楚珩也拿捏不准主子到底是因为什么闷闷不乐，只心道此事多半与陆公子有关。遂吩咐下人们不要多管闲事，好好伺候着便是。

　　时云璟其实想发脾气也不知道找谁发，昨夜一夜未曾休息好，直到将近凌晨的时候才昏昏沉沉地睡着。结果还没睡几个时辰，天就蒙蒙亮了，好在狩猎刚结束的这几日不必去英华殿上课，时云璟正准备睡到日上三竿，楚珩站在屏风外，低声道：“殿下，乾清宫来人了，称陛下召见。”

　　时云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皱了皱眉：“说什么事了么？”

　　楚珩：“未曾，但是说了让陆公子一同前去。”

　　时云璟想着多半是要说狩猎遇刺一事，承安帝果然来找他虚与委蛇了，可是又为何连同陆折玉一起召见？想起陆折玉，他心里愈发烦躁起来。

　　左右他再讨厌承安帝，面上功夫还是要做，他撑着床塌坐起身来，揉了揉睡眼迷蒙的眼睛，忍着起床气脱了寝衣。

　　楚珩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更衣声，轻声道：“殿下，可需遣人来伺候？”

　　伺候时云璟起床更衣向来不是什么好活儿，鸣鸾殿的太监总管薛宏胜尤其是深有感触。时云璟也知道早些年自个儿的起床气给他们留下了阴影，久而久之也不需要别人伺候了。

　　他正欲说不必唤人来了，转念一想，改口道：“陆折玉呢？起了没？”

　　楚珩恭敬道：“陛下传召，陆公子已经在前厅等候了。”

　　时云璟：“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让他来伺候。”

　　楚珩略一迟疑，应了下来，转身去传唤人。

　　毕竟是皇帝召见，该正式的还是要正式。陆折玉走进灵音阁时，穿着一件紫色直裰朝服，腰束月白色祥云纹宽腰带，黑发以玉冠束起，整个人显得身姿愈发挺拔。时云璟撩开床幔，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他。

　　相较而言，时云璟还穿着白色中衣，盘腿坐在床上，抬头眼巴巴地看着陆折玉，一脸“我不会穿衣服”的神情。

　　陆折玉无奈摇了摇头，将床幔拢了起来，又取了悬挂在椸架上的朝服给他穿上，时云璟还算配合地抬起胳膊穿好，踏上长靴下榻。

　　陆折玉一边系给他着扣子一边道：“乾清宫召见，皇帝定然会问到刺客的事情。殿下可想好了应对直言？”

　　时云璟叫他来，实则也是为了说这件事，却没想到他先开了口。

　　“无非就是问问有没有受伤，假惺惺地关怀两句罢了。说不定还会下旨着手调查刺客，推出来几个替死鬼让大理寺处置。”

　　陆折玉点了点头，拿过桌旁的镂空玉佩给他系在腰间：“昨日去太医院取药，此事说不定已经传到陛下耳中了。若是陛下不相信那药是取给臣的，派御医给殿下探脉，殿下可有应对之策？”

　　时云璟低头看了看挂在腰上的丝绦，慢慢道：“我已经好了。就算探脉真探出什么，就说这遇刺受惊过度便是。”

　　陆折玉又道：“殿下身上的伤无碍了？”

　　“无碍，皇帝不知道我受伤，即便做此猜测，也不至于让本王在大殿之上扒了衣服看伤。”时云璟神色淡淡。

　　陆折玉点了点头，本还有些担忧，如今看来他都想好了对策，倒也还算是省心。

　　整理好衣裳，擦了脸，一切准备就绪。时云璟立在铜镜前，看着自己衣冠楚楚的模样微微牵了牵唇角：“鸣鸾殿的下人都不愿伺候我更衣。”

　　陆折玉猜到他要说什么，先把自己撇了出去：“这可与臣无甚干系。”

　　“怎么跟你没关系？”时云璟轻笑。“本王看你这不是伺候得也不为难，这活儿以后就交给你了。”

　　“……”

　　陆折玉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明明是来当人质的，又当伴读又帮着写作业，如今还要伺候更衣，他这个人质可算是人尽其用了。

　　“殿下，轿已备好。”屏风外的楚珩道。

　　时云璟颔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走罢。”

　　两人到了乾清宫，时云璟在门口下轿，李忠仁忙出来迎着，将两人带到了御书房。

　　行了礼之后，承安帝笑着为两人赐座，随后询问了几句当日遇刺详情，这话本该是时云璟作答，可是他实在是懒得跟承安帝虚与委蛇，就差把厌恶二字直接写在了脸上，陆折玉只好一一恭敬回应，无一疏漏。

　　承安帝端着一贯温和的模样，笑道：“朕已经吩咐下去，彻查刺客一事，定然给你们二人一个交代。”

　　时云璟垂眸：“谢父皇。”

　　承安帝点了点头：“这次狩猎也未曾尽兴，好在是有惊无险。不过云璟身为皇室嫡子，自身安危亦为国事，朕实在是放心不下。来人。”

　　陆折玉偏头望去，只见两名侍卫打扮的人从门外走了进来，单膝跪地行礼：“臣秦春、缪行参见陛下。”

　　承安帝笑了笑：“此二人是朕亲自从御林军中挑出的两名侍卫，都是武功高强之人。朕将他们赐给你，以随身护卫。”

　　时云璟抬了抬眼皮看着那二人，也懒得推辞，皇帝是铁了心要往鸣鸾殿安插眼线，这种东西向来是推辞不过的。他便站起身来，躬身行了一礼，淡淡道：“多谢父皇赏赐。”

　　见一切还算顺利，承安帝温声转到下一个话题：“听闻陆公子在狩猎途中受了风寒，可有事？”

　　陆折玉忙站起身来，拱手一礼：“谢陛下关怀，臣已无碍。”

　　承安帝笑道：“你是陈国的贵客，朕断然不能怠慢了你。太医。”

　　一位面生的太医从门外躬身进来行礼，承安帝又道：“为陆公子探探脉。”

　　陆折玉想到承安帝会派御医来诊治，却未曾想到是为自己诊治。他自知无法推辞，便主动伸出了手，掀开袖口。

　　太医探脉片刻，转身恭敬回应：“回陛下。陆公子脉象略有虚浮，确实为风寒而致。却无甚大碍，调养几日便好。”

　　听到这里，时云璟微微一怔，抬眸看了一眼陆折玉。

　　承安帝点了点头：“无碍便好。陆公子可要好生保重啊。”

　　陆折玉敛眸：“臣遵旨。”

　　一番虚寒之后，承安帝问完了想问的，又意思意思叮嘱了几句，方才放他们二人离开。秦春和缪行也一同跟着走了。

　　离开乾清宫后，时云璟没有再坐轿，他扬了扬下颌，看着那两个侍卫：“可认得回鸣鸾殿的路？”

　　两人都是御林军出身，自然熟悉宫里的环境。于是点了点头。

　　“甚好，你们二人便自己先回去罢。本王要去御花园走走。”

　　那二人对视一眼，略一迟疑。

　　时云璟眯眸：“怎的，让本王送你们回去？”

　　两人面露愧色，行礼后离去。

　　看着他们二人行远，陆折玉问道：“这两人，殿下打算如何安置？”

　　时云璟轻笑一声，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皇帝想往本王这里安插眼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此坚持不懈，也难为他了。”说到这里，他侧眸看了一眼陆折玉，笑道，“还曾经往我这里送过侍妾呢。”

　　陆折玉：“如此，殿下是想……”

　　时云璟瞥了他一眼：“皇帝往我这里送过侍妾，你怎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折玉不明所以：“臣应该作何反应？”

　　时云璟：“吃味一下？”

　　陆折玉无奈，别过了视线。

　　时云璟瞧他一眼，哼哼了一句：“等当真有女人爬上了本王的床，本王看你上哪儿哭去。”

　　陆折玉实在受不了了，一拂袖率先走了。时云璟急了，高声喊道：“陆折玉！”

　　见他仍然没有止步，时云璟只要追了上去，抓去了他的袖口，陆折玉无奈，想收回袖子，哪知他仍然紧紧地拽着，轻笑一声口中还振振有词：“这料子真好，扯都扯不坏。”

　　陆折玉叹口气转过身去，无奈道：“殿下还有何事？”

　　“我确实还有个事情想问你，”时云璟转到他身前，眨了眨眼睛，“御医诊出你脉象虚浮，还说是因风寒而致，想必你是作假了吧？”

第19章
　　陆折玉缓缓点了点头：“是。”

　　“如何做到的？”

　　“暗中运气调息内力，能做出一时三刻的假象罢了。”

　　“你还会这一手？”时云璟顿时来了兴致，“教教本王如何？”

　　陆折玉正色瞧他：“好的不学，学这个有何用，装病不去上课？”

　　时云璟噘嘴瞪他一眼：“……小气。”

　　陆折玉懒得再理他，一个人走在回鸣鸾殿的小径上，时云璟追上前去，继续扯他袖口问东问西。陆折玉不由轻叹，孩子果然是病好了，又开始精力旺盛了。

　　这一日的午后，颜凌均来给时云璟换药。只是鸣鸾殿多了两个皇帝的人，行事也越发不便了起来。楚珩会意，假借带他们熟悉鸣鸾殿大小事务为由将那二人支开，静静等候颜凌均换药。

　　换完了药，恰巧，夙宁公主派人来通传，称揽月殿的厨子做了一道杏花酪，邀时云璟前去品尝。夙宁公主时云瑶是他的长姐，时云璟理了理衣裳便乘着轿子去了。那秦春和缪行二人称，奉陛下之命随身保护六殿下，时云璟侧目瞥他们一眼，任他们跟上了。

　　鸣鸾殿顿时清净了不少。陆折玉将颜凌均带到他所居住的停云居，将火盆中的炭火点燃，屋中顿时暖和起来，又令下人沏了新茶上来。

　　颜凌均垂眸接过茶，吹开茶叶浅饮了一口，道：“那两个侍卫，是皇上派来的？”

　　陆折玉点了点头：“多半是作为眼线所用。看看他们目的如何罢。若是不安分，再想个法子处理了。”

　　那新沏的茶还算温热，颜凌均便将那茶杯当成手炉暖着。

　　“你要帮六殿下处理此事？”

　　陆折玉皱了皱眉：“留着只怕是祸患。”

　　颜凌均敛眸望着杯中茶叶，心下斟酌了片刻，转了话题：“对了，日前你们遇刺，究竟是怎么回事？”

　　被他这么一提，陆折玉也想起了确实该说说此事，只是不曾想耽搁了数日都没有机会提及。随后，陆折玉便将当日遇刺、时云璟受伤以及两人躲进山洞之后说的那些话都娓娓道来，包括时云璟的身世和他对皇位的势在必得，都一一告诉了颜凌均。

　　茶渐渐凉了，炭火依旧在燃着，为了隔绝屋外的寒风，门窗都紧紧关着，陆折玉吩咐下人来换了两次新茶之后，方才将当日的事情全部讲完。

　　许是屋子里被炭火燃得有些闷，颜凌均手指摁了摁额角，道：“未曾想到，六殿下的身世竟是如此。”

　　陆折玉微微颔首：“这样的刺杀还不知曾经有过几次，他能一直平安活到现在倒也难得。”

　　颜凌均思忖片刻，道：“这次送那两个眼线来，只怕就是想要动手。虽说在宫外动手不容易落人把柄，但是六殿下每次出行都带足了侍卫，想必承安帝会反其道而行之。”

　　“你是说，他会想在宫里动手？”陆折玉起疑。

　　颜凌均摇摇头，“这只是我的猜测。这两次刺杀失败，皆因六殿下身边侍卫武艺高强，承安帝会否先解决此事？”

　　陆折玉沉默片刻，他所言倒也不无道理。时云璟身边的侍卫出身萧府，都是萧涵煦的部下，宫里又不是没有侍卫，纵然时云璟身上确实流着萧家的血，但是承安帝又岂能一直容忍宫外的人日日在宫里走动？

　　“你所言不无道理，承安帝极有可能先对时云璟的亲卫动手，”陆折玉缓缓吐出一口气。“尤其是楚珩。”

　　颜凌均掌心握紧了杯子：“那个叫楚珩的人，他是何来历？”

　　陆折玉随口道：“听闻也是出身没落世家。家族败落之后，萧家对其多有照料，后来送进宫里擢为近卫。”说到这里，陆折玉抬眸看了一眼他，“你问这个作甚？”

　　颜凌均一愣，迟疑片刻道：“我只是觉得承安帝会对他动手，所以……”

　　陆折玉心下思忖，仿佛感觉颜凌均有何事瞒着自己。却也没有再开口询问，只顺着他话道：“这倒也是，该告诉他这些日子要小心行事才是。”

　　屋里点着炭火，又门窗紧闭，难免发闷，陆折玉将窗户打开了些许，进来些新鲜空气，方才觉得好受了些。

　　送走颜凌均之后，直到傍晚，时云璟还是没有回来。陆折玉多多少少有些担心，正欲遣人去揽月殿问了问，正在此时，来个一个小侍卫，陆折玉认出来，这的确是经常跟在时云璟身边的一个侍卫。

　　小侍卫躬身行了一礼，恭敬道：“陆公子，殿下有些事，可能要晚些回来，让陆公子先用晚膳。”

　　陆折玉点了点头：“殿下可是因何事耽搁了？”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多日未见，公主将殿下留在揽月殿叙叙旧。”

　　“这样……”陆折玉心道夙宁公主许是已经知晓了时云璟在猎场受伤一事，两人毕竟一母同胞，身想必有不少事情要说。“我知道了，你回去跟着殿下罢。”

　　小侍卫行了一礼便退下了。此时，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鸣鸾殿的侍从来询问他是否去用膳，陆折玉不知为何，今日没什么心思用膳，索性吩咐侍从将饭菜送来房间。

　　回到停云居，陆折玉坐在书桌前，数日前未曾看完的一本兵书仍然倒扣在桌上，他将书取了过来，继续翻阅起来。

　　这几日他一直跟时云璟在一处，如今身边突然少了一个聒噪的人，仿佛又觉有些不适应。陆折玉摇了摇头，静下心来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但闻“吱呀”一声，屋子的窗户突然被打开了。陆折玉抬眸皱了皱眉，走到窗前，却发觉屋外并没有风。他正欲关上窗，冷不丁地从屋外窜进来一个人，他险些吓了一跳。

　　得，某个聒噪的人不在，结果来了一个更聒噪了。

　　陆折玉皱着眉望了一眼窗外，发现并无旁人，这才将窗户关上，转身看向来者。

　　“你这一路过来，可有被人发现？”

　　封扬毫不客气地寻了个地方坐下，扯下蒙面巾眨眨眼睛：“自然没有。只是这几日潜伏在宫中，鸣鸾殿似乎来了两个新面孔？我一直寻不到机会来找公子，好不容易今日他们不在，我才能来见公子的。”

　　“什么？”陆折玉皱眉。“你说这几日你一直潜在宫里？你疯了？”

　　封扬嘿嘿一笑：“我的功夫公子还担心？没有人发现的。”

　　“上次见面都未曾问你此事，你在荥城可不是没个落脚的地方吧？”

　　“怎么可能？我岂会委屈自己？”封扬轻笑。“我住在城西六里一个院落中，那里是定远侯府在楚国的暗线，公子若是离宫，可去那里寻我。至于在宫里嘛……”封扬眨了眨眼睛，小声道，“北苑的冷宫无人居住也无人值守，我这几日只能在那里将就一二。”

　　这真是封扬能干得出来的事情。陆折玉扶额，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罢了罢了，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么？”

　　封扬敛了玩味神色，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陆折玉：“这是侯爷让我转交给公子的家书。”

　　陆折玉面色微凛，接过信去拆开，取出了里面薄薄的一张纸，迅速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面无表情地将信放在烛火边袭燃，然后扔进了火盆中。

　　封扬抬眸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道：“公子？”

　　陆折玉叹了口气，沉声道：“我爹说，陈国兵力已经集结完毕，皇上打算再次与楚国交战。”

　　封扬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年初交战，我军战败，皆因皇上轻信阉党谗言，克扣前线粮草，导致定远军败北。陈国兵力并非不如楚国，陈楚再次交战，这是早晚的事情。”

　　陆折玉自然是知晓陈楚一战在所难免，却没有想到来的这么快。

　　这些年以来，陈国前朝分为两派，一边是以颜韶为首的世家官员或者寒门学子，一边是以韩轻为首的宦官和阉党。数十年间，前朝纷争不断，今年年初，新帝登基，宠信宦官，再加颜韶年事已高，士族一派已落了下风。年初那陈楚一战，韩轻屡次在年岁尚轻的崇德帝耳边进献谗言，导致粮草未行，援军未至，定远军方才败北。若非如此，陈国不会战败，他与颜凌均等人也不必来楚国为人质。

　　斗了几十年，士族与宦官始终不分胜负。

　　见他良久未言，封扬正色道：“自从上次陈楚一战败北，韩轻和阉党已经安分了不少，若是再次交战，至少在粮草的问题上，韩轻不会再有机会搞什么幺蛾子。若是公子能里应外合，陈国的胜算其实是很大的。”他顿了顿，看着陆折玉的眼睛，“若是陈国能胜，公子和颜公子等人就可以不必再在这楚宫做人质了。”

　　陆折玉此时心里乱的很。不知缘何，他这个时候心里想到的却是时云璟。

　　“……公子？”封扬瞧他似乎有心事，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

　　陆折玉这才回过神来：“……我爹确实在信中要我里应外合，你是定远军的谋士，可有想好如何部署？”

　　封扬点了点头，微微倾身凑近他些许，在他耳边低声交代了一番。

　　陆折玉听了之后，眉头愈发蹙紧：“什么？你打算直接攻打荥城？”

第20章
　　“荥城是楚国都城，且不论城中布防严密，就是我们的军队又如何进的来？”

　　封扬知道他定然会有此一问，定了定神道：“公子，若是还像上次在边境交战，我们未必有胜算，这半年以来，据末将所知，楚国那骠骑大将军也在募兵买马，骁羽军已经不再是从前那支军队了，若是拼真枪实战，我们并没有十足胜算。”

　　陆折玉皱了皱眉，心道他所言也不无道理。定远军纵然骁勇善战，可是自从上一次败北之后，主将陆迟旧伤复发，军中锐气大减，纵然有这大半年的时间休养生息，却也没有十足把握能胜得了楚国。

　　更何况，还有他们这一群在荥城的人质……

　　封扬继续道：“边境交战，若是那楚国皇帝拿公子和颜公子他们施压，定远军又该如何自处？”

　　陆折玉缓缓点了点头，他将这些事情慢慢理清楚后，缓缓叹了口气。“如此看来，攻打荥城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恰在此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两人俱是一凛。

　　陆折玉沉声问道：“何人？”

　　“陆公子，方才您吩咐的晚膳，属下给您送来了。”是鸣鸾殿侍从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封扬会意，踩着轻功悄无声息地上了屋梁。

　　“进来罢。”

　　侍从推门而入，将食盒摆放在桌上，躬身行了一礼后，陆折玉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待房门关上，封扬方才从屋顶上下来，眼睛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那食盒。

　　陆折玉瞥他一眼：“没用晚膳的话就吃两口？”

　　封扬轻咳一声：“末将来之前已经用过了。”

　　言归正传，封扬抬眸，认真地看着他：“我们已经败过一次了，若是再败，公子可就当真再也回不去邺城了。”

　　陆折玉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需要我如何里应外合？”

　　瞧他答应了下来，封扬舒了一口气，说道：“末将想让公子……取得荥城和楚宫的布防图。”他顿了顿，又道，“就在六殿下时云璟的手中。”

　　听到这个名字，陆折玉面容一怔，片刻之后方才抬眸沉声问道：“他的手中为何会有此物？”

　　封扬答道：“时云璟虽在朝中并无官职，但是禁军总督叶寒山手下一支禁军归他管辖，这支禁军正是负责荥城和皇宫的守卫工作。”

　　意思就是说，要他从时云璟身上盗得荥城和楚宫的布防图。陆折玉听到此处，缄默不语。

　　封扬试探地道：“公子……意下如何？”

　　陆折玉敛目未言，仿佛在思索什么。

　　封扬又道：“若是有什么难处，公子尽可以告诉末将。”

　　陆折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封扬的神色微显急切：“当真？”

　　陆折玉缓缓点了点头，仍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封扬神色微暗，说道：“公子知道的，此事事关重大，末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陆折玉睨了他一眼：“你要如何？”

　　封扬缓缓吐出一口气，低着头道：“若是公子执意不说，末将也会着手调查的。”

　　听到这里，陆折玉五指握拳收紧，眉心紧锁，冷然的声音里夹杂几分怒意：“我说没事就没事，你要调查什么？”

　　封扬低头跪了下去，抱拳沉声道：“公子息怒，末将是为大局着想。”

　　陆折玉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去扶他：“起来。”

　　封扬抿了抿唇，站起身来，陆折玉继续道：“你放心。此事我不会掉以轻心的。”

　　封扬低声道：“……多谢公子。”

　　“时候不早了，时云璟马上就回来了，你速速离去罢。”陆折玉说到这里，又看了他一眼。“若是无事，就别留在宫里了，四处都是御林军，被发现了难免麻烦。”

　　封扬躬身抱拳一礼：“那布防图不急于一时，公子还需见机行事，切莫暴露。”

　　陆折玉点了点头，封扬留下一句“公子多保重”便翻窗离开了。

　　封扬离开后，陆折玉始终心事重重。要打赢楚国，夺回失地，回归故土，这样做明明是必经之路，可是他却犹豫了。

　　他心里现在乱得很，他打开了方才侍从送来的那个食盒，两荤三素一汤，每道菜分量不多，看上去却十分可口，刚好够他一人所用。想必是时云璟吩咐过了，鸣鸾殿的侍从也不敢怠慢。只是时间长了，几道菜也凉得差不多了。

　　陆折玉正欲随便吃几口将就一下，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他微一凝神，听到说话的声音，方才发觉是时云璟回来了。

　　回来便回来，弄出这么大动静，唯恐天下人不知。

　　他未曾理会，拿起筷子，正欲吃饭，却有人直接推开他的房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个食盒。

　　陆折玉看着来者微微蹙眉。真是稀奇，他还有亲自拎东西的时候。

　　陆折玉只好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躬身一礼：“殿下。”

　　时云璟愣了愣，看到桌上摆着的菜肴。“你怎的现在才吃饭？”

　　陆折玉掩口轻咳一声：“看书耽搁了时间，无妨。”

　　时云璟走过去一看，“饭菜都凉了。”随后，他扬声吩咐道，“来人，把这些都撤下去。”

　　几个小厮进来将那些已经凉了的饭菜撤了下去，陆折玉阻拦不及，时云璟将手里提着的几个食盒放在了桌上，又将其打开。

　　“吃这个，还热着呢。”

　　陆折玉一看，一碟一碟的糕点被码放的整整齐齐，看上去十分精致。

　　“我从姐姐那儿顺来的，快尝尝。”时云璟脸上洋溢着笑意，在桌旁坐了下来。

　　陆折玉微怔，拿起一块糕点填入口中尝了尝，果然味道甚好。时云璟又将另一道端到他面前：“再尝尝这个。”

　　在他督促下，陆折玉将面前的几碟挨个儿尝了一遍。时云璟则坐在桌旁手支下颌，始终在看着他吃东西。

　　“味道如何？”

　　陆折玉颔首：“甚好。”

　　“我对你好吧？什么东西都先想着你。”时云璟眨了眨眼睛，一副邀功的模样。

　　陆折玉笑笑，“殿下是在公主那儿吃饱喝足之后才想到臣的罢。”

　　时云璟哼哼两声：“给你带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殿下去公主那儿，可是专门蹭吃蹭喝去了？”

　　“倒也不是……”时云璟颇有些心不在焉，转头交代侍从将剩下的糕点收拾了，又吩咐他们去门外守着。如今鸣鸾殿多了两个人，也不能再向从前那般谈起话肆无忌惮了。

　　“自从上次狩猎回来，一直未曾见她。她是借着让我去品尝糕点的名义问我遇刺一事罢了。”

　　陆折玉试探问道：“如此，公主知道殿下受伤之事了？”

　　“我本来是打算瞒着她的。”时云璟轻叹口气。“女人真是麻烦，就差严刑逼供了，我只能如实告诉她了。”

　　“公主也是关心殿下。”陆折玉笑了笑，继续正色道，“公主既然知晓了刺客之事，可有对殿下说什么？”

　　陆折玉挑了挑眉，玩味道：“怎么，你还打算打听本王和公主的事情？”

　　……又来了。

　　陆折玉垂眸：“殿下不想说就不说，何苦如此试探臣。”

　　时云璟等了半晌，抱住了他的胳膊，脑袋枕到他肩上：“我跟姐姐确实谈了许多，你要听么？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绝对不能告诉别人，否则，我和萧家都活不成。”

　　陆折玉一怔。

　　他有猜到夙宁公主派人请他去揽月殿并非仅仅是为了品尝糕点，也猜到了这整整一下午两人肯定是聊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如今他说，要将这关乎他和萧家性命的事情告诉他，是信任他？还是那即将告诉的话当不得真？

　　陆折玉过了良久都没有开口，甚至一时忘了推开抱着他胳膊的时云璟。

　　又过了一会儿，时云璟见他没有动静，抬了抬眸子看他：“你不想听？”

　　陆折玉这才回过神来，转开了目光。他不知该如如何回答，甚至潜意识里想拒绝，拒绝时云璟的这份信任。

　　时云璟松开了他，微微倾身，盯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牵起：“就算是你不想听，本王也想告诉你，就当是拉你下水了。把你拉上贼船，日后船翻了也有人陪，不错。”

　　陆折玉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后仰，两人四目相对，方才心里那微弱的歉疚之情霎时消失了一大半。

　　“殿下，你真的很过分。”

　　时云璟看了看旁边，冲他一笑：“我过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头一回知道？”

　　陆折玉看着他，正色道：“殿下要跟我说什么重要的事？当心隔墙有耳。就算我不说出去，万一从别人口中传出去了呢？”

　　“那你这是在担心我吗？”时云璟眨眨眼睛。

　　“……殿下觉得是就是罢。”

　　“没关系，那我悄悄地说。”时云璟笑了笑，倾身附在他耳畔，果然打算“悄悄说”。

　　氤氲热气喷洒在耳畔，陆折玉不由微微蹙了眉。

　　“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取本王性命，就别怪萧家准备兵变了。”

第21章
　　陆折玉将他的话一字不差地收入耳中，敛了神色。

　　“这么重要的事情，殿下就这么告诉了我？”

　　时云璟轻笑，仍然附在他耳畔，玩味道：“本王自然是要把你拉下水，让你不得不上本王的贼船。”

　　陆折玉向后挪了些许，看着他的面目，淡淡道：“此事非同小可，须有一个严密计划，你们……打算如何做？”

　　“你也对这件事情感兴趣了？”时云璟挑眉。“可是心甘情愿地想上本王的贼船？”

　　“臣没这么说过。”陆折玉敛目。

　　“那你问什么？”时云璟笑了笑。“莫不是担心本王安危？”

　　“殿下，你再这样，臣就当你方才说的事是在开玩笑。”陆折玉瞥了他一眼。

　　时云璟故作充耳不闻：“不过此事确实事关重大，你担心本王也在所难免。毕竟……”他再次凑上前去，小声说，“若是兵变失败，你就要守寡了。”

　　陆折玉忍无可忍，站起身来就要走，时云璟却反应极快地反手握住他的手腕，陆折玉出手如电般地一掌挥出，时云璟早有防备，侧身一旋躲开。

　　就在这不怎么大的空间里，两人迅速过了十几招，你来我往的，时云璟的招式并不凌厉，却胜在难缠，陆折玉心心念念地想脱身，手中招式却被他一一化解。

　　最后，不知是功夫不如人还是时云璟接得准，陆折玉一掌挥出，落在了他前几日受过伤的肩膀上。

　　时云璟吃痛皱眉，无力地跌坐在地上，陆折玉也慌了，霎时收了手，蹲下身去扶住他：“殿下，可有伤着？”

　　时云璟背靠在桌子腿上，一副被家暴了的委屈模样：“你……你怎的这般狠心……”

　　“抱歉。”陆折玉慌不择路地想解开他衣裳看看有没有渗血，动作却颇显慌乱，时云璟就这么坐着，任他解衣裳。解到一半，陆折玉动作突然止住，面露尴尬神色：“臣还是先去取药。”

　　他正欲起身，却又被时云璟抓住了手腕，陆折玉这次没敢挣扎，唯恐再伤着他。时云璟一用力将他拽了回来，两人一起跌坐在地。

　　四目相对。

　　作祟的时云璟偏偏眼神透露着委屈，仿佛要等面前的人出声安慰，陆折玉推开他也不是不推也不是，他的思绪仍然停留在方才提起的兵变上，留在“贼船”上，望着面前眼尾泛红的人，他真的手足无措了。

　　最后，还是时云璟打破了沉默，抬着眸子，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我想吻你。”

　　陆折玉回过神来，强行抽出被他攥着的腕子，后退一步，皱了皱眉：“你是不是疯了。”

　　时云璟瞧着他，急促地轻笑一声：“本王都准备兵变了，这还不够疯么？”

　　陆折玉的呼吸略显急促，两人许久没有说话。

　　待平静些许，他理清了思路，蹲下/身将他扶起，定了定神道：“……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臣愿为殿下效劳。”

　　来日陈楚一战已经定局，若在此时萧家发动兵变，楚国兵力定会损耗，于陈国而言自然是有利而无弊；若说此事的弊端，那么便是萧家与时云璟的安危。

　　可是事已至此，自他来楚国，时云璟遭遇两次刺杀，第三次又会在何时？萧家自然是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发动兵变亦是为了时云璟的安危。

　　陆折玉长叹口气：“还请殿下……不要再试探臣了。”

　　时云璟被他扶了起来，坐在桌旁的凳子上。伤口虽然没渗血，但他却有点后悔。

　　时云璟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怨念：“我刚才真不应该跟你商量。”

　　陆折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殿下说什么？”

　　“早知你会拒绝，还商量什么，想做什么就直接做便是。”时云璟默默道。

　　“……”

　　他反应过来了。

　　掩了尴尬神色，陆折玉轻咳两声转了话题：“兵变的日子定在何时？”

　　时云璟默默回了一句：“年后不久。”

　　陆折玉算了算时间，封扬跟他说过的攻打荥城几乎也是这个日子。若是能够借助萧家，先让楚国内乱一番，那么陈国的胜算便会再加一成。

　　“事成则已，若是失败，殿下可有退路？”陆折玉问道。

　　时云璟垂眸道：“萧家的侍卫回保护我离开荥城。”

　　“你之前说过，陛下忌惮萧家，骠骑大将军的兵权也交出去了一些，此事终不能只靠萧家。”陆折玉道。“还要协同多方。”

　　时云璟点了点头：“禁军统领和兵部尚书都是萧相心腹，此事他们也知晓。还有德王爷，到时候他会在宗室皇亲中为本王正名。”

　　陆折玉转头看向他：“如此，胜算几成？”

　　“七成。”时云璟道。

　　陆折玉点了点头，他应该放心下来了。

　　无论是楚宫兵变，还是陈楚一战，在年后不久，他都要离开楚国了。这半年的日子，仿若转瞬。

　　陆折玉缓缓吐出一口气，敛目低声道：“殿下，臣想问你一件事情。”

　　“你说。”

　　“臣来楚国之前，是谁帮着殿下完成那些课业的？”陆折玉问道。

　　时云璟显然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想了片刻之后，淡淡道：“一般不写，遇到不得不写的那便自己写。”说到这里，时云璟侧目看了他一眼，“你来之后，课业之上本王确实轻松了不少。”

　　陆折玉笑了笑：“若是事成，殿下便是九五之尊之位，政务缠身，总会比现在更忙，殿下可要亲力亲为，莫要再找人代笔了。”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你说这个作甚。”时云璟凑上前去，歪着脑袋看他，“你说这话，怎么让我觉得以后会见不到你了？”

　　陆折玉被他说中心事，有些心虚地摇了摇头：“臣只是随口说说。”

　　时云璟哼哼两声，视线看向一侧：“我管你以后是不是要回楚国，本王不让你走。”

　　“……”

　　时云璟站起身来，两手撑着桌子，俯身看着陆折玉：“非得走的话，本王也要跟着你。”

　　“……”

　　陆折玉瞧他又开始耍小孩子脾气，无奈摇摇头：“时候不早了，殿下该回去休息了。”

　　“赶本王走？”时云璟闻言，大喇喇地抱臂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

　　陆折玉不得不耐下性子来：“殿下，外面天都黑了。”

　　“怎么？天黑了，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不合礼数？”时云璟挑了挑眉。

　　陆折玉险些忘了，打嘴仗这件事情，面前这位是没有敌手的。他后退一步拱手一揖：“那殿下请自便，臣出去便是。”

　　“等等。”时云璟抱臂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牵了牵唇角。“刚才本王想吻你，你不让，那你亲本王一下，这总可以吧？”

　　陆折玉实在是忍无可忍了，而时云璟赶在他转身离开房间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一吻落在他的颊侧。

　　一如当日在山洞之时的那样。

　　陆折玉的眉头已经快拧到一起了，他的拳头也紧紧握起，然而时云璟非常君子地说到做到，亲完了立马旋身出门，不给陆折玉任何发作的机会。

　　就在时云璟出门的那一刹那，屋顶上的两个身影迅速隐入了黑夜当中。时云璟听到了那动静，冷笑了一声，随后负手离去。

　　回到灵音阁，时云璟脱了外袍随手扔在椸架上，楚珩自屋外走了进来，躬身一礼：“殿下。”

　　时云璟自己斟了杯茶，喝了半口却发现茶是凉的，又放回了桌上。“可是让你调查的事情有消息了？”

　　“是。那秦春和缪行皆是衢城之人，十多岁被送入宫里做侍卫，一直在乾清宫当差。两人皆尚未婚配，秦春出身士族，父母十年前获罪流放后病死，家中如今仅剩他一人。缪行父母双亡，但是家中还有一对弟妹，弟弟五岁，妹妹三岁，由一名家奴照料，家中无其他收入，仅靠缪行每月例银过活。”

　　时云璟轻啧一声，牵了牵唇角：“这么惨啊。那岂不是很好收买？”

　　楚珩敛眸：“属下去吩咐人给殿下换新茶来。”

　　“慢着。”时云璟抬手止住了他。“此事不容有差，你再去细细调差一番，最好是把这两个人的祖宗十八代查出来。”

　　“是。”楚珩应下，片刻过后，他又道，“属下还有一事。今日下午，曾有人看到有生面孔进入鸣鸾殿，那人轻功极佳，未曾看到相貌，且不知去向。方才侍卫将此事禀报属下，属下不敢自作主张，还请殿下定夺。”

　　“竟有此事？”时云璟抬眸看他，皱起眉，“今日我刚与姐姐商议了要事，你就给我出这样的乱子。”

　　楚珩撩袍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属下罪该万死，请殿下重罚。属下定然将此事调查清楚。”

　　时云璟轻叹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今日下午你和本王都在揽月殿，就算是鸣鸾殿进了贼也偷听不到什么。等你调查出结果再来请罚罢。通知下去，这几日殿内加强戒备。”

　　“谢殿下宽恕。”

　　“下去。”

第22章
　　乾清宫的寝殿中，两个侍卫打扮的人跪在承安帝身前，听着他们禀报的事情，承安帝的眉头快拧成了麻花。

　　“你们说什么？云璟当真是这么说的？”承安帝压低了嗓音，拧眉看着两人。

　　“回禀陛下，千真万确。”缪行抱拳低着头道，“六殿下不让陆公子回去休息，还说难道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不合礼数，陆公子就让六殿下在这个屋子，他出去，六殿下不同意，还说除非陆公子亲他一下。”

　　“够了够了！”承安帝十分烦躁地一挥手，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你确定没有听错？”

　　再怎么说缪行也是侍奉在皇帝身边多年的探子，被无端质疑探查能力顿时额头上冒出冷汗。“属下万不敢欺瞒皇上，六殿下当真是这么说的。”

　　承安帝犹是不死心一般，看了一眼另一个人：“你听到的也是如此？”

　　秦春急忙道：“正是如此，一字不差。”

　　承安帝背靠椅子上，闭了闭眸，曲指摁在太阳穴上。“朕让你们去探查云璟，是问他和萧家的动向，谁让你们查这些东西的。”

　　缪行磕了个头，道：“回禀陛下，今晚六殿下在陆公子房间里确实很长时间，可是门口一直有人守着，属下怕暴露，实在无法探查。等守卫的人少了，属下听到的就是这些。”

　　承安帝但觉一口气郁结心中，闷得很，李忠仁担忧地看着他，赶紧倒了一杯茶来：“皇上，先喝口水。”

　　承安帝接过杯子一饮而尽，过了一会儿方才觉得好些了，哑着声音道：“泠鸢怎会生出这么一个孽障，真是给皇家丢脸……”他又抬眼看了看秦春和缪行，摆了摆手，“你们二人回去罢，有什么事马上告诉朕。”

　　那二人又磕了个头，站起身来离开了寝殿。

　　李忠仁躬身站在一侧，说：“皇上，若不然，将那陆公子调到别处？或者在六部寻个职位让他任职？两人不在一块儿了，许是就不必在这般日日如胶似漆了……”

　　承安帝叹口气：“不可。这是在打草惊蛇，不能让云璟起疑心。”

　　“陛下说的是……”李忠仁点点头，思索着该如何劝解。“老奴还有一句话想说。六殿下如今耽于儿女私情，或许并非是坏事。那定远侯府的公子真能迷得住六殿下，许是就无暇跟萧家掀什么风浪了。”

　　“倒是在理。”承安帝微微眯起双眸，冷笑一声。“罢了，随他去罢。左右朕早晚送他去与他娘亲团聚。”

　　李忠仁忙称是，承安帝瞥了一眼茶壶，示意他倒茶，随后又叹了口气。

　　“自高祖立楚国，时家未曾出过一个断袖。真不知云璟究竟是遗传了何人。”

　　这几日以来，时云璟着实有些闷闷不乐。连着几天陆折玉始终对他爱答不理的，任他如何讨好，始终没给他好脸色。更甚至，即便在鸣鸾殿中，时云璟也一天到晚见不到他，他的这个伴读一副要撂挑子不干了的架势。

　　这一日午后，时云璟独自在屋里品着茶，随口问了一句：“陆折玉又去哪了？”

　　“说是要去找颜公子，这会儿估计在长秋殿。”下人默默回了一句。

　　“走。”时云璟放下杯子。“去寻他。”

　　于是带着一行侍卫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日前刚下过一场雪，虽昨日已回暖，但是御花园遍地积雪仍未完全融化，枝梢上凝了冰，在阳光照射下一滴一滴地滑落。

　　时云璟披着斗篷，在御花园一处池塘边的石头上落了座。这里是自鸣鸾殿去往长秋殿的必由之路，他并不想亲自跑一趟长秋殿，跟他那倒霉四哥见面，索性就在这里等他。

　　好在池塘里的冰融化了大半，几尾锦鲤于水中嬉戏。时云璟侧目淡淡问一句：“有鱼食么？”

　　随侍的宫人递上一个荷包，里面装满了鱼食。

　　时云璟自其中抓了一把洒入水中，红鲤渐聚，于池中跳跃追逐。

　　陆折玉跟颜凌均议完事后本打算回鸣鸾殿，哪知途中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但见时云璟披着深蓝斗篷坐在湖畔，日光映在他身上，身旁立着一群侍卫和宫人，塘中的鱼为争夺鱼食争相跃出水面，那位殿下望着池塘，看得津津有味。

　　陆折玉正打算绕道回去，楚珩弯腰在时云璟轻声道了一句：“殿下，陆公子来了。”

　　时云璟转头望去，恰好看到正欲绕道而行陆折玉。他将手中剩余鱼食全部扔水里，扬声道：“你再往前走一步，本王就让他们一起去把你绑回来。

　　陆折玉：“……”

　　时云璟出门向来不喜欢带很多人，陆折玉这才知道他今天带这么多侍卫是要干什么。

　　陆折玉无奈，只好折回，行至人前躬身一揖：“殿下。”

　　时云璟轻笑一声：“真巧啊，在这里能偶遇你。”

　　陆折玉简直想翻个白眼，他管带着七八个侍卫在这里坐着堵他叫做“偶遇”。

　　“臣看殿下在此喂鱼倒是快活，臣便不打扰了。”

　　“既然如此，你不来跟我一同快活快活？”时云璟眨了眨眼睛瞧他。

　　陆折玉心下无奈，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变了个味道……

　　瞧他不为之所动，时云璟侧目望了一眼身旁立着的侍卫，淡淡道：“抓几只，带回去交给厨房。”

　　侍卫们互相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是好。陆折玉叹口气摇摇头：“这池中锦鲤是作观赏所用，殿下要将它们抓回厨房未免过分了些。”

　　“是你先过分的。”时云璟瞥了他一眼，又走到他身侧压低了声音。“谁让你这好几天一直冷着我。”

　　那你就拿鲤鱼出气？陆折玉吸了一口气，已经没有道理能跟他讲了。

　　“本王的话不好使？”时云璟挑眉看了眼身侧侍卫，“秦春，缪行，给本王抓鱼去。”

　　“是。”那两人悲不自胜，视死如归地下了水。

　　就算是他们二人是皇帝派来的眼线，陆折玉也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前去，行礼劝道：“殿下，这天寒地冻的，侍卫们也是人。”

　　“这就心疼了？”时云璟转头看向他。“你既然这么菩萨心肠，这几天怎么就忍心一直冷着本王？”

　　陆折玉闻言，脸上都有些发热。他真的不知道时云璟是怎么把这些话脸不红心不跳淡然地说出口的，更何况是周围有人在场的情况下。他悄悄看了一眼那一群侍卫们，以楚珩为首，众人都在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世间诸事与我无关。而事实上，他们早就对这位主子的性子习以为常，无论是主子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哪怕是在这冰天雪地的天气之下亲自下水捞鱼，他们都不会感到惊讶。

　　再这么下去，时云璟是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若他再不先退一步，只怕这位殿下真的要下水捞鱼了。念及此，陆折玉叹口气，道：“殿下让他们上来罢。臣……”他咬了咬牙，“知道错了，日后不会再冷着殿下了。”

　　时云璟笑了笑，得了便宜立刻卖乖：“也是我的不是，那日确实是情不自禁了。”

　　陆折玉咬牙道：“如此，还请殿下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哪样做？”时云璟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睛瞧他。

　　“……”陆折玉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时云璟见好就收，不再逗他，望了一眼池塘中还在捞鱼的两人：“差不多了就上来罢。”

　　侍从取来装鱼的木桶中已经盛着四五条锦鲤，只是狭小的桶有些盛不开，几尾鱼儿在桶中看上去十分不适。

　　秦春和缪行从池塘里上了岸，衣裳自然是已经湿透了，发丝黏在脸颊，看上去十分狼狈。纵然是习武之人，在这寒冬腊月里也被冻得打颤。

　　楚珩好心地给二人递上干帕子，两人行礼后接过，擦了擦脸上滴落的水珠。

　　时云璟侧目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先回鸣鸾殿罢，赶紧换身干衣裳。”

　　秦春和缪行还以为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会要求他们继续跟随着，听到这话如蒙大赦，道了一声“属下告退”便狼狈离去。

　　时云璟拎起木桶看了看那几尾锦鲤，十分欢喜地拎到陆折玉面前：“要不我们带回去养着？不送厨房了，如何？”

　　陆折玉轻叹口气，不带回去又如何？难道就这么给放生了？若当真如此，只怕秦春和缪行能恨得立刻投了河去。

　　锦鲤交给楚珩拎着，时云璟十分欢喜地想去挽陆折玉的胳膊，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时云璟又去握他的手，却又被陆折玉躲开……

　　两人就这么闹了一路（实际自然是时云璟一个人在闹），回了鸣鸾殿。

　　夜里，时云璟将缪行一人独自叫到了书房里。

　　屋内点了灯，但仍然显得有些昏暗，时云璟负手立在水缸前，低头望着锦鲤在水草旁边游来游去，捏起些许鱼食洒进缸中，几尾鱼儿为夺鱼食乱窜起来。

　　缪行跪在屋里已经有一会儿了，时云璟始终没让他起来。又过了片刻，待他看够了鱼，方才缓缓开口：“这几条鱼还不错，今日你辛苦了。”

　　缪行端正地跪着，低声回应：“为殿下效劳，是属下的本分。”

　　时云璟点了点头，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知道本王叫你来所为何事么？”

第23章
　　缪行微怔，低声道：“属下愚钝，望殿下明示。”

　　时云璟开口问了句不相干的问题：“你在乾清宫当差，每月几两银子？”

　　“……三两。”

　　“好，本王给你三十两。”时云璟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给你那年幼的弟弟妹妹买点吃的穿的。”

　　缪行下意识抬头看他，神情中满是错愕。

　　时云璟意料之中看到他这副表情，淡淡地笑了：“本王派人去瞧过他们，长得十分机灵可爱，讨人喜欢。”

　　缪行立马双膝跪地，磕了个头，颤声道：“殿下有什么吩咐，可以尽管吩咐属下。属下定然赴汤蹈火，为殿下肝脑涂地。”

　　时云璟唇角噙着笑瞧他：“三十两银子，就换来你如此忠心哪？”

　　缪行无声叹了口气：“但求殿下放过属下的家人。”

　　“本王何时说要动他们了？”时云璟侧目看他一眼。“不仅如此，本王还打算每个月遣人照顾他们吃穿用度，你那弟弟早就到了念书的年纪了罢？只可惜你每个月的银子也供不起他。本王会帮你请个先生去你家中，教他念书，如何？”

　　“殿下大恩大德，属下铭感五内。”缪行叩下头去，压低声音。“只是不知殿下……想让属下做些什么？”

　　“聪明。”时云璟笑了笑。“你们这些探子，被派来鸣鸾殿无非就是打探本王动向的。先说说看，这几日你都‘打探’到了什么，跟父皇禀报了什么，父皇又是怎么安排你们的？”

　　缪行定了定神，如实道来：“陛下的命令确实是探查殿下消息，但是这几日楚大人随侍殿下左右，属下实在无从打探。那日只听到了殿下和陆公子在屋里……如胶似漆，属下如实告诉陛下，陛下说……”

　　缪行有些犹豫，说不下去了，时云璟冷哼一声：“本王尽给皇室丢脸？”

　　“……”缪行不语，只当默认。

　　时云璟翻了个白眼，早就料到如此。一切确认无误，他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交给你两个任务，一个是盯紧秦春的动向，有什么事马上向本王禀报，以及，若是父皇给你们安排了什么其他的任务，也先告知本王。”

　　他知道承安帝派他们两个来鸣鸾殿当侍卫，定然不仅仅是为了打探消息，毕竟萧府早就已经淡出朝堂，除了萧涵煦手中还有些兵权，萧丞相早就不过问朝堂之事了。但是派两个武功高强的人来他这里，指不定何时再来一次刺杀，这些事情防不胜防，还是小心行事。

　　缪行自是应了下来：“属下明白了。”

　　“行了，你只要忠于本王，你那两个弟弟妹妹定然无虞。”

　　“谢殿下……”总算渡过了一劫，缪行冷汗都快要落下来了。

　　时云璟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去把陆折玉给本王叫来。”

　　缪行心道这都快到睡觉的时辰了，这个时候把陆公子叫来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毕竟在乾清宫当差的时候，承安帝经常批折子批到半夜子时，然后叫个嫔妃过来。缪行心里有点同情这位陈国来的陆公子，不过他自然不敢置喙主子的事情，躬身行了一礼，退下了。

　　缪行来传话的时候，陆折玉只觉稀奇，毕竟平时干这个活儿的基本都是楚珩。而且他似乎发现，缪行鬓角还挂着冷汗，虽然言辞恭恭敬敬，但是看他的眼神跟平时有些不一样，好像带着一丝……同情。

　　陆折玉也没细问，走到灵音阁门外，敲门而入，却发现屋里的布置好像有些变动，仔细一看，方才看到是多了一口鱼缸，里面的鱼自然是出自御花园的池塘之中。

　　“来了？我还当你已经睡下了。”时云璟笑着走上前去。

　　陆折玉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道：“殿下方才召见了缪行？”

　　“对啊。”时云璟拉着他的手在小几前落座，却又被陆折玉抽了回去，时云璟笑了笑，“他们来这么多天了，我还一直不曾找他们谈过。总该确认确认是不是皇帝派来刺杀我的。”

　　“哦？然后你就直接这么问的他？”虽然知道不是，但陆折玉还是隐隐觉得这事儿时云璟干得出来，哪怕是直接严刑逼供。

　　“当然不是，我有那么傻吗？”时云璟瞥他一眼。

　　“那是？”

　　时云璟靠近些许，附在他耳畔悄悄地把一切都告诉了他，然后冲他眨了眨眼睛，一副想邀功的样子。

　　陆折玉无奈摇摇头：“……真有你的。”

　　时云璟一笑：“我还以为你会怪我过分，拿小孩儿做要挟。”

　　陆折玉渐渐敛了笑容。他又何尝不会动恻隐之心，只是皇宫之中这些尔虞我诈，他自然已经见惯不惯了，可怜了别人，未必有人会可怜自己，还不如自己去做那个恶人。更何况，要时云璟不拿孩子做要挟，可是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罢了。

　　陆折玉转了话题：“如此说来，那缪行算是殿下的人了？”

　　时云璟道：“他是答应了下来，但也未必完全可信。且看今后吧。”

　　陆折玉微微颔首：“看他似乎很在意他的弟弟妹妹。殿下好生待他们，想必他会忠心的。”

　　“我已经给他们送去很多银子了，还打算找位先生去给他们教书。”时云璟得意一笑。“我这个主子，可算仁至义尽了吧？”

　　陆折玉状似赞同地点了点头：“是不错。那么殿下，要去哪儿找先生？”

　　“这……”时云璟有些犹豫。心想着，去翰林院找个小翰林？去内阁找个小编撰？或者随便从六部找个品阶低一些的官员？他好像还真不认识什么能教书的人。

　　最后，时云璟索性破罐子破摔：“实在不行接进宫里来，本王学富五车亲自教还不成？离得近些也更好拿捏，想必那缪行更尽职尽责。”

　　陆折玉一时哑口无言，就他那个天天上课迟到课上睡觉的习性，不把孩子教歪了才怪。

　　时云璟瞥了他一眼：“怎么？本王不配吗？”

　　陆折玉想了一会儿，方才道：“……配。”

　　时云璟哪里肯相信他，斜睨着他：“若不然你来？你可是说过，要为本王效犬马之劳的。”

　　陆折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以是可以。不过臣也无法身兼数职，恐怕到时候就无法做殿下的伴读了。”

　　“……”陆折玉果然上钩，他想了想，心道这笔买卖好像不是很划算，于是抱住他胳膊，一副不准备撒手的架势：“不要。你还是做本王伴读吧。”

　　陆折玉笑了笑，抬了抬手想揉他头发，最后却还是将手放了下去。“时候不早了，臣该回去了，殿下也该早些休息。”

　　时云璟噘嘴，并不想让他走。他转头望向窗外，只见夜色当中，飘起了雪花，这已经是今年冬天的第三场雪了，洋洋洒洒落在枝头，地上也渐渐覆盖了一层薄雪。

　　“外面下雪了。”时云璟抱着他的胳膊，抬眸眨眨眼睛。“要不然，你在我屋歇息？”

　　陆折玉无奈笑笑，从这灵音阁到他的停云居不过几步远，而且只需穿过长廊就能到，根本落不到雪。

　　“殿下放手，臣要回屋。”

　　“我不。”时云璟抱着他胳膊大有不准备撒手的架势，又开始摆出一副无辜神色，“你陪我躺一会儿，等我睡着了你再走，这样都不行？”

　　陆折玉心想，自己怎么就惹上了这么一块牛皮糖，还是甩都甩不掉的那种。

　　时云璟见这样都留不住他，咬了咬牙道：“过几天就是我生辰了，你就当满足我一个生辰愿望都不行？”

　　“……”

　　陆折玉这回是真的走不了了，于是跟他约法三章，只躺一会儿，其余的什么都不做，时云璟连连答应下来，陆折玉难得信他一回，于是和衣上榻。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听着身侧之人呼吸渐稳，陆折玉方才悄声起身，披上衣裳离开了灵音阁。

　　过了春节之后，楚宫又下了一场大雪，接连几日都未曾放晴。屋外的积雪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在这大雪纷飞当中，迎来了时云璟的生辰。

　　再怎么说也是宫里唯一一位嫡皇子，是已故文德皇后的血脉，这生辰宴之隆重，自然是宫里任何一位皇子都比不上的。

　　筵宴设在永安宫，大殿之上，雕梁画栋，玉楼金阁，蛟龙盘玉柱，宫灯挂梁，急管繁弦不绝于耳。这是承安帝吩咐的内务府，毕竟是嫡皇子的生辰宴，自然不得有丝毫怠慢。

　　时云璟踏入殿内，看着殿内礼乐大作，丝竹声震，八珍玉食摆满了案几，极尽奢靡。不由冷笑一声，承安帝当真把面上功夫作了十足。

　　傍晚，往来宾客纷纷入殿。这些来宾客大多都是朝中重臣或者皇室宗亲，时云璟已经有些厌烦不耐了，却仍还要笑脸迎之。

　　过了片刻，门口出现一个身穿暗红色宽袖交领曲裾袍，红、黑两色相拼宽腰带之人，后面还跟着四五名侍从婢女，就这么十分高调地走向大殿。

　　时云璟眯眸望去，待那人走近，牵了牵唇角，轻笑：“这么冷的天，难得四哥大驾光临。”

第24章
　　“六弟说笑了，你的生辰宴，为兄岂敢不来？”时云玦阔步走来，笑吟吟道。

　　时云璟懒得跟他笑脸相迎，淡淡道了一句：“既然如此，四哥便入座罢。”

　　时云玦打量了一下大殿内，却见朝中几位重臣和平日里不怎么能见到的叔伯都已经入座了，心里不由一阵吃味。他当年的十八岁生辰，可仅仅就是在长秋殿摆了一个晚宴，宗室皇亲一个都没来，来的顶多是与他生母淑贵妃的母家交好的几位朝臣。哪里像时云璟这般，恨不得昭告天下他要过个生辰，就差再举国同庆，大赦天下了。

　　明明都是皇帝亲生儿子，怎的嫡出和庶出差别就这么大？

　　时云玦掩了嫉妒神色，皮笑肉不笑道：“四弟好福气，这生辰宴的排场，都快比得上父皇的寿辰了。”

　　这明显带着挑衅的话语说出口，时云玦本以为时云璟会恼怒，哪知他只是顺着他的话，淡淡道：“都是内务府安排的，臣弟也不曾想会这般繁琐。”

　　时云璟虽然喜欢热闹，但却不喜欢这么大的排场，更何况在这样的场合之下，他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都来了。还要曲意逢迎，说不定哪位大人来敬个酒，再用一句“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套近乎。

　　若不是萧涵煦曾告诫过他，要与朝中重臣交好，再厌烦不耐也要笑脸相迎，这生辰宴他来都不想来。

　　但是他转念一想，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说不定有人喜欢啊，恐怕面前这位就是。

　　面前这位很快就接话了，笑道：“谁让六弟是文德皇后之子呢，单单是这身份，我等做兄弟的自然是比都比不过啊。”

　　提到文德皇后，时云璟渐渐敛了神色。他不喜欢过生辰，还有一个重要缘由，便是这生辰亦是他母后的忌日。

　　时云玦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他不怎么好看脸色，不由一笑。随后他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又道：“对了，本王还给六弟备了贺礼，快呈上来。”

　　侍从们躬身将一卷画轴呈上，打开一看，画上是一株栩栩如生的梅花，盛放在雪中，几片花瓣掉落在雪地中，与雪融为一体。画作的落款是颛孙翰，乃前朝绘画大家，这幅真迹，价值不菲。

　　“六弟，这贺礼可还喜欢？”时云玦笑吟吟道。

　　路过几个大臣看到这幅画纷纷称叹，有人称叹这画作妙笔天工，有人赞扬四皇子兄友弟恭为贺六殿下生辰肯割爱。

　　刚刚到大殿门口的陆折玉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他刚看到这一幕还不知晓发生了什么，问过了跟随在时云璟身旁的侍从，再一看那幅栩栩如生的画，他心下方才了然。

　　当日，时云璟跟他说起文德皇后往事的时候，陆折玉分明记得，文德皇后生前最喜欢的花便是那梅花。

　　时云玦站在那里仍在得意洋洋，而时云璟的面色却十分难看，五指握拳收紧，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陆折玉走了过去，在衣袍的遮挡之下，他握住了时云璟握拳的手，用仅够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殿下，切不可冲动行事。”

　　在这样的安抚之下，时云璟缓缓松开了手，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的阴霾渐渐消散，换上了一贯的笑容：“让四哥如此割爱，臣弟先谢过了。”随后他侧目看了一眼身旁侍从，淡淡道，“回头挂在鸣鸾殿正殿，切不可辜负四哥一片心意。”

　　时云玦没想到他竟然会吩咐侍从这样做，摸了摸鼻子笑笑：“六弟喜欢就好。”

　　“好说。”时云璟冷笑，“前朝颛孙翰的画，少说也得值四哥半年的俸禄，臣弟还不该好好珍藏着？”

　　“……”时云玦一时哑然，只得尴尬一笑，转了话题，“六弟若是想谢我，不若陪四哥喝上几杯？权当为你祝贺生辰了。”

　　时云璟侧身让出条路，淡淡一笑：“四哥请。”

　　见这件事情总算平息，陆折玉舒了口气。时云璟捕捉到他这小小的动静，瞥了他一眼，一边走一边低声道：“怎么，你难不成怕我会动手？”

　　“还有什么事是殿下做不出来的？”陆折玉道，“臣总得防患于未然才是。”

　　时云璟轻叹口气：“在你心里，我就这般没有分寸。”

　　陆折玉斟酌一二，道：“没闹起来，殿下在臣这里已经很有分寸了。”

　　时云璟轻笑，没有再说什么。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李忠仁尖锐的声音：“皇上驾到——”

　　众人望去，承安帝从轿撵上下来，踏入大殿，跟在旁边的还有淑贵妃，那是时云玦的生母。

　　陆折玉下意识地看了看时云璟，见他面色无异，方才放下心来。

　　众臣跪拜高呼吾皇万岁，待承安帝坐于主位，一番例行的场面话之后，筵宴方才正式开始。

　　皇帝在这里，众臣还有些拘束。待承安帝意思意思饮了两杯，一场歌舞过后，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便携淑贵妃离开了。片刻过后，几位朝臣过来敬酒，有时云璟叫得上名字的，也有叫不上名字的，起初他还有些不耐，被陆折玉轻咳一声提醒之后，时云璟举杯，扯出一个笑容，一饮而尽。

　　在他眼里，这些来敬他酒的除了看重的嫡出身份，就是想攀附萧家权势，哪有一个是真心来祝贺他生辰的？想到这里，时云璟不由冷笑一声。

　　来敬酒之人越来越多，即便是不想攀附权势的，看着其他人敬酒，为了不被当称不尊重六殿下，也纷纷来敬酒。

　　陆折玉哪里放心得下他这一杯接着一杯，饮酒如饮白开水一般，便也不得不帮他挡了几杯。

　　时云璟的酒量不算差，到现在神智尚清醒着，只是那一双凤眸已有了一分醉意。

　　这时，面前有一个身着暗红长袍的人执杯走来，时云璟眼尾扫去，方才发现那人是他四哥时云玦。

　　“六弟，可愿陪四哥喝几杯啊？”时云玦轻笑，坐到了他身旁的位置上。

　　时云璟看他一眼，冷笑一声，将酒杯满上，两人酒杯虚碰一下，随后一饮而尽。

　　时云玦很是满意：“爽快，再来。”

　　又是一杯下肚后，时云玦仍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还要继续倒酒。陆折玉拦了下来，恭恭敬敬地道：“六殿下已经饮了许多了，若承蒙四殿下不弃，这杯酒，臣来挡，如何？”

　　时云玦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六弟当真不愿再跟为兄继续喝了？”

　　时云璟懒得敷衍他，正想直接丢下一句“当真”，但闻时云玦又笑道：“可惜了，父皇方才携我母妃回宫了，本以为父皇母妃走了，本王就能与六弟开怀畅饮呢。”

　　闻言，时云璟渐渐敛了笑意，亲手拿酒壶倒满，一饮而尽。

　　“六弟当真好酒量，再来！”时云玦心情大好，再次给自己杯子满上。

　　当时云璟再次将手伸向酒壶是，陆折玉蹙了蹙眉，摁住了他的手：“殿下……”

　　时云璟并不为之所动，面无表情地甩开他的手继续倒酒。

　　两人你来我往十几杯之后，就连时云玦也有些喝不下了，他的酒量本就不怎么样，如今喝得双颊通红，口中还嘟囔着“再来”，下属们担心主子最后说胡话，于是赶紧搀扶着他去了偏殿。

　　时云璟的酒量虽然不太差，但抵不住被方才诸位大人轮流敬酒。那双吊梢凤眸此时也变得缥缈起来，白皙脸颊上也微显红晕。

　　“殿下，殿下？”陆折玉轻声唤了他一句。时云璟却未曾回应，只是伸着手继续去拿那酒壶，可是手却不稳，清冽的酒液洒在了桌子上，酒杯也倒了，还溅到了他的衣裳。

　　陆折玉看不下去了，正想扶他起来去换衣裳，时云璟却皱着眉将他甩开：“……别拦本王。”

　　酒壶早就见底了，时云璟晃了晃那酒壶，皱了皱眉，瞥向楚珩：“去……取酒来。”

　　陆折玉无奈摇摇头，转头看向楚珩：“先把殿下扶去偏殿罢。”

　　“是。”

　　两人一同将时云璟扶起，好在他酒品尚可，喝醉了也只是面色潮红，走路不稳，不会做出什么醉酒后的举动。

　　永安宫的偏殿有好几间厢房，两人把他扶近最进的一处，时云璟直接如同没有骨头一般躺在了床榻上。侍从拿来新的衣裳刚想给他换上，却见时云璟已经睡着了。

　　陆折玉轻叹口气，转头吩咐楚珩：“备轿，把殿下送回鸣鸾殿。”

　　楚珩应声而去，带着几个侍从离开了厢房。

　　时云璟因醉酒而睡过去，睡得也十分不安稳，口中还说着什么话。陆折玉坐在榻旁，微微俯身，轻声道：“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时云璟似乎是听到他的声音了，却只是紧紧蹙着眉，看上去哪里都不适。

　　陆折玉知道醉酒之后会身体不舒服，他叹了口气，正想给他盖盖被子，时云璟却一直在嗫喏，陆折玉只好附耳过去，却听到他唤的是“母后”。

　　陆折玉一怔，微微抿了抿唇，正想起身看看楚珩回来了没有，时云璟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陆折玉回头一看，但见他仍然紧闭双眸，口中不断轻唤那两字。

　　陆折玉无奈摇摇头，将手腕抽离出来，时云璟蹙着眉翻了个身，一块绡绢从他怀中掉了出来，陆折玉心下起疑，将那物拾起来一看，结果发现正反两面绘的分别是两张地图，地图上面还做了密密麻麻标记。

　　他心下一惊。

　　那是荥城和楚宫的布防图。

　　【作者有话说：某大人：臣敬六殿下一杯。

　　某六殿下：（懒得看一眼）

　　小陆：（轻咳一声）

　　某六殿下：（赶紧举杯）】

第25章
　　陆折玉低头看着那条绡绢，敛了神色。自从那日封扬让他拿到荥城布防图，他始终没有机会去寻。又或者是潜意识里不愿意去做这件事。

　　拿到这东西，意味着他会离开楚国，也会离开时云璟。

　　陆折玉看了一眼那地图，各处布防便已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中。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绡绢叠好，重新放回了时云璟的怀里。醉中的时云璟感受到异样，难耐地蹙了蹙眉，趁着这个机会又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他无法抽离。

　　“殿下，殿下？”陆折玉轻唤两声，想让他松手。

　　时云璟脸色酡红，醉得不省人事。陆折玉实在没有法子，只得去掰开他的手指头，时云璟紧闭着眼睛，断断续续道：“……别走。”

　　陆折玉看着他额角已经沁出了细汗，不由无奈叹口气。

　　时云璟却仍在嗫喏着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方才略微听清了一些。

　　“陆……陆折玉……不许你走……”

　　陆折玉微微一怔，止了动作，手腕任他攥得发红，却没有再次抽离。

　　“陆公子，轿子已经在外等候了。”楚珩走进厢房，恭声道。

　　陆折玉抬了抬眸，淡淡吩咐一句：“走罢。”

　　宫道已经被打扫的十分干净了，积雪也被扫到了路两旁。月色之下，打着灯笼倒也不算难行。回到鸣鸾殿，只见殿内已经摆满了众人送来的贺礼，琳琅满目，每一件看上去都价值不菲。

　　将时云璟扶回寝殿，薛宏胜与楚珩给他换了干净衣裳，虽然熬了醒酒汤，但是醉中的时云璟一滴也没喝下去。过了一会儿他便彻底地睡了过去，也不再说梦话了，只是仍然微微蹙着眉。

　　安顿好时云璟，已经近亥时三刻了，陆折玉吩咐楚珩道：“照看好殿下，若是半夜醒来，再给他喝醒酒汤。”

　　“是。”楚珩敛眸应下。

　　回到停云居，陆折玉想起今日时云璟身上的那张地图，取了纸笔，将那地图默画了下来，又将各处布防点一笔不差地标记清楚。

　　月已中天，楚宫各处已经熄了灯，阖宫上下万籁俱寂。陆折玉将那地图收入怀中，换了一件暗色的衣裳，又取了条帕子蒙了面，出了鸣鸾殿，绕小径从无人的地方到了宫墙处，提身纵气使出轻功，小心避开宫中巡夜的侍卫，悄无声去地离开了皇宫。

　　这个时候，荥城四处都已经宵禁了，夜里无人，行路倒是更方便了些。

　　只是除了上次狩猎，他这是第一次离开楚宫，这荥城更是不熟悉。一路轻功行路，本是万无一失，行到半路之时，他似乎觉察出有什么异样，回头张望，却见什么都没有，四处声音也只有风声。他定了定神，继续赶路。

　　半个时辰后，陆折玉终于到了城西六里的一处院落中，里面已经熄了灯，陆折玉只得走上前去敲门，按照当日他与封扬约定的暗号，敲门声三短一长，很快便有人开门了。

　　一个仆从打扮的人过来开门，起初他还没有认出陆折玉，待他扯下蒙面巾，看清来者面容后，那人一惊，单膝跪地行礼道：“拜见公子。”

　　陆折玉进了小院，那仆从重新将门反锁。陆折玉看着面前的人面生，许是封扬的手下，便淡淡问了一句：“封将军可在？”

　　侍从恭敬道：“在屋里等候。”

　　说罢，封扬从屋里打开了门：“公子，进来说话。”

　　屋里十分简陋，但还算干净，像是平常人家。陆折玉环顾四周，在桌旁坐了下来：“你这地方真够偏僻又难找，当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想到这是陈国的据点。”

　　“就当公子是在夸我地方选的好了。”封扬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茶，“公子漏液前来，可是有要事？”

　　陆折玉拿出地图，递给封扬。封扬接过去展开一看，面露喜色：“这个是真的？”

　　“我也不知。”陆折玉淡淡道。“时云璟身上搜出来的。”

　　“从身上……搜出来的？”封扬脸上诧异，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公子，你不会是真的……”

　　“嗯？”

　　封扬面上微显为难之色，想了想措辞才支支吾吾地道：“以色侍人了吧？”

　　陆折玉眉心一拧，怎的他身边的人一个不正常，两个也这样？他伸手就要将地图夺回来，封扬赶忙护住。

　　“别别别……我说笑的……”封扬轻咳一声，转了话题。“如此甚好，明日我会将其带回侯府，与侯爷商议一番。”

　　“大致何时会交战？”陆折玉问道。

　　“初步估计，应该在两个月之后。皇上已经有出兵的意思了，明日我会启程回陈国，将这地图带回侯府，与几位将军商议交战之策。”

　　陆折玉敛了敛眸，若是荥城交战顺利，那么我军就会直接攻入楚宫，到时候，定要会与楚宫的御林军有一场恶战。若是时云璟知晓真相，他会如何？

　　不……他来不及考虑时云璟的反应，刀剑无眼，两军交战，若是他受伤，又当如何？

　　陆折玉心里突然乱了起来，封扬看他蹙着眉的模样，问道：“公子可有疑虑？”

　　陆折玉没有回应，箭在弦上，早就不得不发。良久之后，他轻轻吐出口气，默默道：“行动之前，你提前告诉我一声。”他顿了顿，“我好有个准备。”

　　“是。”封扬看着他似乎有什么心事，想了片刻，还是低声问出了口。“那日在楚宫，末将就看出公子有所迟疑，若是有什么不妥，不妨告诉我。”

　　陆折玉神色微暗，考虑良久，仍未开口。

　　封扬继续道：“公子若不愿说，末将也不勉强。”

　　陆折玉长叹一口气：“我利用时云璟做了太多的事情，若是他知道真相，定然会很失望。”

　　“……”

　　原来如此。封扬总算明白了。当日他让自家公子“以色侍人”，跟敌国皇子搞好关系以为我所用，却没想到这“美人计”还有如此副作用。

　　封扬轻叹一声：“公子向来重情重义，可是你与时云璟立场不同，各为其主，这辈子是做不得朋友的。诸葛孔明与司马仲达虽然互为知己，只因一个生在蜀地，一个生在魏地，只能一生为宿敌。”

　　陆折玉又何尝不知如此，他轻轻点了点头，道：“我自会以大局为重，你放心罢。”

　　封扬知道自家公子面冷心热，最是性情中人，又哪里放心得下，继续劝道：“这荥城无论如何毕竟是异国他乡，留在这里难免如履薄冰，公子现在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早日回到陈国么？至于那时云璟，他是嫡皇子，将来早晚娶妃生子，公子何必……”他斟酌了片刻，考虑措辞，“天涯何处无芳草呢？”

　　“……够了够了。”陆折玉打断了他。方才听着封扬那般严肃地劝他，还以为他总算正经了些，现在看来，这人跟时云璟一路货色。

　　封扬哪里肯够，继续添油加醋：“对了，末将还有一计，公子若是放不下他，不如……”他眨了眨眼睛，“到时候把他一起带回陈国……？”

　　“你出的都是些什么破主意？！”纵然陆折玉脾气再好，耐心也已经彻底告罄了，他倏然站起身来，拂袖转身，“布防图我已经送到了，我走了。”

　　“公子要去哪？”

　　“自然是回去睡觉。”陆折玉被他气地面色铁青。要赶在天亮之前赶回鸣鸾殿，若不然到了早晨让时云璟发现他不在，不知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哦……”封扬挠了挠头，不知从何处掏出一物，递给他，“对了，这是侯爷让末将转交给公子的家书。”

　　陆折玉接过去扫了一眼，收入怀中。

　　“末将送送公子。”

　　“不必了！”

　　“那公子路上小心些！”

　　下半夜楚宫中的守卫难免松懈，赶在卯时之前，陆折玉终于回到了鸣鸾殿，一路未发现异样，他便回到停云居歇下了。

　　日上三竿，时云璟是被明亮的日光照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见天已大亮，因为宿醉，头也疼地厉害，全身上下没有一个舒服的地方。

　　他唤人进来更衣，薛宏胜一起将醒酒汤端了过来。不知道殿下什么时候醒，这醒酒汤已经热了好几遍了，如今入口又苦又涩，时云璟皱着眉喝了一口便实在喝不下去了。

　　“陆折玉呢？”时云璟隐隐记得，昨日醉酒之时是陆折玉一直在他身边，自个儿好像还始终抓着他的手不放，也不知道有没有说什么丢脸的话。

　　“在房间里，奴才去把陆公子叫来？”薛宏胜躬身道。

　　时云璟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

　　薛宏胜应了下来，转身便出去了。走到半路上却被楚珩拦住了。

　　楚珩：“殿下可醒了？”

　　薛宏胜忙点了点头：“殿下吩咐老奴找陆公子来。殿下醒来就要见他，也难怪，陆公子入了鸣鸾殿之后便一直尽心竭力，难怪殿下离不开他……”

　　楚珩没心思听他唠叨，忙道：“先别去了，我找殿下有要事相商，此事与陆公子有关。”

第26章
　　听到推门而入的声音，时云璟以为是陆折玉来了，又把那醒酒汤端了起来，看着那黑漆漆的东西十分嫌弃：“这东西也太难喝了，你过来喂我。”

　　来人闻言微微一愣，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殿下。”

　　时云璟听着声音好像不是陆折玉，转头一看，轻咳了一声，又将那醒酒汤放下，摸了摸鼻子掩了尴尬神色：“楚珩啊，何事？”

　　他穿着中衣下了榻，从椸架上取了件长衫披在肩上。

　　楚珩走进了一步，低声道：“昨日殿下宿醉，子时的时候，属下看到陆公子离开了鸣鸾殿，属下担心陆公子安危，便派人悄悄跟着，出宫之后，他向着城西去了，属下的人称，陆公子轻功太好，无奈跟丢了……”

　　时云璟斟酌片刻，问道：“他是几时回来的？”

　　楚珩回应道：“寅时三刻。”

　　时云璟神色微敛，过了须臾方才默然道：“你可是在怀疑些什么？”

　　楚珩敛目，道出心中所疑：“日前，鸣鸾殿有外人闯入，属下担心这两件事情有所关联。”

　　时云璟不由又头疼了起来，宿醉的后劲儿实在是太大了。只是他现在已经十分清醒了，楚珩所疑不无道理，想必陆折玉有何事瞒着他。

　　“你是怀疑，那闯入鸣鸾殿的人，是陆折玉的人。”

　　楚珩有些为难，此时尚无证据，又岂能平白无故对殿下的人起疑。

　　“殿下，可需属下去传陆公子？”

　　时云璟迟疑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你又没有证据，他是不会承认的。且先按兵不动，加强防守，若是再有人闯入殿中，本王不管他轻功如何，务必给我抓住，要活的。”

　　“是。”

　　“下去。”

　　楚珩行了一礼，正欲转身离去，却见时云璟微蹙眉闭上了眼睛，曲指摁着太阳穴，不由道：“属下去请太医来？”

　　“不必了。”时云璟摆摆手，转念一想又道，“你还是去把陆折玉叫来罢，让他来陪本王。”

　　“……是。”楚珩应声而去，心道殿下但凡有哪里不舒服就找陆公子，想必陆公子在殿下这里是一个可以包治百病的存在。

　　陆折玉正在跟薛宏胜将昨日生辰送来的贺礼清点入库，还没清点完便被时云璟叫去了。他料想时云璟找他没什么要紧的事，走进灵音阁，只见他穿着中衣坐在榻前，身披长衫，未曾束冠，整个人都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

　　“殿下今日可好些了？”陆折玉问道。

　　时云璟抬头看了看他，又收回了视线。“没昨天那么难受了。”

　　“若仍有不适，臣去传……”

　　“你昨夜去了何处？”时云璟直接打断了他。

　　陆折玉微微一怔，他未曾想到，时云璟竟然知道了此事。他定了定神，如实道：“出宫了。”

　　“何事？”时云璟抬眸看他。

　　陆折玉迟疑片刻，淡淡道：“侯府的人送来了家书。”

　　时云璟站起身来走过去，将手伸到他面前：“家书呢？”

　　陆折玉一怔，默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到了他手中。

　　时云璟将信接过去一看，火漆印是刚打开的，信封上写的是“折玉亲启”。他神色微暗，蹙眉看他：“本王能看么？”

　　陆折玉知道他是在试探他，遂点了点头。

　　时云璟将信取了出来，从头至尾迅速浏览一遍，内容多是关怀之言，落款是“陆迟”。

　　陆迟此人，时云璟自然知晓。陈国大名鼎鼎的定远侯，亦是常胜将军，是他舅舅称之为棋逢对手的人。

　　除了家事，并无交代其他的事。时云璟仿佛庆幸一般吐出了口气，将信叠好重新放回信封中递回给他：“昨日你漏夜离宫家书？”

　　“是。”

　　“为何不让驿馆来送信？”时云璟在小桌旁，就是为了这封边落座，“你半夜只身一人出宫，若让守卫发现，定然将你当做刺客。”

　　“自陈国驿馆送来此信，不知会经多少人之手，此信若被有心人利用，只怕届时臣会有口难辩。”陆折玉站在他面前敛眸，静静答道。“臣毕竟是人质，平日里是无法离开楚宫的，只好出此下策。若殿下要治罪，臣认罪。”

　　时云璟蹙了蹙眉，长叹了口气，拉开一旁的凳子示意他坐下，道：“你明知道我不会治你什么罪，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他顿了顿，犹觉他似乎仍有事隐瞒，却不好步步紧逼，只好道，“下次这种事情，你直接告诉我就好，我会帮你的，也不至于让你半夜三更翻墙出宫。”

　　陆折玉坐了下来，心里五味杂陈，开口之时却只剩下了一句：“谢殿下。”

　　家书虽然是真的，但昨夜之事，显然不止家书。

　　偏巧这个时候，时云璟又道：“无论如何，你不能骗我。”他抬了抬眸，“我这么信你。”

　　时云璟心下猛然一悸。

　　从一开始入陈国，做伴读开始，他就在利用他，所筹谋的事情，全都瞒着他。这算骗他么？

　　可是不这样做又当如何？让他一辈子在这楚国做人质吗？让定远军永远担着一个败军之名，让陈国永远屈居楚国之下？

　　“你能答应我么？”时云璟紧紧地盯着他。

　　陆折玉不语。

　　“说你能。”时云璟五指收紧，紧盯着他的双眸已经开始微微泛红。“快说！”

　　“能。”陆折玉敛着眉眼，淡淡道。“你满意了么。”

　　时云璟咬着唇，这明显敷衍的回应，让他隐忍了许久，最终短促地道出一句：“滚。”

　　陆折玉本就没有办法允诺他任何事情，只道了一声“臣告退”，迅速离开了灵音阁。

　　时云璟看着他匆匆消失的背影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握紧拳头，倏然间，将桌上的茶具悉数拂在了地上，尖锐撞击声乍响，瓷片碎裂一地，楚珩闻声而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日光自窗外射入，他逆着光，低头坐在桌前一动不动，身形落寞，面上毫无生气一般。

　　接连几日，陆折玉都睡得并不安稳。他从前在军营里睡惯了，本就睡得浅，自那日与时云璟闹了别扭，他心里装着事，更是床榻上躺一两个时辰都难以入眠。

　　这些日子以来，两人说话都少了。早上若是无需去英华殿上课，陆折玉便留在鸣鸾殿看看书，而时云璟一大清早便前往神枢营。因禁军统领叶寒山是他的老师，所以时云璟还在神枢营挂着一份闲职。

　　这一天清晨，陆折玉用完了早膳，便在院中长廊栏杆上倚坐着看书，正在这时，来了一个禁军打扮的侍卫，自称是神枢营之人，要求面见六殿下。

　　陆折玉看了看他，便将人带入殿内。

　　那名禁军入殿，单膝跪地行礼：“属下参见六殿下。”

　　时云璟先看了一眼陆折玉，又微一抬手示意他免礼：“何事？”

　　禁军道：“昨天深夜，有一伙贼人夜袭荥城东城门，所有的守卫悉数被杀，今日凌晨轮值时方才发现。此时恐怕城中已经有贼人潜入，叶统领已将此事禀告陛下，并让殿下带领一队人马迅速赶往城中排查。”

　　时云璟蹙眉，快速问道：“可知那贼人是何来历？”

　　“据现场侦查，似乎是陈国密探所为。”

　　闻言，陆折玉一愣怔。他一瞬间感觉此事是封扬所为，可是又觉这不可能。封扬曾经说过，若是行动定然提前告知他，方才能里应外合。

　　时云璟也怔了一下，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陆折玉，又想起前些日子楚珩说过鸣鸾殿有外人闯入，他隐隐觉得这两件事有关联，可又不知关节点在何处。

　　时云璟定了定神，吩咐道，“备马，让神枢营的人在宫门集合。”

　　“是。”那名禁军利落应下，转身离去。

　　时云璟思忖片刻，又开口道：“若当真是陈国的密探，那他们的目的肯定不是荥城这么简单。楚珩，你不必跟着我了，留在宫里，若有要事，马上派人向本王禀报。”

　　楚珩微一迟疑，他身为萧府出身的侍卫，本该一寸不离地保护时云璟，可是如今主子又交代，他只好躬身应下：“属下遵命。”

　　时云璟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又隐隐觉得不安：“还有揽月殿，你派几个人去公主那里看看。”

　　“是。”

　　交代好一切，他正欲离开，陆折玉上前两步拦在他面前，面上略显急切：“殿下，可否将臣一同带去？”

　　时云璟蹙眉看了他一眼：“你要做什么？”

　　陆折玉定了定神，道：“臣虽无法确定那些人究竟是不是陈国密探，若当真是，臣可与其周旋一二。”

　　时云璟眯了眯眸，似乎在思索此事可行性。陆折玉面露急切：“殿下，大事为重。”

　　“……走罢。”时云璟接过侍从递来的披风披在身上，阔步离开了鸣鸾殿，陆折玉紧随其后。

　　时云璟率领一队神枢营的人马出了宫，巡查了近一个时辰，荥城中似乎仍一切如常。直到向城东走去的时候，街边高阁上的窗口探出一支利箭，箭尖正瞄准了时云璟。

第27章
　　陆折玉听到耳边风声异动，偏头望去，但见那支利箭已经朝着时云璟袭来，他瞬间拔剑而出，剑刃将羽箭削为两半。

　　“保护殿下！”陆折玉厉喝一声，周围的禁军纷纷拔剑而出。

　　时云璟抬眼向高楼上看去，但见那个放箭的人已经隐去身形，紧接着，街边的屋檐后瞬间冒出来几十个蒙面之人，手持弓箭，顿时箭雨齐发，向禁军射来。时云璟也拔出长剑，挡掉了几支箭之后，蹙眉望向高阁，飞身而起，靴尖一点马鞍，手握长剑跃向射箭之人。

　　“殿下，不可！”

　　陆折玉没能拦住他，周围禁军纷纷跟上，陆折玉无奈，只得一同跟去。近距交战难以用箭，那些蒙面之人纷纷亮出兵器，一时短兵相接，楼阁中兵刃相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一名蒙面人的弯刀向时云璟砍来，时云璟挥剑挑开敌方兵刃，那人还欲再进攻，却被三名禁军缠住。

　　“抓活口！”时云璟扬声道。

　　那些禁军毕竟训练有素，一群蒙面人很快就落了下风，飞身拉开距离，迅速撤离，禁军还欲再追，蒙面人迅速摆阵，箭雨再次袭来，挡箭之余，蒙面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时云璟蹙眉看着那些蒙面人离开的方向，快速道：“这些人想必就是昨日潜入荥城的密探，继续追！”

　　“是！”

　　禁军跟随时云璟纷纷奔向那伙蒙面人离开的方向。陆折玉正欲一同跟去，不经意间，却见地上一支断成两截的羽箭，只觉那样式似有几分熟悉，他将箭捡起来一看，瞳孔骤缩。

　　这箭是定远军箭。

　　如此看来，这伙袭入荥城的人，定然与封扬脱不了干系。

　　陆折玉心乱如麻，但见时云璟率领禁军已经向着那群蒙面人追去。他握了握拳头，蹙眉斟酌片刻，从窗户飞身而出，上了马，调转马头一夹马腹向城西奔去。

　　他此时心里很清楚，当务之急，是要弄清封扬的目的，为何不与他商讨便直接出兵，以及这些蒙面之人究竟是不是定远军，如果是的话，他们的目标为何是时云璟。

　　等到陆折玉赶到荥城城西封扬住的那所小院之时，却发现里面已经人去楼空，此地本就偏僻，如今更显得孤寂。

　　封扬曾经说过，此处是定远侯府在楚国的暗线据点，如今看来，他应该是换了据点，可是断然没有不告诉他新据点的道理。

　　无法联系到封扬，陆折玉此时心急如焚，只好离开了小院，再去寻时云璟。

　　荥城城门昨夜被偷袭，今日全城戒严，街边几乎什么行人都没有。陆折玉一路纵马驰行，就在此时，一个挑着担的老人突然从另一侧街口走来，陆折玉蹙眉，倏然间拉紧缰绳，马儿受惊扬起马蹄，老人也受惊过度摔倒在了地上，陆折玉赶紧下了马将老人扶起。

　　“老人家，你可有事？”

　　老人捂着胸口重重地咳了两声，断断续续地道：“咳咳……没……没事。”

　　陆折玉正欲将人扶起，老人却飞快地往他手中塞了个纸团，借力踉跄站起身来，将落在地上的扁担拾起，扛在肩上，弓着腰缓缓地走了。

　　陆折玉微怔，以袖为掩，迅速将那纸团展开扫了一眼便收入怀中。

　　纸团上写到：东榆乌巷，甜水客栈。

　　落款是封扬。

　　陆折玉不再耽搁，上了马，向此地行去。

　　与此同时，时云璟与禁军始终在紧紧跟着那伙蒙面人，然而荥城作为楚国的都城，街道纵横交错，楼阁林立，虽然此时城中戒严，但要想藏身也易如反掌，到最后，那伙人直接分路而行，无奈彻底将其跟丢了。

　　“殿下，陆公子不见了。”一名禁军来禀报。

　　“什么？”时云璟眉心一拧，方才光顾着追人，他环顾一周，陆折玉确实不见了踪影。他握了握拳，镇定吩咐，“你们几个，去寻他。剩下的人，跟本王继续巡查。”

　　“是！”

　　时云璟又将几十名禁军分为六组，派往各处。

　　陆折玉找到甜水客栈，从后门悄悄潜入，在侍从的带领下，上了二层一个不起眼的客房，终于见到了封扬。

　　客房并不大，看上去也十分低调。陆折玉进去的时候，几个人正围在正中间的小案上，看到来者，纷纷行礼。

　　陆折玉认出了这些人皆是封扬的部下，抬手匆匆示意其免礼，他看了眼小案中摆放着的地图，蹙眉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昨日荥城东城门被袭，可是你们做的？”

　　封扬拱手一揖，急忙解释道：“确实如此，虽未曾提前告知公子，但事出有因。前日夜里，不知何人查到了我们在城西的据点，末将唯恐暴露，所以不得不昨夜动手，未来得及告知公子，望公子恕罪。”

　　随后，封扬将那日城西据点如何被查，他再次潜入楚宫却发觉鸣鸾殿加强了守卫，无法联系到陆折玉，这一系列事情都告诉了他。

　　陆折玉闻言，眉心愈发蹙紧。他猜测，调查城西据点的人多半是时云璟派去的，而鸣鸾殿加强守卫，想必是时云璟觉察到有人曾闯入。

　　陆折玉长叹口气，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纵然封扬轻功再高，鸣鸾殿的守卫各个都出身疆场，怎会无法觉察。

　　“我们的人昨夜偷袭东城门，如今已经潜入了荥城，待重兵布置完备，便可直取楚宫。”封扬迅速将部署全部告诉了陆折玉。

　　陆折玉又问道：“你们将重兵都布置在了何处？”

　　封扬将地图拿到他面前，将地点一一指给他看。

　　陆折玉低头看着地图，自然是相信封扬领兵的能力，这几处安排自然也是万无一失，可他仍然觉得隐隐不安。封扬似乎看出他所思所想，低声道：“公子放心便是，末将数日前已与侯爷商议过了，此安排绝不会出半分纰漏。”

　　陆折玉眉心一跳：“我爹可来了荥城？”

　　封扬：“未曾。朝中仍有未尽事宜，侯爷脱不开身。”

　　陆折玉这才放下心来，沉声道：“此前你以城西为据点，也曾说过那处万无一失，可如今呢？”

　　封扬面露愧色，低下了头：“其实之所以暴露，是因为那晚公子来找我的时候暴露了行迹……”

　　“……”陆折玉无言。

　　封扬抬起头，诚挚地看着他：“公子再信末将一会，这次绝对不会出任何乱子。”

　　陆折玉无奈摇摇头，想起那支断成两截的羽箭，又问道：“对了，你可在城中设了伏？时云璟如今已经在带着禁军巡查了，方才还与一伙蒙面人交了手。”他将那半截箭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这是那些人留下的。”

　　封扬一把抓起那支箭一看，渐渐蹙了眉：“末将未曾派人设伏，这东西……”他仔细打量着那支箭，试图找出什么异样。

　　陆折玉淡淡打量着他：“那人想暗算时云璟，当真不是你的人？”

　　封扬听着自己被小主子这般冤枉，索性单膝跪下，身后的下属也一同跪了下去。

　　“公子明鉴，这真的不是末将所为。”封扬抬起头，仰视着他。“末将明明知道公子对那时云璟……呃，”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但是越是急切他一介武夫越是不知该如何表达，“……有情，末将怎么可能派人暗算他呢？”

　　“够了够了，你给我起来。”陆折玉抚了抚额，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封扬这说的都是些什么鬼话。

　　封扬叹口气，被下属扶了起来，他继续打量着那支箭，越看越觉得这箭与定远军的箭毫无二致。

　　“如此，城中莫不是还有第三股势力。”陆折玉心下只得作此猜测。

　　“不如末将派人前去查探，顺便去看看城中部署如何了。”封扬道。

　　陆折玉思忖片刻：“也好。若是部署完毕，何时交战？”

　　封扬：“天黑之后。”

　　陆折玉颔首：“不许伤及百姓，尤其是老弱妇孺。”

　　封扬单膝点地拱手抱拳朗声道：“末将遵命。”

　　时云璟将神枢营的人分为六组在荥城中巡查，他所带领的一组只余下八人。只是那伙蒙面人窜得太快，城内街道纵横交错，实在难寻。

　　又过了一个时辰，他带着人拐入一条小巷，这条巷子实在静谧，不似有贼人藏身。可是越是如此越是异常，时云璟微蹙眉，正欲骑马行入巷中，恰在此时，任谁都未曾发现，一支羽箭从街旁一所民居的窗户里探出，正瞄准了时云璟。

　　“嗖”的一声响动，羽箭离弦飞出，时云璟瞬间发觉，但是已经躲闪不及，只得稍稍侧身，那箭便射偏了，钉入时云璟右侧肩胛处。

　　时云璟吃痛蹙眉，再难以控制缰绳，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又是一群蒙面人从四处跃出，众人瞬间再次拔出兵器，与蒙面人交战到了一处。时云璟挣扎起身，取出一支穿云箭将其射向空中，穿云箭在空中炸响。随后他但觉一阵眩晕袭来，终难以坚持，昏了过去。

　　在闭眸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了那蒙面人低声喝道。

　　“定远军在此，尔等速速投降，否则今日定将血洗荥城。”

　　【作者有话说：可怜的娃。不是在受伤，就是在受伤的路上QAQ

　　今天发的有点迟。以后尽量定时发布QAQ】

第28章
　　时云璟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床上，脊背上传来阵阵钝痛，全身上下无半分气力。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屋子并不大，布置简单却整洁。

　　时云璟挣扎着用手肘撑起身来，哑着声音唤道：“来人。”

　　一名禁军从屋外走了进来，看到他挣扎起身赶忙上前相扶：“殿下的箭上刚止了血，切莫乱动。”

　　时云璟蹙眉看着他，低声问道：“城中现在形势如何了？”

　　“形势不妙。几处布防接连失守，叶统领收到殿下的信号已经派兵增援。”

　　随后，那名禁军将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告知时云璟。原来，城中确实潜入了陈国的密探，且敌方仿佛对荥城布防了如指掌，一场恶战早已在所难免。自他受伤后，叶寒山迅速派兵来援，而此处也是叶府，在他昏迷期间，已经给他拔箭止血，好在射箭之人是背后偷袭，加之时云璟的马速度极快，箭失了准头，且入肉并不深，伤得不重，但仍需细细静养。

　　时云璟听完禁军禀报，闭了闭眼睛：“找到陆折玉没有？”

　　若是定远军已经潜入了荥城，那陆折玉如今多半与他们同在一处。还有那射箭之人，自称是定远军，可是他想不明白，定远军不将其生擒反而想直接将其射杀，这究竟对他们有何好处？他一定要找到陆折玉，当面问清楚。

　　可是时云璟又隐隐觉得，今日陆折玉突然不见了，一旦他当真是与定远军汇合，或许他再也见不到他了……毕竟之前的时候，他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陆折玉心里是想回陈国的。

　　那名禁军面上有些为难，低头道：“派去寻找陆公子的人一直没有消息。”

　　时云璟叹了口气，果然不出他所料。他索性掀开被子就要下榻：“我去找他。”

　　那名禁军还未来得及相扶，叶府的管家却突然来报：“六殿下，宫里来人了，自称是鸣鸾殿的一名侍卫。”

　　时云璟心道多半是楚珩，他吩咐楚珩让他有要事就来找他，不知宫里又出了何事……

　　“让他进来。”

　　……

　　“属下参见殿下。”来者单膝跪地，向他行了一礼。

　　见来者是缪行，时云璟眉间舒展了些许：“起来说话。”

　　缪行站起身来，看着时云璟面色不佳，眸中闪过一抹讶然，随后恭敬地道：“请殿下屏退左右，属下有要事禀报。”

　　时云璟抬眼示意其他人先下去，待屋里仅余二人，缪行方才开口道：“今日午后，属下看到秦春去了乾清宫，应该是接到了陛下的任务。可是我二人在陛下那里向来是分别行事，我并不知晓秦春的任务是什么。我担心会对殿下有所不利，就暗中调查了一番。”

　　时云璟挑了挑眉：“可有结果？”

　　缪行继续道：“是。荥城东城门被偷袭，城中潜入陈国密探，陛下派人清剿贼人之余，让秦春伪装成陈国之人，行刺殿下。我得知此消息便匆忙出宫寻殿下，却不想还是让他先动了手……”

　　说到此处，缪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神色尽是愧疚。

　　时云璟冷笑一声：“原来如此……果然又是他。”

　　缪行抬眸，担忧道：“殿下的伤……”

　　时云璟叹口气：“无妨，死不了人。”他顿了顿，又道，“秦春此人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他现在还在城中，你速带人前去把他了结了。”

　　“这……”缪行面露为难之色。“陛下那里，属下如何交代？”

　　“这有什么？”时云璟瞥了他一眼，“他不是伪装成陈国密探了么？诛杀陈国探子，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是。属下遵命。”

　　缪行虽然仍旧神色为难，但还是领命了。时云璟这才知晓，承安帝为何将刺杀他的任务交给秦春而不交给他。年纪轻轻空有一身功夫，恐怕是连一个人都没杀过。

　　“去罢。”

　　缪行离开之后，侍从端来汤药，时云璟看了一眼碗里黑漆漆的药撇了撇嘴，这个时候他偏偏想起陆折玉来，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在何处，是不是已经与定远军汇合，或者在他们的护送下悄悄离开了荥城……就算是要回陈国，也不提前跟他打声招呼，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以后两人身处异地，不说日后没有人帮他写作业了，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时云璟越想越气，咕咚咕咚将药一股脑喝下，最后将碗砰地一声搁到了桌上，叶府的侍从吓得够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忙喊着“殿下息怒”。

　　时云璟叹了口气：“没事了，你下去罢。”

　　侍从端起盛着空碗的托盘赶忙离开了屋子。

　　那药许是加了些许安神的成分，喝完之后，但觉一阵困倦袭来，时云璟便趴在床榻上睡着了。

　　时云璟肩上的伤始终在隐隐作痛，加之他一直在想着陆折玉还会不会回来，即便是睡着也睡不安稳，没过几个时辰便醒了过来。他皱眉看看屋外天色已经漆黑一片，挣扎着起身，披上衣裳，走出殿外。

　　立在殿外的禁军见主子出来了，赶忙行礼。时云璟蹙眉问道：“这几个时辰里陆折玉有消息么？”

　　那名禁军摇了摇头，说道：“殿下伤势未愈，还是回屋歇息……”

　　“本王要回宫一趟。”时云璟道。

　　“殿下不可。”那禁军面露仓皇之色。

　　“为何？”时云璟侧目看去，看着他的神情，心下起疑。

　　“……”那名禁军犹豫片刻，直接跪了下去，“殿下，定远军已经在攻打宫门了，宫中现在并不安全。”

　　“什么？！”时云璟大惊，本就苍白的唇更显得毫无血色。“这几个时辰究竟发生了何事？”

　　“回禀殿下，那陈国密探与定远军里应外合，将荥城几处布防一一攻破，只怕宫门马上就要失守了。”禁军急切地禀报着。

　　时云璟定了定神，吩咐道：“去备马，本王要去找陆折玉。”

　　“可是城中并不安全，殿下的安危……”

　　时云璟没有心思跟他唠叨，厉声呵斥一句：“备马！”

　　时云璟换了轻甲，骑马奔向皇宫。想必这个时间，缪行带着人已经将秦春解决了，他已经无生命危险，至多不过就是被定远军抓去。被抓去也无所谓，说不定他就能见到陆折玉了。

　　时云璟心里愈发愤恨，马鞭用力一挥，马儿受惊，扬蹄向前奔去。

　　恰在这时，街道交叉口突然出现一队轻骑，拦住了他的去路，时云璟慌忙拉住缰绳，对方领头的人先开口道。

　　“阁下可是楚国六殿下？我家主子有请。”

　　时云璟看着他们的打扮，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手里把玩着马鞭，冷哼一声：“你们主子可是陆折玉？本王是你们主子的主子。”

　　“……”

　　领头的人着实无语，几名定远军纷纷让开道路，让时云璟骑马先行，其余之人护在他身侧。

　　陆折玉再见到时云璟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一副场景。

　　时云璟身着轻甲，骑马行在中间，周围几名定远军护在他两侧，他下马的时候，还有人上前来相扶，下了马，也有人为他牵马，仿佛他就是这群人的头儿。

　　陆折玉寻了他整整一下午，他本想与封扬交代几句就回去寻他，哪知找不到了人。陆折玉担心坏了，荥城中四处都是陈国密探，虽然他知道他们不会对时云璟不利，但是仍悬着一颗心，最后听闻他带的禁军与人交了手，最后便什么消息都没有了。

　　“殿下，你可有受伤？”陆折玉快步走上前去，神情尽是担忧。

　　“陆折玉！”

　　时云璟看到他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并没有一声不吭地回陈国，心里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但是心里的愤恨却迅速盖过了思念，这辈子只拿剑和弓杀过人却从没拿巴掌打过人的六殿下气得扬起了手，陆折玉蹙了眉，下意识地闭眸，时云璟的手却还是握了拳，收紧五指，面对着思念之人，眼尾泛了红。

　　分明今天早上还见过，为何会这般思念呢？

　　周围的定远军却不干了，见他要动手，剑已出鞘一半，却被陆折玉蹙眉喝止：“退下。”

　　时云璟鼻子一酸，泛红的眸子里便落下来两行眼泪。夜色里看不清他的神色，陆折玉却能想象得到他满眼的委屈。纵然见惯了他装委屈的模样，如今这真真切切的委屈反而没有声音了，只有两行泪。

　　陆折玉心疼得厉害，伸手握住了他手腕，只觉他一直在颤抖着。

　　“殿下，外面天寒，先进屋罢。”

　　入了客栈上了二层客房，几名定远军自觉将客房的门关上，站在门外守着，留主子和主子的主子在里面叙旧。

　　陆折玉干惯了伺候他的活儿，将他身上的轻甲脱了下来，牵扯到他的伤口，时云璟不由轻嘶一声。

　　陆折玉手上动作一顿，蹙眉道：“殿下可是受伤了？”

　　时云璟没有说话。

　　陆折玉知道他这就是默认了，面露急切：“让我看看你的伤。”

　　说着，便欲去解他衣裳。

　　时云璟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陆折玉止住了动作，抬眸看着他。

　　时云璟也不出声，只握着他的手腕，良久之后才默默道。

　　“这几日的一切，你先给本王解释解释。从那日夜里你私自出宫开始。”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阿璟怎么能打折玉呢。0打1是情趣，1打0那就是家暴了:)

第29章
　　若是平日，陆折玉要解他衣裳，时云璟定然积极配合，可是这一次，他只是抬头看着陆折玉，眼尾还泛着红，神色里平添几分疏离。

　　“殿下，你的伤要紧。”陆折玉试图抽出手腕，哪知时云璟的力气却这么大。

　　“已经上过药了。”时云璟淡淡道。

　　陆折玉长叹口气，在桌案旁坐了下来，时云璟松开了他的手腕。

　　“我有没有与殿下说起过，良臣不事二主，臣生在陈国，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可是你说过愿意为我效犬马之劳。”时云璟敛眸看着桌子，默默道。“我不相信你那是在骗我。”

　　“我没有骗殿下。无论是你想夺东宫之位还是皇位，我都愿意帮你。”陆折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但是……”

　　时云璟怔怔地抬起头。

　　陆折玉闭了闭眼睛：“但是这一切，实不相瞒，我都是为了陈国。我想帮殿下夺得皇位，也是为了早日回归故土。”

　　“原来是这样……”时云璟轻轻地点了点头。“所以……从你来楚国的第一天开始，你就在策划何时回去，如何回去。”

　　陆折玉握了握拳，隐忍许久，方才道了一句“是”。

　　时云璟咬了咬唇，“那日潜入鸣鸾殿的人，是谁？”

　　陆折玉抬起头，看着他：“……原来殿下知道此事了。”

　　时云璟点点头：“若不是因此，楚珩也调查不出荥城城西六里的那个小院子，你们定远军也不会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出兵。”

　　听他说的一字不差，陆折玉也没有说话。

　　“不过我还有一问，那布防图，你是何时拿到的？”

　　陆折玉抿了抿唇，如实告诉了他。

　　时云璟微微颔首：“原来如此……那日我喝得烂醉，确实疏于防范了。”他说罢，手上有些不安地攥了攥衣裳。“可是……那日正因为是你在旁边，我才敢喝醉的啊。”

　　陆折玉瞬间握起了拳，心里蓦然一疼。

　　时云璟眼尾又泛了红，却竭力保持面上的平静，他默默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人是谁。”

　　陆折玉长叹一口气：“是定远侯府的谋士，也是定远军的副将，名叫封扬。”

　　时云璟缓缓点了点头：“若有机会，让我见见他。我想看看何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数次出入鸣鸾殿。”他顿了顿，仿佛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你马上就要回陈国了，或许也见不到了。”

　　“殿下……”陆折玉突然握住他的手，抬眸望着他。

　　时云璟沉默片刻，将手抽了回来，他忍着心里难受，撑着桌子站起身来。

　　“没别的事了，我走了。”

　　说着，他便要离开，陆折玉急忙起身，再次拉住了他。“你要去何处？”

　　时云璟眯了眯眼，却没有看他：“与你有什么干系？”

　　陆折玉瞧着他这副模样，愧疚之余，心里却有些冒火。平日里看着挺聪明的一个孩子，怎的这个时候开始意气用事了呢？

　　陆折玉长叹口气，说道：“定远军已经攻入皇宫，宫里现在一片混乱，你身上还带着伤，去了有何用？”

　　“那本王留在这里就有用了吗？”时云璟忍无可忍，但闻“哗啦”一声，他抬手将桌上的东西悉数拂在了地上，却不想那茶壶里盛着的是热茶，瓷片碎了一地，泼在地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些许还溅到陆折玉的手腕上。

　　陆折玉后退一步，吃痛蹙眉。时云璟慌了，下意识上前想看看他手腕有无受伤，却还是止住了脚步。

　　陆折玉放下袖子，无奈叹口气：“殿下，莫要意气用事了。”

　　时云璟右手紧紧握拳，他侧目看了一眼碎了一地的瓷片，蹙眉沉声道：“以后，无需你再为本王效劳了。”

　　说着，他阔步向门口走去。

　　走到陆折玉身侧，他看都没再看他一眼。陆折玉却突然凝气于掌，出手如电，避开他受伤的一侧，自另一侧“唰”的一下以手刀之势横扫而来，砍在了他的颈子上。

　　时云璟毫无防备，身子一软，晕了过去。陆折玉赶在他倒下之前扶住他，又将其拦腰抱起。考虑他背上有伤，只得将他背部朝上放在床榻上。

　　陆折玉定定看了他许久，蓦然长叹口气，从他脖颈处掀开他的衣裳，果然见背上缠了纱布，如今却已经被鲜血所浸透，还有些许沾染在了衣衫上。

　　已经寅时二刻了，冬日天长，虽然已经是凌晨，但是屋外依旧是漆黑一片。陆折玉看了看时云璟紧闭着双眸，到底还是不放心他，只得吩咐下属去请个大夫。只是自陈国密探潜入荥城，全城上下便开始戒严，再加上这深更半夜，想请大夫只怕是难上加难。

　　陆折玉将屋里碎瓷片收拾干净，又沏了新茶。做完这一切，大夫却依旧没有来。

　　经过了一整夜殊死一搏，宫门终于被定远军攻破了。紧接着，宫内的几处布防也很快地被打散。宫里的大半禁军昨日被派去支援荥城，且折损了多数，如今仅剩了几营的禁军已经乱作一团，与定远军交战，几乎毫无还手能力。

　　离宫门最近的长秋殿率先遭了殃。时云玦昨日听闻荥城城门被袭，担惊受怕了一整日，昨日又听闻荥城禁军大败，吓得一夜未曾休息好。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今早醒来，敌人已经杀到了家门口。

　　长秋殿的人虽然多，但多半是没什么还手能力的宫女太监，如今看到手持刀剑的定远军闯入，纷纷吓破了胆，躲在桌子底下瑟缩着。仅余的几十名禁军和侍卫也无法抵挡住训练有素的定远军。

　　主子吩咐过，不伤老弱妇孺，其余皆可杀。这些定远军皆是曾跟随侯爷上过战场，当年亲眼目睹我军惨败的将士，如今杀到了楚宫，一年之前的恨意在此时悉数爆发，长刀已经被染成了血红，随处可闻惨叫之声。这声音，对于定远军而言是再熟悉不过，当年在边境交战，几乎日日都可以听到。

　　时云玦吓得浑身战栗，他左右找不到可以躲的地方，疯狂之下直接将颜凌均拽了过来，拔出匕首抵在他颈前。

　　“都别动！否则本王杀了他！”时云玦颤着声音低吼。

　　颜凌均蹙了蹙眉，厌恶的神色在眸中一闪而过。

　　定远军是认识这位颜公子的，陈国太傅府的嫡公子，也是自家少主多年的好友，如今这个局面，他们不得不投鼠忌器。

　　“赶紧滚！滚出去！若不然要了他的命！”时云玦疯了一样地吼着，匕首已经在颜凌均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颜凌均在此人的手中，而禁军和侍卫护在他身前，定远军不敢再妄动，只得拿着武器后退了几步，紧紧地盯着他，唯恐他做出什么疯狂举动。

　　“殿下……他们并没有想杀你……”颜凌均吃痛，低声要求他将匕首拿开。

　　时云玦侧目恶狠狠地盯着他，沙哑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中传来的：“你们陈国之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本王岂可相信你的鬼话？！是不是你与这些人里应外合将他们招致而来？！”

　　颜凌均皱着眉咳了几声，他想出声，可是在他的胁迫之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时云玦早已疯狂，他高举起匕首，怒道：“本王就算是死，也要你们陈国之人在前面先死！”

　　说着，匕首朝着颜凌均的脖子刺去。颜凌均下意识地紧蹙双眉闭上了眼睛，千钧一发之际，一支折了箭头的箭突然袭来，嗖的一声打到了时云玦的手腕上。

　　时云玦但觉手腕一麻，匕首“叮当”一声掉落在地上，同时松开了对颜凌均的钳制。

　　颜凌均没有站稳，摔倒在地上，与此同时，定远军杀了上来，再次与禁军交战到了一处。

　　颜凌均皱着眉，正欲站起身来，但见有一手握长弓的人从宫墙上飞身而下，停在他身前，将其扶起。颜凌均偏头看去，那淡淡的眉眼，面无表情的神色，竟然是许久未曾见过的楚珩。

　　楚珩瞧了一眼他颈上的血痕，淡淡开口：“你又受伤了。”

　　颜凌均抬眸看他，这才反应过来，两人当初在驿站中初次相见之时，他那一次就受伤了。

　　“跟我走。”楚珩拉起他的手腕转身就走。

　　如今定远军袭城，宫中大乱，颜凌均此人自然有用。在这一点上，他的目的与时云玦倒是一致。

　　颜凌均挣脱不开他，只能任他拉着走。几名定远军见状，挥刀向楚珩袭来，楚珩长剑挽起一道剑花，剑锋划过，面前之人立刻毙命，鲜血四溅。

　　颜凌均最见不得这种场面，一瞬间，他紧蹙双眉，胃里一阵翻涌，几欲干呕。

　　楚珩淡淡看了他一眼，漠然道：“你不是大夫么？难道还怕血？”

　　“你……”颜凌均即便是君子，此时眸中也难掩愤怒，可他向来身子不好，看着躺了一地的尸体和鲜血，胃里又难受，想发怒也无半分气力。

　　楚珩冷哼一声，取了条帕子将他眼睛覆上，颜凌均眼前的光亮瞬间被那条锦帕所掩，尸体和鲜血都看不到了。一瞬间，他只能听到兵器相撞和长剑划破血肉的声音。

　　那些人毕竟是定远侯的手下的将士，颜凌均终究是于心不忍，他低声对楚珩道：“别再动手了，挟持我离开罢。”

　　楚珩剑气一划，击退数人，随后带着颜凌均飞身掠起，踩着宫墙不见了人影。

　　【作者有话说：突然觉得楚珩这章也挺嘴欠的，或者是遗传他主子吧。

第30章
　　楚宫内苑早已乱作一片，楚珩带着颜凌均纵身腾挪，踩着宫苑屋檐飞掠。

　　颜凌均忍着难耐，扯掉了覆在眼睛上的帕子，蹙眉道：“你要带我去何处？”

　　楚珩未言，只揽着他的腰一路疾行，倒也没再有什么逾矩举动。而这轻功却快不可追，卷起周身飞雪。

　　眼见着到了一处宫苑，楚珩自屋檐上飘然落地，颜凌均小腿一软，险些跌倒，被楚珩一把扶住胳膊。

　　楚珩侧眸看了他一眼：“可还好？”

　　颜凌均蹙眉将胳膊抽了回来，抬目一望，碧瓦飞甍的宫苑之上，书“揽月殿”三字。

　　听他不言，楚珩只当他没什么事，无处可放的手只得摁在剑柄上，立在一旁，示意他先进去。

　　揽月殿地处楚宫最偏僻之处，这里的打斗痕迹倒还算少。颜凌均拾阶而上，踏入殿内，在楚珩指引下进到正殿。

　　一名的女子携一众侍从走了出来，但见她身着绛色广袖长裙，曳地及履，墨玉般青丝挽成飞云髻，白玉钗斜插发间，身姿高挑，神若秋蕙披霜，月射寒江。不过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凤目微抬之间，神色却尽显清冷，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公主，人带来了。”楚珩躬身一揖。

　　颜凌均这才抬眸，与那女子对上视线。

　　夙宁公主时云瑶，昔日只闻其名，今日终见到了其人。中宫唯一嫡女，又是时云璟胞姐，身份自是无上尊贵，如今大敌当前，也不显丝毫慌乱，反而一举一动都仿佛尽在掌握。

　　颜凌均敛目，拱手行礼：“臣颜凌均，拜见公主。”

　　时云瑶微一抬手，示意其免礼，凤目望去，淡淡道：“你受伤了？”

　　颜凌均自来了楚地，日日不是生病便是受伤，他微蹙眉，道：“小伤无碍。不知公主殿下诏臣前来所为何事？”

　　时云瑶看他一眼，漠然道：“劳烦颜公子随本宫出宫一趟。城中敌军太多，本宫只好出此下策。还望颜公子莫要介怀。”

　　颜凌均叹了口气，这无非就是要将他胁迫做人质罢了。他即便是介怀也无用。

　　“马车已备好。事不宜迟，颜公子，请。”时云瑶清冷面容上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表情，她一抬手，示意颜凌均先行。

　　颜凌均行了一礼，转身走向殿外，楚珩跟在他身后。

　　时云瑶又开口吩咐侍从：“去取药，路上给他上药。”

　　时云璟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背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但是趴得久了实在难受，他撑着手肘想坐起身来，哪知手臂一点力气都没有，又重新趴回了床上。

　　陆折玉端着药进来，在床沿上落座：“你醒了？可好些了？”

　　时云璟皱了皱眉：“你是给我喝化功散的么？”

　　陆折玉哑然，无奈摇摇头：“在殿下心里，我就这么无恶不作？”

　　“你这个骗子。”时云璟瞥他一眼。“骗我就是作恶。”

　　“好。我是骗子。殿下把药喝了。”

　　陆折玉将药端到他唇边，时云璟却扭头不看他。

　　“我不喝。”

　　陆折玉看了他一眼，将药端开，放在一旁的小案上，淡淡开口：“殿下可知为何醒来会四肢无力？”

　　时云璟哼哼了两声：“你给我下了化功散。”

　　“殿下所中之箭有毒，”陆折玉道。“此毒会令人身子麻木，起初只是无力，紧接着，习武之人会丧失内力，再过几日，五感消失，不出半月，形如废人。”

　　时云璟心下一跳，下意识看了一眼那药碗，担忧地道：“这是什么阴险的毒，不会直接要了人性命，反而直接变成废人？”

　　陆折玉重新将那碗药端了回来：“这是解药，殿下当真不愿喝？”

　　时云璟噘了噘嘴，许是觉得十分没有面子，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那药碗，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从跟陆折玉认识，一向身强体健的他就开始经常喝药，想必这人是个瘟神吧。

　　时云璟被那药苦地皱了眉：“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毒？”

　　“蚀心散。”陆折玉随口胡诌了个名字。

　　“那是什么？”时云璟皱着眉，心下起疑。“怎的听起来还有点熟悉？”

　　陆折玉正欲继续给这毒药编点江湖传闻，但见时云璟眼尾一扫，咬着牙道：“你倒还挺会学以致用，这‘毒’你是在本王的藏书阁里见到的吧？”

　　陆折玉心下了然。哦，原来是那本《霸道王爷的新宠》出现过的名字，怪不得随口胡诌的这么顺口呢。

　　“陆！折！玉！本王杀了你！”时云璟气地头昏，这天底下只有他让别人生气的份儿，这陆折玉凭什么这么气人？

　　说着，他举起那药碗便准备砸向他，陆折玉就坐在那里，不躲不闪，眼睛都没眨一下。时云璟见他一动不动，哪里舍得真砸下去，砰的一声将那碗扔向地上，可是又突然想起昨日掀桌甩了茶壶，热水还把陆折玉溅伤了，但是后悔也来不及了，扔出去的药碗泼出去的水，药碗磕在地上立刻碎裂开来，却因距离太近，几块瓷片溅了过来，陆折玉慌忙俯身用袖子挡住两人，好在时云璟没有被伤到，却闻一声裂帛声，陆折玉的袖口却被瓷片划裂一道。

　　待一切归于平静，时云璟仿佛做错了事一般咬了咬唇，口中说出的话却半分没有做错事的意思：“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骗我。”他低着头，“陆折玉，我真恨你。”

　　说着，他的眼尾又开始泛了红。

　　陆折玉无言以对，他抬了抬手，想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抚，可半路上还是将手放了下来。想开口安慰两句，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一时手足无措。

　　时云璟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模样，心里半是委屈半是气愤：“你就不会抱抱本王？”

　　陆折玉一怔，他抿了抿唇，抬手小心避开他背上的伤，抱了抱他。

　　时云璟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脸搁在他肩上，继续委屈。

　　陆折玉一动不动，任他靠在肩上。过了片刻，他只觉身上的人儿仿佛在轻颤，过了一会儿方才发现是时云璟趴在他肩上无声的抽泣。

　　他闭了闭眼睛，无声地叹了口气，继续任由他发泄心里的委屈。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突然间传来一声尖锐的信号声，时云璟一个激灵突然起身，脸上还挂着泪痕，但是委屈的神色已经消失殆尽。

　　“殿下，怎么了？”陆折玉看着他。

　　“是禁军的穿云箭。”时云璟轻声道。

　　说着，他便要下床，眼睛四处瞄自个儿靴子放在了何处。

　　“殿下，你身上还带着伤，不宜乱走动。”陆折玉皱了皱眉，想拦着他。

　　“你这个骗子，走开。”时云璟已经将脸上的泪痕抹干净了，方才还趴在骗子肩头委屈的人，现在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只专注着穿好靴子，披上衣裳，又开始四处寻自个儿的披风。

　　“诶……殿下……”

　　可是躺了一夜，他头发也早已凌乱不堪，早晨起来还没洗脸。虽然这几日是非常时刻，可是这位向来注重仪表的六殿下岂会如此放任自己这般不修边幅？于是又开始寻梳子和发簪，还有玉佩，只可惜，一样都没寻到。

　　“你把本王随身带着的东西都放哪儿了？”时云璟蹙眉看他。

　　陆折玉叹口气，从桌案下的小匣中取出他的发簪和玉佩。时云璟劈手夺来，用发簪随身把头发挽了一下，玉佩系在腰上便要出门，然而刚打开门，就跟一人迎面撞上了。

　　“没长眼睛啊？”时云璟骂了一句。他自幼在楚宫中长大，宫人侍从哪个不敢尽心竭力地伺候这位正宫嫡皇子，鲜少遇到这种冒失之人。

　　那个被撞的人张了张口，一副丈二摸不到头脑的神色。陆折玉走上前来，他认出此人是封扬的手下，轻咳一声，开口问道：“何事？”

　　那人摸了摸鼻子，这才想起来行礼：“公子，方才城中有人放穿云箭，已经被我军抓到。看打扮像楚国之人。”说着，他心虚地抬头看了一眼时云璟。

　　时云璟自然也微微一讶，他正欲出门，陆折玉先行一步将其拦住。那人小心翼翼地抬头询问道：“要不要带来审问？”

　　陆折玉迟疑片刻，看了看时云璟，又将视线转向来者：“把人请来，别伤他。”

　　“是。”

　　时云璟狠狠地挣脱开他的钳制，轻哼了一声：“你凭什么抓本王的人？”

　　陆折玉无奈道：“既然此人放了穿云箭，那定然是与殿下有事相商，我已经吩咐下去将人带来，若有什么事，当面告诉殿下，这样不好么？”

　　时云璟哼哼了两声，没再理他。

　　过了片刻，那名定远军已经将人带了过来，来者进门后，看看陆折玉，又看看时云璟，错愕之余，赶紧下跪行礼：“属下缪行，参见殿下。”

　　时云璟看到来者，无力地抚了抚额：“皇帝把你派到本王身边做暗线，本王还道你武功不错。”

　　缪行：“……”

　　时云璟双眉拧作一团，咬了咬牙：“你到底是怎么被定远军抓住的？”

第31章
　　缪行低头跪在地上，鬓角流出冷汗：“回殿下，那穿云箭……属下还不是很会用，一不小心就被发现了……”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陆折玉立在一旁围观，一句话也不说。

　　时云璟受了伤，喝了那药之后本就昏昏沉沉的，他指节摁上太阳穴揉了揉，沉声道：“交代你的事，可成了？”

　　缪行抬起头，看了一眼陆折玉，没有说话。

　　陆折玉会意，淡淡道：“你们聊，我先出去。”

　　陆折玉出去之后，顺便将门带上。缪行十分担忧：“现在宫里已经被定远军攻进来了，殿下怎么还跟陆公子在一处？”殿下对这陆公子情深义重，不会已经归顺了吧？

　　时云璟懒得解释，没什么好气地问道：“秦春呢？死了没？”

　　缪行慌忙道：“已经按照殿下的吩咐解决了。”

　　时云璟挑了挑眉：“哦？你是怎么做到的？”

　　秦春带着的那一群刺客功夫不凡，他带着禁军追了好一会儿都没追上，没想到缪行做的倒是还算利落。

　　“属下正面本就打不过他，只能假意与他汇合，然后趁他不备，就……”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陛下那里，属下说，他被定远军收买，被属下发现后暗中做掉了。”

　　功夫虽然差，但是还不算笨，时云璟轻哼一声：“做得不错，起来回话罢。”

　　“谢殿下。”缪行站起身来，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淌下。“还有一事，陛下召了萧大将军迅速回荥城。”

　　时云璟闻言，皱了皱眉：“这个时候下诏？皇帝他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缪行听他对自己亲爹如此不敬，神色有些窘迫：“定远军攻入皇宫，朝中又无可用之人，陛下这也是吓破了胆的无用之举……”

　　时云璟冷笑一声：“远水就不了近火，我舅舅人在北境，要赶回荥城少说一个月。到那个时候，楚国早就被灭了。”

　　缪行：“……”

　　“行了，此事我知道了。”时云璟叹口气。“揽月殿现在如何？我姐姐可还安全？”

　　“属下不知……”缪行稍稍抬头试探问道，“若不然，属下回宫一趟悄悄把公主接出来？”

　　“别了。”时云璟摆了摆手。“就你这武功，本王担心你回宫一趟送了命。”

　　缪行又惭愧地低下了头。再怎么说，他出身御林军，后来被调到乾清宫，再派到鸣鸾殿做探子，说明他功夫也不算太差。习武之人被质疑武功，他心里不由好一阵有苦难言。

　　“那殿下可还有别的什么事要交代属下？”缪行抬头问道。委屈归委屈，还是要为主子效命。

　　时云璟叹了口气，没有立刻回应。如今，他自己都不知道现在该做些什么。甚至心底希望定远军能把皇宫搅个天翻地覆，把承安帝一刀杀了都跟他没什么干系。

　　“你走罢。日后不必跟着本王了。”

　　缪行一怔：“殿下这是何意？”

　　“秦春已经死了，皇帝也自顾不暇，没工夫再想着暗杀我。你已经没什么用了。”时云璟瞥他一眼。“回去照看你那一双弟弟妹妹罢。本王会给乾清宫放出消息，就说你在乱军中丧生了。走了之后，便不必再回宫了。”

　　缪行神色错愕地看着他，一时面上十分为难。

　　主子这是要赶人了。

　　见他没动静，时云璟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你缺钱是不是？我记得你那弟弟妹妹刚开始读书来着。”

　　缪行：“……”

　　时云璟摸了摸腰间，空空如也。又摸了摸另一边，同样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平日出门向来不带现银。

　　“陆折玉？陆折玉！”时云璟冲着门外高声喊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仍然不见有人走进来，时云璟这才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只见屋外空无一人，连个护卫都没有。

　　也不知道人跑哪儿去了，时云璟又大声喊道：“陆折玉！”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有人从客栈后院走到大堂，然后直接纵着轻功上了二楼。

　　陆折玉微微蹙眉：“喊什么？担心别人不知道你藏身在此？”

　　时云璟哼哼了两声：“本王和下属在议事，你居然没派人在门外偷听？”

　　陆折玉：“？”

　　他为什么要派人偷听？

　　“罢了罢了。你现在有银子没？”时云璟问道。

　　“殿下要银子作甚？”

　　时云璟懒得多言，催促道：“快给本王，本王日后又不是不还你。”

　　陆折玉无奈，解下荷包递给他。时云璟打开一看，大概有三十几两碎银，连荷包一起扔给了缪行。缪行慌忙接住。

　　时云璟：“拿了钱赶紧走人罢，日后不必再给别人卖命了。”

　　缪行为难地看了看他，陆折玉大约猜到了时云璟方才与缪行都聊了些什么。

　　这还用得着派下属偷听？时云璟有什么事向来是直接写在脸上的。

　　陆折玉淡淡道：“殿下既然已经吩咐了，你就照做罢。现在这般情形，留你在身边也无用。”

　　缪行无言以对。收下银子跪地对时云璟磕了个头，又对陆折玉磕了个头，耿直地道：“谢殿下，谢陆公子。他日若需属下效力，属下定然万死不辞。”

　　时云璟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滚了。缪行又行了一礼，利落地起身翻窗滚了。

　　陆折玉渐渐捋清了事情的脉络，敛目道：“昨日的刺客，原来是皇上派来的。”承安帝派了秦春来刺杀他，缪行未来得及提前告知，导致时云璟受伤，然后时云璟派缪行趁其在宫外解决了他。此事完毕，缪行便没有什么用处了。

　　“第三次了。”时云璟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视线。“本王出宫一次，他刺杀一次。”他顿了顿，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是不是有病啊？”

　　陆折玉：“……”

　　他轻咳一声，道：“殿下有伤在身，还是切勿动怒。”

　　“本王才没动怒，若不然这些年以来，不被他暗杀也被气死了。”说着，许是方才喝的那药起了药效，时云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一阵倦意上头，他揉了揉眼睛，却被陆折玉攥住了手腕：“若是困了，殿下再睡会儿罢。”

　　时云璟抬眸看着他：“你给我喝的那药里，是不是有安神药？”

　　陆折玉点了点头：“大夫说过了，殿下受了伤要好好歇息。”

　　时云璟确实是很累了，昨日折腾了一整日，还遇刺受伤，又一夜未曾休息好，这会儿确实是累了。但此时也不是睡觉的时候，他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本王要回宫一趟，你别拦着。”

　　陆折玉就知道他不会安分地养伤，起身相拦：“殿下，宫里现在并不安全，就算定远军不会动你，但是皇上呢？他虽自顾不暇，也难保趁乱再派人行刺你。”

　　时云璟瞥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本王住在宫里，现在要回宫，关你什么事？你抓我下属便也罢了，如今还要软禁本王？”说着，他靠近陆折玉几步，倾身向前，眯了眯眸，“你想软禁我，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谁想软禁你了……陆折玉翻了个白眼，实在是对他无语。这种时候却又不得不耐下性子来：“殿下是放心不下夙宁公主？我可以派人……”

　　“缪行？你怎么又回来了？”时云璟突然睁大眼睛，看向陆折玉身后的窗户。

　　陆折玉下意识回头看去，却看着窗户紧闭，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起了坏心思的时云璟突然抬手五指并起，学着陆折玉的招式掌侧用力一记手刀砍向他的颈后。

　　陆折玉颈后一疼，他皱着眉回过头来：“你在搞什么？”

　　时云璟怔怔地看着自己手掌，不发一言。

　　怎的同是习武之人，他的武功究竟是比陆折玉差哪儿去了？

　　时云璟尴尬地收回手，轻咳了一声：“没什么，无事发生。”

　　陆折玉淡淡道：“殿下倒是帮我想了一个好主意。”

　　时云璟猛地抬头，他猜到了陆折玉想做什么，恼怒道：“你不许再敲晕本王！你若动手，本王就诛你九族，诛你九族的九族，诛你九族的九族的九……”

　　话音未落，陆折玉一记手刀下去，时云璟身子一软晕了过去。陆折玉扶住他，又将其拦腰抱起，小心避开他身上的伤口，轻轻放在了床榻上，最后给他盖好被子。

　　与此同时。楚宫内苑。

　　养心殿中，承安帝落魄地坐在龙椅上。

　　他已下旨，招骠骑大将军萧涵煦迅速回宫，两个时辰之前，密旨刚刚发出。他几乎隔一刻钟就问问侍从，大将军回来了没有。

　　李忠仁被他揪着衣领，颤巍巍地道：“陛……陛下……萧大将军远在北境，一时片刻也回不来啊。”

　　承安帝此时几乎已经神志不清，他突然间松了手，李忠仁无力地跌倒在地上，哭丧着脸道：“陛下，您忘了吗？您已经派萧涵煦戍边北境，无诏不得回京。如今就算是已经下了诏，要回来也得一个月啊。”

　　承安帝默默念到：“一个月……一个月……呵，朕的江山，没他萧家还真是不保……”

　　李忠仁哭着劝道：“陛下保重龙体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太监突然撞开门，连滚带爬地跪倒在承安帝面前：“陛下……那定远军杀进养心殿了！”

第32章
　　承安帝还未来得及回应，数十名定远军已经破门而入。日光自殿外斜斜射入大殿之内，灰尘在光柱里乱舞。

　　承安帝抬臂遮挡刺眼光线，眯着眼睛望去，那数十名训练有素的定远军分散站在两边，中间走来一位身着陈国朝服之人，作臣子打扮，手执一书卷文书，不疾不徐走上前来。

　　吓破了胆的李忠仁躲在龙椅后面，几个小太监也纷纷瑟缩着身子一动不动。承安帝的冕旒歪歪斜斜，头发凌乱，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人，再开口之时，沙哑的声音仿佛老了十岁：“来者何人？”

　　那名使臣站在承安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起那文书，道：“陈国定远侯陆迟将军奉陛下之命，奉书楚国皇帝。”

　　承安帝苦笑：“你们定远侯都说了些什么？难道想让朕退位不成？”

　　使臣冷笑一声，展开文书，念道：“中原之地，陈楚分潆水而治，互不侵扰。去岁年初，楚国扰我边境，侵我疆土，夺我城池，使得陈国子民大乱。今，我朝陛下仁德，不欲再起战事，以和为贵。如果楚国愿主动归还边境六城，割让西北十三城，释放十名人质，偿还陈国白银六百万两，陈国为表诚意，愿与楚国签订二十年无战之协定。”

　　念罢，使臣卷起文书，单手递给承安帝：“不知楚帝，可愿意签订这盟约？”

　　承安帝的手已经攥地发疼，他盯着那文书，又抬起血红的眸子，望着使臣：“去年你们败给了我朝萧涵煦大将军，你们就不怕朕再派萧将军攻打陈国？”

　　使臣冷笑，道：“自古兵者无常胜，纵然再次交战，皇上可有必胜把握？更何况，萧大将军远在北境，你们楚国还能找出第二个萧涵煦不成？”

　　承安帝身子一僵，瞳孔涣散地坐在龙椅中，良久未言。

　　使臣又道：“我朝陛下仁德，方愿意与陈国签下这盟约。若非如此，想必您皇位也会不保。”

　　承安帝怒极，高声喝道：“你放肆……放肆！朕要杀了你！来人！来人！”

　　养心殿的侍从颤巍巍地抬起了头，李忠仁跪着从龙椅后爬了出来，颤抖着看向承安帝。承安帝看着他的模样，抬腿一踢，把他踹了老远。再抬头看看大殿之上这些手握兵刃的定远军，无一人是楚国的将士，承安帝癫狂一笑，猛然将那文书夺了过来，劈手扔在地上，怒斥：“你们有本事就直接杀了朕啊！来啊！你们无非就是怕萧涵煦迟早有一日会回到荥城！灭了你们这帮贼人！”

　　使臣轻笑：“若外臣未曾猜错，这些年以来，您已经将萧家的兵权收的差不多了，不知萧家还愿不愿意为您卖命？如若不愿，外臣倒是可以帮忙为萧家引荐一下我朝陛下，以千万兵权为诚意，看看萧家愿不愿意效忠？”

　　承安帝怒极，眼眶血红地盯着使臣，痛骂道：“自古两臣不事二主，你做梦！你们皇帝也是在做梦！”

　　使臣自然是不会生气，他默默弯腰捡起那被扔在地上的文书，再递到承安帝面前：“如此，这盟约，您是签还是不签？”

　　承安帝踉踉跄跄地上前几步，冕旒摇摇晃晃地，头发也凌乱不堪，他接过那文书，回到龙椅跌坐下去，过了良久，方才默默地道：

　　“李忠仁，去取玉玺来。”

　　时云瑶携一众侍卫从叶寒山的府邸走了出来，面无波澜。她在荥城中寻找时云璟寻了半日都没寻到人影。叶府的小厮说，殿下昨夜独自骑马离开，但并没有说去向。

　　她实在是担心时云璟的安危。昨日她方才知晓，时云璟又遇刺，这种关头承安帝都不放弃刺杀，难道在他心里，萧家对他的威胁比当下敌军来犯更重不成？

　　下人已经将马车牵了过来，恭敬地请公主上车。时云瑶凤目微眯，面上稍显愠色，她转头看着颜凌均，冷然道：“云璟想必定然与那陆折玉在一处。你当真不知他在哪里？”

　　颜凌均先是被楚珩从长秋殿抓出来，又被迫跟着时云瑶在城中寻人大半日。折腾这许久，他身子已经十分不适。

　　颜凌均叹了口气，拱手一揖，声音透露出虚弱：“公主明鉴，在下已经数日未曾见到折玉了。定远军或许在荥城有据点，但是臣真的不知在何处。”

　　时云瑶轻哼一声，她一拂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匕首，抵在了颜凌均的颈前：“这么大的事情，那陆折玉会不与你商议？”

　　楚珩看着主子突然取出匕首微微一惊，他下意识望向颜凌均。

　　颜凌均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敛眸看了看颈前的匕首，心道从前无论何事，陆折玉确实会与他商议，而这一次一声不响，那原因想必只有一个。

　　匕首抵在颈前，颜凌均淡淡道：“公主，定远军贸然出兵定然事出有因，此事许是折玉都不知晓缘由，更何况是在下了。公主即便杀了在下，臣也不知六殿下此时在何处。”

　　楚珩又看看那匕首，走上前去低声劝道：“公主，许是他真不知此事。此人还有用，公主当心真伤到了他。”

　　时云瑶冷眼看着他，将匕首收了回来。

　　颜凌均拱手一揖：“公主要寻六殿下，在下有一计。”

　　时云瑶侧眸看他一眼，淡淡道：“说来听听。”

　　颜凌均敛目道：“若折玉尚在荥城，城中定远军的探子见到在下孤身一人，定然将在下带去见折玉，如此便可寻到他了。只是如今在下与公主在一处，他们许是不敢轻举妄动。”

　　时云瑶冷笑一声：“你要本宫放了你？”

　　颜凌均：“公主可派一人暗中跟随，在下不懂武功，断然逃脱不掉。”

　　时云瑶斟酌了片刻，淡淡道：“不必派人了。本宫亲自来。本宫倒要看看你能耍什么花招。”

　　敲门声响起，陆折玉将门打开，屋外站着的封扬咧嘴一笑：“公子。”

　　陆折玉侧身让他进来，却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人。他将门关上，问道：“事情办成了？”

　　那人从封扬身后走了出来，将一卷文书双手呈上：“幸不辱命，下官已经拿到楚国皇帝的求和书。”

　　陆折玉接了过来，展开一看。文书最末，盖着承安帝的印玺。他卷起文书：“你叫什么名字？”

　　使臣躬身行礼：“下官任翰，封将军麾下。”

　　“甚好。”他将文书递还给封扬，“剩下未尽的事宜，都交给你了。”

　　“末将遵命。”封扬拱手一揖，既然抬起头，眉间轻蹙。“还有一事。承安帝已经答应释放人质，如今末将已经将他们都安置在了荥城中，择日与公子一同回邺城。但是……”封扬顿了顿，稍显犹疑，“颜公子不见了，末将的人找遍了长秋殿，那时云玦跟发疯了一般，什么都问不出来，几个宫人说，见到他跟时云璟身边那个名叫楚珩的侍卫走了，如今却不知在何处。”

　　陆折玉闻言，渐渐敛了神色。时云璟数日不在宫里，楚珩所为，断然非他指使。那么便只剩下了一人。

　　“是夙宁公主。”陆折玉皱了皱眉。若颜凌均在她手中，此事就未必好办了。

　　“末将带人去寻？”

　　陆折玉负手在屋里踱步斟酌片刻，道：“你护送诸位公子先回陈国，把文书一同带回去。剩下的事，交给我。”

　　“公子，不可！”封扬打断他，“末将怎么能将公子一人留在荥城？”

　　“就按照我说的办。”陆折玉淡淡地道。

　　封扬抬眸看看他，仍是不放心：“公子，找人这种事情，末将比你更在行。”

　　“我留在荥城，还有别的事情。”陆折玉淡淡道。

　　“……何事？”封扬问道。

　　陆折玉没有立刻回应。过了片刻，封扬心里想到了一件事。

　　“公子是为了那位六殿下？”

　　陆折玉轻轻吐出一口气，背过身去，负手而立。“楚国受此重创，萧涵煦也在回荥城的路上。承安帝必定会有所动作。他仍然没有放弃刺杀时云璟，我担心他将来在楚国会举步维艰。”

　　封扬不禁也头疼起来。若是放在平日，他定然劝慰主子，一个敌国皇子，就算是死了，跟我们也没关系。可如今，主子似乎是对那敌国皇子动了情。

　　平日里为主子出谋划策不在话下，如今这事还真难倒了他。心里正为此事头疼着，满面愁容的他，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啊……”

　　陆折玉听着他不知所云，皱了皱眉：“你在瞎说什么？”

　　“没……没什么。”封扬回过神来，正说着，他马上就为主子想好了对策。“公子！末将有一计！”

　　陆折玉抽了抽眼角。他已经不指望封扬能为他出什么好主意了，他的对策，就没有一次靠谱的时候。

　　封扬凑到他身边，“公子，末将这里有一些蒙汗药，你给那时云璟服下。然后将他一并带回陈国，怎么样？”

第33章
　　封扬此人，定远军副将，定远侯府谋士，还兼陆折玉半个师父。此人偶尔不靠谱也就算了，陆折玉想不明白，他居然离谱到了这种程度。

　　然而封扬却自以为提了一个不错的建议，邀功一样分析地头头是道：“那位六殿下留在楚国，天天被他亲爹想着法儿的刺杀，公子还得为他担心。若将其带回陈国，这样一来，公子不仅天天都能跟他在一处，不必再担忧他的安危问题。怎么样啊，公子？”

　　陆折玉翻了个白眼，十分无奈：“你当时云璟是什么人？他是楚国嫡出的皇子，宫里丢了一名皇子，且不论承安帝会是什么反应，萧家呢？萧家的人会善罢甘休吗？”

　　封扬早已对策，自信地道：“承安帝巴不得时云璟早点死，至于萧家，只要放出点风声，说时云璟死在乱军当中，这不就行了？”

　　这是什么破主意……陆折玉正欲开口，但闻“砰”的一声，门突然被推开。

　　“你们想放什么风声啊？！”门口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陆折玉心下一惊，心道何人能寻到此处。门外竟然连个通传的都没有。紧接着，那女子已经走了过来，但见其身着一袭十分反复绛色衣裳，飞云髻斜插一支白玉钗，凤目柳眉，神色肃然，带着彻骨的清寒，冷冷的面孔只令人敬而远之。

　　封扬见过的女人太少了，难得见到一个，视线十分轻挑地将人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牵了牵唇角：“嚯，长得这么好看啊。”

　　他正欲上前攀谈，却被陆折玉拉住了。

　　封扬偏头一看，陆折玉压低了声音：“这是夙宁公主。”

　　时云瑶冷冷地看他一眼，未发一言。封扬这才一怔，悻悻地收回了手，轻咳一声：“在下不知是公主殿下……冒昧了。”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位公主是如何寻到这里的？这甜水客栈是他们定远军的据点啊。

　　颜凌均从门外走了进来，陆折玉看到来者，顿时缓了神色，也明白了时云瑶是用什么方法找到此处的了。

　　“凌均。”陆折玉快步走上前去，看着他一贯苍白面容，道：“你这些日子如何？”

　　颜凌均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不知你身在何处，我只能借助城中定远军的密探找到了这里。”

　　“你就是陆折玉罢？”时云瑶抬了抬眼皮，看向他。“让他们都出去，本宫要单独与你谈谈。”

　　陆折玉微一迟疑，正想应下，封扬却先一步上前，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公主，我家主子不太会说话，有什么事找我商量便是。”

　　时云瑶冷笑一声：“你想传出些风声，称本宫的弟弟死于乱军当中，需要本宫帮忙么？”

　　“这……”封扬尴尬笑笑。“公主知道的，我家主子对云璟殿下情深义重，在下……”

　　陆折玉微蹙眉，将封扬拽到颜凌均身侧：“容我跟公主单独谈谈。”

　　颜凌均微微颔首，拱手一揖后离去。封扬见状，虽然十分担心主子跟女人谈话会吃亏，却又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在主子耳边低声道了一句“小心女人”之后，转身跟着颜凌均一起出去了。

　　时云瑶在桌前坐下，陆折玉斟了茶，敛目奉到时云瑶面前：“公主请用。”

　　时云瑶侧目看了一眼那茶，并没有碰，只淡淡道：“云璟的伤，如何了？”

　　陆折玉不知她是如何知晓他受伤的，只恭敬地如实回应：“在叶府的时候便已经上过药了。臣又为他寻了大夫，一个时辰之前，殿下刚喝了药睡下。”

　　时云瑶吊着眼尾瞧人，即便在宫外，在楚国兵败的情况之下，仍旧拿足了嫡公主的架势：“你既在本宫面前称臣，那本宫便要问你了。”她微扬下颌，道，“你对云璟，可是真的情深义重？”

　　陆折玉闻言，险些呛到。他蹙了蹙眉，起身拱手一揖：“我那名下属言行无状，还望公主莫怪罪。臣对殿下，无半分逾矩之意。”

　　“哦？”时云瑶冷笑一声，“可是本宫那弟弟，对你可是情真意切。”

　　“……”

　　陆折玉张了张口，嘴唇翕动几下，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不明白，时云璟即便真的喜欢她，为何会直接将此事告知时云瑶。

　　时云瑶显然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她抬起手，葱指捏起茶杯，朱唇吹去水面漂浮的茶叶，浓密睫毛映在茶水当中：“云璟虽为嫡出，但是在宫里没有几个可以说话的人，本宫是一个。”她浅饮了一口茶，淡淡道，“你是一个。”

　　陆折玉敛目不言。

　　时云瑶眼尾轻挑，娓娓道来：“他向来如此，行事乖张，也不好面子，喜欢一个男人，倒也不足为奇。寻不到可以说话的人，自然只能来将此事告诉本宫。”

　　陆折玉抿了抿唇，低声道：“不知公主，想让在下如何做。”

　　时云瑶轻叹一声，手指点了点：“你坐下罢。”

　　陆折玉躬身一礼，依言坐了下来。

　　“他三番五次地受伤，本宫实在不知，皇帝何时当真要了他的命去。”时云瑶的声音很淡，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本宫有想过将他接出宫去，可是他但凡身在楚国，皇帝照样可以派万兵追杀。在皇帝的眼里，萧家和他，必须死一个。”

　　陆折玉微垂首，静待她言。

　　“若你能将云璟带回陈国，便让他好好活着罢。”时云瑶将手中的茶杯搁回桌上，抬眸看了眼陆折玉。

　　陆折玉闻言错愕抬头，眉心蹙起。他是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那个不靠谱的封扬，居然能跟夙宁公主想到一块儿去了。

　　见他一直没有回话，时云瑶挑了挑眉梢：“你可有什么为难之处？若是担心楚国找你麻烦，大可不必。你那位下属跟本宫想到一处了，本宫确实打算放出风声去，称云璟死于乱军当中，再寻个身形相似的尸体蒙混过去。”

　　那公主殿下和封扬可当真称得上心有灵犀……

　　陆折玉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道：“公主可知，六殿下已有夺位之心。他曾经与臣说过，萧家兵变一事。”

　　“他竟连此事都告知与你？”时云瑶的神色先是疑惑，而后了然地轻叹一声。“本宫还道他只是一时兴起，如今看来，他倒更像是当真动了情。”

　　陆折玉：“……”

　　“事虽如此，如今经此一事，一切却还要从长计议。”时云瑶轻轻摇了摇头。“皇帝已经召回了骠骑大将军，就看萧家能否借此拿回兵权了。”

　　这些年以来，萧相已经退出朝堂，相权有名无实，萧涵煦远在北境，兵权有限。而如今楚国受此重创，承安帝显然吓破了胆，准备重新启用萧家，那么到时候，萧家重新上位，兵变之事便有了万全把握。

　　只是……

　　“只是在此之前，本宫没有办法拿云璟性命作赌。皇帝纵然会重新启用萧家，但他仍然忌惮萧家。只有让他以为云璟死于乱军当中，他才能彻底放心下来。”时云瑶道。

　　陆折玉静静斟酌了一番，时云瑶所言，确实不无道理。他沉默片刻，道出心中疑虑：“臣猜想，此事公主未曾先行与殿下商议过。即便臣同意此事，那殿下呢？他若不愿意，公主如何强行而为之？”

　　时云瑶冷笑一声：“你都说强行而为了，还何必与他商议？”

　　“……公主此话何意？”

　　“你不是说他已经用了药睡下了么？再喂些安神药，让他睡到明日，那个时候，你们已经离开荥城了。”时云瑶眼尾一扫，果断得仿佛时云璟不是她亲生弟弟。

　　陆折玉顿时心生无奈。他想起封扬提起过喂时云璟一些蒙汗药，然后趁机将他劫回陈国。如今看来，这俩人岂止是心有灵犀，简直是……陆折玉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形容，但是他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夫唱妇随”这个词。

　　时云瑶：“如何？无论是楚国朝堂之上，还是云璟本人，所有会出现的问题本宫都已经为你考虑好了，如今，就看你自己的意愿了。”

　　陆折玉还是十分为难。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来楚国做了一趟人质，回陈国的时候，竟然会把敌国皇子一同拐带回去。

　　他想起时云璟曾经说过，不愿意让他离开。万万没有想到如今是这样的结果。

　　陆折玉艰难地道：“公主……还是先与殿下商议一番罢。”

　　时云瑶皱起眉，葱指抵住额角，声音已有几分不耐：“本宫若是能与他商量，如今还来找你作甚？”

　　陆折玉轻叹口气：“殿下今年已经十七了，很多事情他自己有主意，这件事情，公主当真要完全替他做主么？”

　　时云瑶冷然一笑：“云璟自幼丧母，是本宫一手把他拉扯大，为何不能替他做主？”

　　陆折玉张了张口，总觉得她这话不太立得住，却不知令人如何反驳。他以前只道时云璟此人难缠，如今跟他亲姐姐比起来，还当真是小巫见大巫。陆折玉心里叹口气，果然一家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时云瑶抬眸看了他一眼，伸手执起茶壶，斟了一杯茶，递到陆折玉面前：“陆公子，云璟对你如此看重，纵然你对他没有他对你那样的情意，但是你当真忍心他天天被人算计，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陆折玉慌忙接过茶，他叹了口气，垂首望着茶杯里一圈圈涟漪，许久未曾开口。

　　时云瑶眯起眼睛，近乎逼问道：“若将来皇帝当真派人杀了云璟，消息传到陈国，本宫就问你会不会后悔？”

　　陆折玉倏然间收紧了拳头，他闭了闭眼睛，良久之后，才艰难地开口。

　　“臣……答应公主。”

第34章
　　听到他总算答应了下来，时云瑶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也轻松了不少。面上的疾言厉色缓缓消减，转而又恢复一贯的清冷神情。

　　她敛了敛眸，欠身行了一礼：“本宫代替萧家，在此处谢过陆公子了。”

　　陆折玉站起身来拱手回礼：“公主言重了。”

　　虽说他是答应了下来，可前面却还有一场硬仗在等着他。等时云璟醒来，得知真相，不知会作何反应呢？依照他的那个性子，陆折玉实在是无法想象。

　　时云瑶重新坐了下来，淡淡道：“等他醒来，势必会闹一番。免不了要委屈一下陆公子好生哄着他。”

　　陆折玉点了点头，心道这活儿他早就已经干得轻车熟路了。他哄人的本事都是在时云璟这里练出来的。但是这件事情……

　　又怎么会是三言两语能哄好的呢。陆折玉长叹一口气。

　　时云瑶看他一眼，继续道：“今日你我二人的谈话，你直接告诉他就是，就说是本宫逼你带他走的。他对你情深义重，陆公子尽可以把你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就告诉他，所有的事情，都是本宫安排的。”

　　陆折玉蹙了蹙眉，略有迟疑：“公主如此用心良苦又是何必？殿下他会恨你的。”

　　“他恨我的还算少么？”说起这件事情，时云瑶依旧云淡风轻。

　　“……此话怎讲？”

　　时云瑶继而娓娓道来：“小时候他不喜欢读书，该去英华殿上课的时候，他哭着闹着不愿意去。下人们拿他没办法，是本宫派人把他绑到鸣鸾殿院子里的树上，吊着打了一顿，他才听话的。”

　　陆折玉：“……”

　　时云瑶轻笑一声：“从小打到大，没想到还是这般骄纵，如今倒是难为你了。”

　　陆折玉略一思忖，道：“六殿下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当知晓公主当年用心良苦。”

　　时云瑶抬了抬下颌，敛了笑容：“总之，他若闹起来，你就将一切都推到本宫身上。毕竟他喜欢你喜欢得紧，你多哄两句，他断然不会因此而恼恨你。”

　　陆折玉点了点头，敛目道：“臣遵旨。”

　　两人聊了几个时辰，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四更天。时云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屋外夜色，只见月已中天。

　　“公主可还要去看看殿下？”陆折玉起身，看着她的背影。

　　时云瑶微一怔，继而摇了摇头。“不必了。”

　　陆折玉：“公主可想好了？此一去，公主与他再见面就不知是何时了。”

　　时云璟睡眠向来好得很，陆折玉与时云瑶推门而入，时云璟却仍在睡梦当中。陆折玉不禁轻叹一声，幸好他没有上过战场，否则养成一丁点动静就被惊醒的习惯，也就再也睡不成这种安稳觉了。

　　时云瑶坐在床榻边，垂眸盯着时云璟的睡颜。一直就这么看着他，许久未曾说话。她抬起手，想去抚他的脸颊，却又担忧因此而弄醒他，终是放下了手。

　　而后继续看着他。

　　不知为何，陆折玉仿佛从时云瑶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悲伤的情绪。那种情绪并非临别之前的伤心，而是包含了数不清的种种复杂感情，夹杂了岁月的流逝，最终杂糅到了一处。

　　陆折玉就这么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一声不响。他静静等候着时云瑶以这样的方式与弟弟告别。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眼泪从时云瑶的眼角流下，她的脸上仍然面无表情，那滴眼泪滴落在她绛色衣裙上，氤氲开来，最终无影无踪。

　　陆折玉先走出了时云璟的房间，却见封扬在门外呆着。

　　瞧着主子出来了，封扬凑了过去，小声问道：“公子，那个女人没有为难你吧？”

　　陆折玉闻言蹙了蹙眉，正欲开口，封扬却见时云瑶从门中走了出来，关上了门。封扬分明看着，这女人脸上虽然仍旧是冷冰冰且不近人情的模样，但是仿佛刚流过泪一般。

　　封扬顿时傻眼了。他不过就是一个当兵的，这辈子连女人都没见过几个，看到女人哭了这还是第一次。

　　他木讷地想从怀里取出个帕子之类的东西递给她，但是摸了怀里却什么都没摸到。就只能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你们今夜就走罢。趁他还睡着。”时云瑶漠然道。

　　“那公主……”

　　“侍卫会护送本宫回宫，余下的事情，你们便不必管了。”说罢，时云瑶自怀中取出一个云纹瓷瓶，递给陆折玉。“这是本宫找御医配的安神药，趁他睡着，再喂一颗，免得你们还没走远他就醒了。”

　　陆折玉默默地接过那个瓷瓶，低声道：“想必殿下醒来，一定能理解公主的用心良苦。”

　　封扬恍然大悟。他终于看懂了，也被吓到了。

　　这位夙宁公主是在托孤啊。他果然要让陆折玉把这位六殿下带回陈国。

　　他一面感叹自己简直是个天才，一面可怜自家公子不过也才十九岁，从此之后要养一个十七岁的敌国皇子。

　　“事不宜迟，你们今夜就走罢。”时云瑶淡淡道。“明日本宫会放出消息，称他已经死于乱军当中了。”

　　陆折玉点了点头：“如此，臣这便去安置车马。”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

　　封扬本该跟着主子一同前去，可是他却突然有点走不动道了。

　　时云瑶长叹一口气，她眼角的泪几乎已经干涸，眸中那复杂交织的感情，也已经消失殆尽。

　　封扬挪到她面前，僵硬地抬起手，想擦拭她眼角残留的泪，时云瑶却后退一步，刚刚哭过的眼睛却虽然不若平日凌厉，口中的言语却依旧薄凉无比：“放肆。”

　　封扬无奈，只好放下手，他默默道：“我家公子是好人，他一定能照顾好你弟弟的。”

　　时云瑶抬起冰冷的双眸，漠然道：“但愿如此。”

　　安排好一切，封扬和使臣暂留荥城，处理未尽事宜。而陆折玉与颜凌均等人，踏上了回陈国的路。

　　时云瑶为时云璟备了马车，车厢足够大，里面布置的也十分华丽，够他一个人躺在里面打滚，无论路上有多么颠簸睡觉的时候也不会有任何不适。只是从马车外面看，却十分破败不堪，整辆马车就是一个“金玉其中，败絮其外”。

　　驾着这辆马车，陆折玉和时云璟带着几个随从先行一步，颜凌均等几位公子等次日天亮之时再赶路。

　　楚珩骑着马，在马车后面不远的位置紧紧跟随。荥城距离陈国国都邺城有半个多月的车程，如今按照公主的吩咐，要隐藏殿下身份，低调行事，但依旧难保路上会不会再遇到什么刺客。

　　为了不引人注意，时云瑶没有再派萧府的其他侍卫跟着，只派了一个楚珩。楚珩骑马远远地跟着殿下的马车，以便随时查探周围是否有异样。

　　但是，他其实最担忧的不是半路上会出现刺客，他最担忧的是殿下醒来会怎么样。

　　一觉醒来，发现亲姐将他托孤给了别人，不知殿下会作何反应。

　　事实上，楚珩知道有人比他更头疼，就比如在马车侧面骑马的那位陆公子。其实，公主为殿下准备的马车足够大，这位陆公子完全可以不必骑马，他之所以不愿舒舒服服地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想必也是有原因的。

　　出发之前，公主授意再喂殿下一颗安神药，现在天都快亮了，殿下睡了七八个时辰都没有醒来，目前还是风平浪静的局面，只是这一时的平静也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时云璟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天方才蒙蒙亮起。他凤眸微微睁开，头却晕得厉害，浑身上下半分力气也没有，随后他又闭上了眼睛准备继续睡觉。他简直怀疑陆折玉是不是真的给他吃了什么化功散之类的药。

　　等等……陆折玉呢？

　　时云璟突然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他环顾四周，面前是一座极其华美的车厢，马车虽然稳稳当当，但他依旧能感觉到是在行进。

　　这是在什么地方？他要去哪里？

　　他撩开车帘，车外景色非常陌生，马车行走在山间小道，四处空旷无人，像是在郊外。

　　他立刻放下了帘子，一个念头袭来。

　　他被人绑架了。

　　时云璟摸了摸腰间，却什么都没有摸到。

　　是了，敌人把他给绑架了，怎么可能还留着他的佩剑呢？

　　随后，他定了定心神，马车行进的速度不算太快，他若是直接跳下去，凭借他的功夫，肯定不会受伤。

　　打定主意，他握了握拳头，撩开车帘，翻身跳出了车外，落地之后，他迅速腾身而起，向小道一侧的树林中掠去。

　　赶车的小厮似乎感受到马车里的人跳出了窗外，瞬间拉紧了缰绳。与此同时，楚珩和马车另一侧的陆折玉都发现了异样，两人蓦地纵身而起，飞掠而去。由于时云璟睡了太久，轻功受限，几个起落便被人拦在了身前。

　　“陆折玉？怎么是你？”时云璟眨了眨眼睛，神色里尽是疑惑。

　　感受到身后来了另一个人，时云璟回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楚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封扬：握不住沙，也握不住女人的手】
第35章
　　主子问话，断然没有不回答的道理。实在没办法，楚珩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殿下，还是先回车上罢。”

　　时云璟没有动，转身看向陆折玉，用一副他要是不解释清楚就跟他没完的表情看着他。

　　陆折玉心里叹口气，该来的总会来的。他上前一步，拱手一揖，平静地道：“臣受夙宁公主所托，将殿下带往邺城。”

　　邺城？那不是陈国国都么？时云璟蹙眉：“去那儿作甚？”

　　陆折玉敛眸，道：“皇上已经下了诏书，释放陈国十名人质，陈楚两国二十年内不再交战。”

　　说到这里，时云璟看了一眼楚珩，后者轻轻颔首。

　　时云璟张了张口，理了理思绪。前几天，陈国密探潜入楚国，与定远军里应外合，攻入皇宫。没想到今日已经成了这般局面。

　　他还是疑惑，又道：“即便如此，本王为何要去邺城？”

　　陆折玉继续道：“皇上已经急召骠骑大将军回荥城，夙宁公主担忧皇上再对殿下下杀手，如今……”他略一迟疑，“已对外宣称，殿下死于乱军当中。”

　　时云璟愣了愣，然后他的亲姐姐就将他托付给了他的伴读，把他带往敌国。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楚珩，楚珩低着头，不置可否。

　　时云璟倏而冷笑一声，满腔怒意无处发。所以说，这是他的伴读，他的侍卫，和他亲生姐姐将他蒙在鼓里，一起干了一件大事情。

　　时云璟吐出一口气，尽量不在这个关头发火，随后抬眼冷冷地看着楚珩：“马上护送本王回宫，等回去本王再治你的罪。”

　　楚珩闭了闭眼睛，单膝跪地：“殿下，公主命属下护送殿下前往邺城，属下不敢不尊。”

　　时云璟冷笑一声，低斥道：“好啊，你既然不听本王吩咐，日后便不必再本王面前自称属下了！”

　　时云璟拂袖转身欲离开，陆折玉一皱眉：“拦住他。”

　　说罢，楚珩纵身至时云璟面前，长剑带鞘，拦在他身前。

　　时云璟顿时怒极反笑：“你不听本王的话，却听他的，怎么，这么快就换了新主子？”

　　楚珩再次跪了下去：“殿下，公主都是为了殿下的安危着想。还望殿下莫要意气用事。”

　　时云璟厉声呵斥：“为了我？为了我就可以趁我昏迷之时直接送去邺城？她凭什么做我的主？！她凭什么把我托付给一个不相干的人？！”

　　陆折玉轻叹口气，走上前去，尽量放缓了声音：“皇上虽然这种关头召回骠骑大将军，但他对萧家的忌惮只会有增无减。这数次刺杀，殿下虽然侥幸逃脱，下一次呢？”

　　时云璟还是生气，站在那里咬了咬唇一个劲儿地委屈，并不为之所动。

　　陆折玉：“即便殿下将生死置之度外，也要想想夙宁公主，想想萧家，想想楚国，还有……”他顿了顿，缓缓道出四个字，“天下苍生。”

　　“殿下不愿继承皇位，想兵变，想逼宫，那也要活着才能做这些事情，对么？”

　　时云璟面上仍是恼怒，然而再次开口之时，已经没了方才的底气：“就算是你说的很有道理，那本王也不要去陈国。皇帝手下那几个刺客的武功还比不过本王，本王又岂会丧命于这些人手中。”

　　陆折玉轻叹一声：“万事无绝对，殿下说呢？”

　　“反正我就是不要去陈国。”时云璟噘着嘴道。

　　陆折玉：“此事由不得殿下。”

　　时云璟抬起头，恨恨地看着他：“怎么，你又想敲晕本王直接带走？”

　　陆折玉：“如果唯有此法，臣愿一试。”

　　“陆折玉！”

　　时云璟气愤地看着他，陆折玉仍是那么一副平静的神色，他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淡淡道：“殿下上车罢。”

　　时云璟噘着嘴看了一眼陆折玉，又看了看楚珩，恨恨地上了马车。

　　又行一天的路，途中，时云璟好几次想趁他不注意逃走，却都被拎了回来。时云璟想着，等有机会他定然跟陆折玉好好打一架，他就不信他会打不过他。

　　一路上，两人都在斗智斗勇，直到傍晚时分，终于到了一处驿站。陆折玉毕竟要隐藏时云璟的身份，便交代他要低调行事。

　　时云璟哼哼了两声：“本王就不。”

　　意料之中，陆折玉知道他会唱反调，也没怎么在意，只在他身侧淡淡道了一句：“殿下，臣不仅会使手刀，还会点哑穴。殿下要不要试试。”

　　时云璟一听，恨得牙痒痒，一字一句地道：“你要是敢，本王必定杀了你。”

　　陆折玉敛了敛眸，恭敬道：“臣不敢，只要殿下一切配合臣行事。”

　　时云璟一跺脚，狠狠瞪了他一眼，大步蹋入驿站。

　　驿卒将晚膳送入客房，这郊外的饭菜虽不丰盛，却还算可口。左右都是作饱腹之用，陆折玉倒是不怎么挑剔。

　　但是时云璟就不一样了，他自幼养尊处优惯了，这种饭菜如何吃得下？再加上有人惹了他生气，心情不好，他更是连筷子都不想动。

　　陆折玉无奈，让驿卒再上些别的菜色，时云璟毫无胃口，他一想到时云瑶把他卖给了陆折玉就气不打一处来，伸手一挥直接将饭菜悉数拂到了地上。

　　门外的楚珩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而入，地上杯盘狼藉，但是看着自家殿下并没有受伤，便也放下心来，安安心心地关上了门，吩咐驿卒前来打扫。剩下的事情就交给陆公子了。

　　纵然陆折玉脾气再好，现在也十分想发火。他按捺了数次，终究还是忍了下来，现在他已经开始思考昨日贸然答应夙宁公主，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决策。

　　陆折玉又自我安慰一番，若不是陈国起兵攻打荥城，如今也不会是这样的局面。如今这般，也不能全怪时云璟。

　　他这样想着，顿时将情绪按捺了下来，缓缓走到坐在桌旁的时云璟身侧，矮下/身来单膝点地与他平齐，抬眸看着他：“殿下，臣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臣既然已经答应夙宁公主保护殿下安危，殿下要臣做言而无信之人么？”

　　时云璟看了看他，又心虚地将视线转向一侧。他想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这件事情，本王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无论如何，本王不喜欢有人替我做决定。”

　　“事急从权，这所有的事情，出发点都是殿下的安危。”陆折玉看着他道。

　　时云璟长叹口气，默默道：“你出去罢。我想静静。”

　　陆折玉点了点头，如果没记错，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让他离开。“那臣再去让驿卒送一份晚膳过来，殿下好好用膳，可好？”

　　“……随你。”时云璟依旧闷闷不乐。

　　驿卒来将房间收拾干净，又送来了新的一份饭菜。时云璟动了两下筷子便不想吃了。他实在是无甚胃口。

　　他打开了窗户，望着窗外夜色正好，月亮映在路面上，道路十分明亮。楚珩听到动静，推门而入，时云璟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担心本王半夜翻窗逃了？”

　　“……臣不敢。”

　　时云璟轻叹口气，关上了窗。

　　“宫里现在情形如何？”

　　楚珩答道：“陛下答应了陈国使臣，归还边境六城，割让西北十三城，释放十名人质，偿还陈国白银六百万两。如今，陛下已经下旨召回了大将军。”

　　时云璟冷笑一声：“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这个时候想起我舅舅来了，他早干什么去了。”他顿了顿，又道，“此事你怎么看。”

　　楚珩斟酌片刻，道：“恕属下直言。这些年以来，陛下一直未曾重用萧家。经此一事，楚国虽然重创，但是陛下若能重新启用大将军，这对萧家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时云璟轻叹口气，颔首道：“你跟我想到一处了。”

　　楚珩：“但是如此一来，陛下仍会对萧家有所顾虑，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陛下以为殿下已经……”

　　时云璟瞥了他一眼，楚珩没有再说下去。

　　如此看来，陈国此次袭城，倒也算是帮了萧家的忙。至于那陆折玉……无论如此，皇帝已经答应释放人质，他是早晚都要回到陈国的。

　　如果时云瑶没有把他托付给陆折玉，或许这一辈子，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时云璟叹口气，坐在案前给自己斟了杯茶，可是这郊外的驿站实在是没什么好茶，他饮了一口便蹙了眉，强行咽下去之后，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楚珩一开始没有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以为主子有什么吩咐，他正欲上前一步，方才听清楚时云璟在说些什么。

　　时云璟十分嫌弃地看着那半杯茶，仿佛要钻研出这茶为何这么难喝，一边皱眉看着一边低声咒骂：“时云瑶就是个王八蛋，陆折玉也是王八蛋。”

　　楚珩：“……”

　　不知道远在皇宫和近在隔壁的那二人，眼皮有没有跳。

　　休息了一夜之后，两人便启程了。陆折玉知道时云璟心情仍是十分不爽，定然也不愿意看到他，所以也不想碍他的眼，就在马车外面骑马。

　　时云璟哪里答应，强行让他上马车。陆折玉自然是万事都依着他，只要他不闹着回宫，怎么都好说。至于在马车里被他如何无理取闹，都姑且可以忍下来。

　　不知走了多久，时云璟打开车窗，恰见路旁立着一块破旧石碑，上书“荥城”三字。他方才知晓，现在已经离开荥城界了。

　　他回头望了望，那石碑已经越来越远，荥城的方向也越来越远。

　　他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荥城，没想到第一次离开，居然是这般情形。

　　马车依旧在不断行进，荥城的方向也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线当中。

　　（第一卷·楚天谣完）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结束了，下一章开始，就是回到陈国的故事了。

　　感谢大家的支持。追文辛苦了。

　　从开文到现在，一直没有断更过，这是我第一本书，想完完整整地写完。也希望大家能够多多推荐，就当给作者一些鼓励~认真留言的都会送阅读币。

　　感谢秦某人的月票】

第36章
　　三月初，正是春暖花开的日子。陈国比楚国更早入春，过了潆水，进入陈国地界，气候暖和了些许，驿道两旁开满了海棠，芳香袭来，令人心醉神迷。

　　这一路上，虽然时云璟仍然会时不时不高兴了就闹腾一阵，好在陆折玉已经习以为常，好生哄一哄，便能让他安分下来。陆折玉明显感觉到，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容忍度越来越高，只要时云璟不闹着回荥城，他什么都可以答应。

　　而时云璟也是渐渐摸索出了他的脾性，提出的要求越发无理取闹。以往在鸣鸾殿，宫人小厮伺候着，穿衣洗漱也从用不着他亲自动手，现在这些活儿都落在了陆折玉身上。

　　好歹陆折玉也是世家公子出身，即便没时云璟这般骄纵，也从来没伺候过别人。只是自从做了某人的伴读，到今日为止，他几乎已经把下人的活儿学了个遍。

　　即便是用个午膳，时云璟也能用“没长手”的理由来让陆折玉喂他，晚上睡觉，就用“换了床睡不着”的理由让陆折玉陪他睡。

　　这一路上，陆折玉深深地感到，时云璟已经被他惯坏了。

　　一路上停停走走，赏花赏景，半个月的路程走了二十多天，终于进入了邺城。时隔大半年，陆折玉撩开车帘望着邺城风景依旧，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遍布小商小贩，不由心生感慨。半年为质，如今终于回到了陈国。

　　时云璟看着他的神色，也凑过去望向车外行人。邺城与荥城虽为两国国都，城中一样热闹，然而那些小商贩卖的东西却不尽相同。陈国地处楚国西南一边，许多小玩意儿时云璟见都没见过。

　　“我想要那个。”时云璟不知看到了什么新鲜东西，伸手一指。

　　陆折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是一个做糖人的小摊，摊主在不断吆喝售卖。此物在楚地确实不常见，难怪时云璟会觉得新奇。可这东西是中看不中用，跟楚宫里那些上好的甜点比起来差得远。陆折玉本想劝他别买了，转念一想，他好不容易安分下来了，又何必招惹他？于是掏出银子递给他：“你自己去买罢。”

　　时云璟不依了，起身扯着他胳膊想将他拉下马车：“你陪我一起去买。”

　　陆折玉无奈，只好陪他下了马车。买了糖人，陆折玉想回马车上去，时云璟又不依了：“我想四处转转。”

　　得了，来一趟，这是当成游山玩水了。

　　到底是敌国皇子，这么大喇喇地走在邺城最繁华的地带，陆折玉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再转头一看旁边的人，但见他跟没事人一样，开开心心地吃着糖人，嚼得嘎嘣响。陆折玉收回了视线，只当没听见。

　　好在他换了常服，也挽了一个陈国的发式，走在人群中，除了身材高挑，相貌过人，也不至于太过扎眼。

　　“我住在哪里？”时云璟一边吃着糖人一边问道。

　　陆折玉想了想，道：“我在城北有一处宅院，还算清净，我将殿下安置在那里，可好？”

　　时云璟瞥他一眼：“别再叫我殿下了，我都不自称本王了。”

　　陆折玉莞尔一笑：“好。”这事儿他倒是想的周到。

　　时云璟打量着手中糖人，随口道：“我不想住清净的，我要热闹的。”

　　陆折玉斟酌片刻，想起陆家在城中还有一处房产，正欲开口，却听时云璟打断他：“我要住侯府，睡你房间里。”

　　陆折玉：“……”

　　秉持着只要他不闹着回楚国就什么都答应他的原则，陆折玉应了下来。

　　一个时辰之后，在邺城中逛够了，时云璟终于愿意打道回府。在陆折玉的指引下车夫将马车赶到了侯府。

　　时云璟弯腰走出马车，看了一眼丹楹刻桷，院墙内层楼叠榭，碧瓦朱檐。不愧是定远侯府。

　　只是这大门却稍显低矮，一看便不是侯府的正门。

　　“为何从侧门走？”时云璟下了马车，抱臂一副找事儿的模样。

　　“怎么，侧门配不上你堂堂六殿下？”陆折玉难得呛他一句。

　　他还没想好怎么介绍时云璟的身份，未避免麻烦，只能先走侧门，尽量少引人注意。毕竟他爹还不知晓自己把敌国皇子给带回了家。

　　“没事，侧门就侧门吧。”时云璟眨了眨眼睛，又想到了坏主意，于是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等本王迎娶你的时候，定然让你走正门。”

　　陆折玉瞬间敛了神色，侧目冷眼看去，时云璟得意瞧着他，巴不得他发怒。陆折玉怎会给他这个机会，翻了个白眼后踏进侯府懒得搭理他。

　　刚进府门，正在庭院中负责洒扫的小厮看到来者，顿时傻眼了。随后用力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公子？真的是公子？公子回来了！”

　　小厮丢掉了浇花的水瓢，正打算兴奋地跑着跳着去通知府中其他的人，却被陆折玉叫住了。

　　“门外马车上的行李，帮我搬到别苑。”

　　“是，是！公子！”小厮兴奋地去干活儿了。

　　时云璟瞧着这侯府的下人十分嗤之以鼻：“少见多怪。”

　　陆折玉也不恼，带他去侯府别苑先安置下。若不然一会儿定然来一群下人小厮围着他们转。

　　穿过花园中的石径，再过长廊，时云璟忍不住打量园中陈设，亭台楼榭，泉水淙淙，十分雅致却无趣，倒是符合陆折玉这无趣的性子，不知是不是随了这侯府主人。

　　周围偶尔有丫鬟经过，看到陆折玉面露喜色，屈身施礼道一句“公子”，陆折玉抬手示意其免礼。那几个小丫鬟却忍不住偷瞄自家公子身后的人。

　　只见那位公子似乎比自家公子更年轻些许，身姿挺拔，高挑修长，凤眸点漆，眼尾稍稍上挑，打眼看过去，一副风流贵公子的模样。

　　但是风流贵公子的脾气似乎不太好，觉察到有人在偷偷瞄他，剑眉一挑，凤目睨去：“看什么看？没见过比你家公子长得好看的人啊？”

　　几个小丫鬟吓坏了，道了一句“奴婢该死”纷纷落荒而逃。

　　陆折玉看了他一眼，蹙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时云璟十分无辜地道：“我怕她们看上我，那岂不是平白惹你伤心？还不如提早让她们断了念头。”

　　陆折玉十分无奈，摇了摇头继续走路。

　　“这就是你住的屋子了？”时云璟踏入房间，四处打量一番。只见屋里陈设不多，如同花园一般典雅又古板无趣，但收拾的十分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初秋残荷，书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陆折玉点了点头：“若还有什么需要，告诉我便是。我就住在隔壁。”

　　“隔壁？”时云璟不解。“这不是你的房间么？”

　　陆折玉蹙眉：“现在不是给你住了么？”

　　时云璟噘了噘嘴，轻声哼哼：“这屋子这么大，住两个人又不是不不够。”

　　陆折玉：“……”

　　陆折玉轻叹口气，十分无奈地道：“殿下最好还是安分一些，若不然，臣只能把你送去城郊那处宅院。那个宅子够大，比侯府有之过而无不及，断然不会委屈了殿下。”

　　时云璟闻言，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刚来一天你就嫌我烦了，你这个始乱终弃的人，我现在就回荥城！”

　　陆折玉现在一听到“荥城”二字就头疼，他正想出去清净清净，刚刚走到门口，正在这时，有一人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别苑。

　　“公子回来啦？你带着一个拖油瓶走得挺快嘛，我也刚到，只不过陛下派了人去接应，几位公子还在后面，估计还得过几天才能回邺城……”

　　陆折玉一怔，他还未来得及给封扬使眼色，封扬已经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了。

　　时云璟听到声音，狐疑地从屋里走了出来。封扬看到他，瞬间愣在了当场。他看了看陆折玉，又看了看时云璟，觉得自个儿来的十分不是时候。

　　“你谁啊？说谁是拖油瓶？”时云璟皱着眉道。

　　封扬尴尬笑笑，假装不认识时云璟一般地看向陆折玉：“公子，这位是……”

　　陆折玉正想上前说点什么缓解这尴尬局面，时云璟却冷笑一声：“三番五次闯入本王鸣鸾殿的人，就是你吧？怎么，现在不认识本王了？”

　　封扬笑了笑，故作恍然大悟：“原来是楚国六殿下，久仰久仰……殿下误会了，小的就是侯府一个下人，来给公子传话的。”

　　“哦？原来定远侯府的谋士，定远军的副将，只配称得上是一个下人？”时云璟眯了眯眼睛。“是不是有些过谦了？”

　　封扬瞬间垮了脸，他看向陆折玉，一副“主子你什么时候把我给卖了”的表情。

　　陆折玉移开了视线，轻咳一声。

　　“少废话，本王的下属说你武功不错，”时云璟上下打量他一番，冷哼一声，“你的剑呢？”

　　封扬摸了摸鼻子，继续一本正经地扯谎：“殿下说笑了，小的日日在侯府打杂，哪儿懂武功呢。”

　　时云璟回头望向陆折玉，扬了扬下颌：“这人当真不懂武功？”

　　陆折玉：“……”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时云璟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封扬，“出招吧，本王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武功路数才能在鸣鸾殿出入自如。”

　　封扬乞求一般地看着陆折玉：“公子……”

　　陆折玉自然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叹口气道：“你跟他打一场，别伤了他。”随后视线又转向时云璟，淡淡道，“不用兵刃，可好？”

　　时云璟又急又气：“谁伤谁还不一定呢！你少瞧不起人！”

　　【作者有话说：回到陈国了，也住进侯府同居啦！这几章的基调都会比较轻松愉快，让两人开开心心地度过几天~~

第37章
　　主子都发话了，封扬就算是不想打如今也不得不打，可是他还没想好怎么打才能确保不伤到他，时云璟却已率先发难，但见他忽的跃起，挥手一招平沙落雁横劈出去，封扬微微一惊，慌神躲开，同时旋身于其后，左腿如鞭横扫，掠起尘沙，时云璟纵身而起，手无兵刃，拼的便是内力，一瞬间纷乱而凌厉的气流撕扯起来，周边草木尽数遭殃。

　　陆折玉站在远远一旁静静观战，若比内力，封扬武功在定远军之中本就是数一数二的，再加上他年长了时云璟六岁。而时云璟本就不擅长近身格斗，手中又无兵刃，年龄又小，不出三十招便能分出胜负。

　　哪知，二十余招过后，时云璟挥出一掌，封扬本可以轻松躲过，然而他假意进攻，故作露出破绽躲闪不及，被时云璟那一章拍在了胸膛处，随后连连后退，捂着胸口不断地咳着，皱着眉断断续续地道：“六殿下……呃……武功高强……在下自愧不如……”

　　其实，早在一交手，时云璟就知道他不是对手了，他只是想看看对方武功到底是何水平才能躲过楚珩的守卫在鸣鸾殿出入自如，哪知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能看出他演技甚佳，假装受伤倒在地上使劲儿咳嗽却什么都咳不出来。

　　时云璟睨了他一眼：“真能演，没劲。”

　　封扬十分敬业，装作艰难地站起身来，又咳了两声，擦了擦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说道：“六殿下武功高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这夸奖在时云璟耳中成了取笑，他十分生气：“你取剑来！我们再战！”

　　陆折玉只能上前打圆场：“点到为止就罢了，你还有完没完？”

　　时云璟瞧着陆折玉都不帮自己说话，用力哼了一声，气得一跺脚跑掉了。

　　陆折玉忙道：“你要去哪？”

　　“我要回荥城！”时云璟头都不回。

　　陆折玉无奈摇摇头，正欲找个下人跟着，一直在暗处的楚珩快步走了出来，陆折玉吩咐道：“你去跟着他，别让他乱跑，要在城中四处逛逛就随他。”

　　“是。”楚珩拱手一揖，转身离去。

　　封扬见状，摸了摸鼻子笑道：“公子真厉害，这位小殿下的侍卫都成了公子的人了。”

　　“楚珩是萧府的人，尊夙宁公主之命行事而已。”陆折玉淡淡道。

　　提到夙宁公主，封扬眸光微闪：“公子，我们就这样把这位小殿下带回陈国，那他姐姐怎么办呢？一介女流之辈，在宫里无依无靠的……”

　　“时云瑶再怎么说也是嫡公主，还有萧家作为靠山。况且她又不像时云璟一般对皇位有威胁，承安帝不会拿她怎样的。否则对嫡公主动手，定然引起宗室皇亲不满。”

　　“哦……”封扬点了点头。“公子所言在理。”

　　陆折玉扫了他一眼，说道：“平日里这些浅显的问题你不会不懂，怎么这事你居然会想不明白？”

　　“有吗？”封扬有些心虚，慌忙解释道，“我对后宫女流之辈不甚了解嘛，就随便问问。再说了，那夙宁公主死活也与咱们没关系啊。”

　　陆折玉没说话，封扬仿佛想起来了什么一般，又道：“也不对……将来公子若与那小殿下结为姻亲，那夙宁公主就成了亲家，倒是不能不管她死活……”

　　陆折玉侧目看向他，眉间微蹙，眼神里添了几分肃然。封扬一怔，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敛了神色，躬身赔罪：“……末将知罪。”

　　陆折玉淡淡看了他一眼，转了话题：“方才你说你是来传话的，可有什么要事？”

　　封扬忙道：“是。颜公子等人明日便可回到邺城，陛下曾有口谕，等诸位公子回来，需入宫觐见。末将猜测，公子们毕竟在楚国为质半年有余，陛下应该是有什么封赏之类的。”随后他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陆折玉，“尤其是公子，毕竟此次定远军算是立了大功。”

　　陆折玉良久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方道：“此事我爹怎么说？”

　　“近日内阁军务繁多，侯爷这几日经常不在府中，都还不知晓此事。明日入宫，公子还是见机行事。”封扬说道。

　　陆折玉点了点头，又道：“明日我入宫不知会留多久，让时云璟一人在府里我不放心，你照看一下。对了，你再让杜管家拨两个丫鬟去别苑侍奉。”

　　“是。”封扬应了下来，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末将跟那小殿下交手了几招，看他功夫还不错嘛，左右邺城总不会出现追杀他的刺客，公子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我是担心他惹什么麻烦，尤其是我爹还没见过他。”

　　封扬略显为难：“可是侯爷早晚知道此事啊。”

　　陆折玉点了点头：“等我爹回府，寻个机会再告诉他。”

　　“是……”封扬默默答应着。

　　陆折玉却突然想起什么来一般，随口问道：“你居然会觉得时云璟功夫不错？”

　　“哦，末将试探了几招，应变有余，内劲不足，不过他这个年纪已经算不错的了。”封扬道。

　　陆折玉点了点头，不由自主解释道：“他精于骑射，不擅近战，内力不足也情有可原。”

　　“公子在帮他说话呢？”封扬笑了笑。

　　陆折玉看他又要说些有的没的，懒得再回应：“没别的事，你走罢。”

　　封扬耸肩，拱手一礼：“末将告退。”

　　次日，颜凌均等人到了邺城，崇德帝派了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去城门迎接。于陈国而言，这几位世家公子皆为有功之臣，明面上的功夫自然要做足，以此来给士族一派一个交代。

　　入宫后，在大内总管的指引下，众人到了紫宸殿。

　　行了礼，陆折玉抬眸，高位上坐着的正是陈国当今皇帝，登基一年有余，如今刚好二十一岁，而他的身边，立着的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轻。

　　陆折玉只看了一眼，韩轻那老奸巨猾、阴险狡诈的面目便尽收眼底，偏生他站在崇德帝身边，站得越来越稳当，而崇德帝却一如去年那般，年纪轻轻，少了几分帝王威严。

　　大殿两侧，站着的是陈国文武百官，太傅颜韶立于文官之首，而定远侯陆迟立于武将之首。

　　“诸位公子此行辛苦——”崇德帝坐于高位之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如今平安归来，朕深感欣慰。诸位各有封赏升授，明日朕的旨意会送到诸位的府上。”

　　陆折玉敛目，随着几位公子再次跪拜谢恩。

　　崇德帝又扬声道：“定远军在此战中厥功至伟，朕特封定远侯之子陆折玉为正六品武节将军。”

　　陆折玉闻言一怔，迈出一步，躬身下跪行礼：“臣陆折玉，谢陛下恩典。”

　　崇德帝微颔首，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一番寒暄后，崇德帝道：“楚国已与陈国签下二十年无战之协议，如今天下海晏河清，望诸位爱卿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继续扬我国威。”

　　“吾皇万岁万万岁——”

　　下朝之后，诸位大臣鱼贯而出，陆折玉在人群中寻到陆迟，只见走在陆迟身侧的还有当朝内阁首辅颜韶，再往旁边是站在颜韶身后的颜凌均。

　　陆折玉走到陆迟身边，躬身一揖：“爹。”

　　陆迟身着玄色朝服，绛色封腰，腰间束又白绫长穗绦，上系暗红血玉。衣裳笔挺，人亦是一丝不苟。头发以紫金冠束之，剑眉斜斜飞入鬓角，鼻若悬胆，青山般挺直。狭长眼眸尾端微挑，更显凌厉。

　　“无礼。”陆迟沉声开口，神色肃然。“半年未见礼数都忘了，先见过你老师。”

　　陆折玉未显慌乱，只转身望向颜韶，行了一礼：“老师。”最后，又看向颜韶身后的颜凌均，与其行了平辈之礼。

　　颜凌均一身白衣，如今已是仲春，却仍旧披着裘。他一如往昔般形容隽雅，风仪清绝，只是白皙的面容上依然略显病态。

　　颜韶已年愈五十，与陆迟威严神色大不相同，他唇上蓄胡，头发夹杂白丝，面容虽称不上和蔼，但显然比身为武将的陆迟显得好说话得多，只是他眸中那深谋远虑、丘壑在心的神情是常人所没有的。

　　颜韶曾在国子监任祭酒，数年前被提拔为内阁首辅，朝中大多数年轻一辈都曾在国子监受其教导，一如陆折玉这般尊称其一声“老师”。

　　见昔日学生向自己行礼，颜韶抚须而笑，拍了拍陆折玉的肩膀：“都已经受封少将军了，莫再对他如此严厉了。”

　　陆迟目光幽寒，沉声道：“如此，更需谨言慎行才是。”

　　陆折玉敛眸应下：“是。”

　　正在这时，朝中几位大臣纷纷过来道贺。

　　毕竟，前往楚国为质的十名公子，尽管人人皆有封赏，却只有陆折玉一人在紫宸殿受封，这是何等尊荣，朝中之人焉能不羡。尽管只是做做面上功夫，这道贺还是不可或缺。

　　陆折玉向几位过来道贺的大臣一一回了礼，待人都走后，陆折玉垂下眼眸，道出心中所疑。

　　“爹，老师，陛下此举，我总觉得有些突然。”陆折玉蹙了蹙眉，低声道。“一直以来，陛下都没什么主见，向来听韩轻的话，难不成，此次突然加封，也是听了那韩轻的谗言？”

第38章
　　颜韶摇了摇头，斟酌片刻道：“陛下此举定有用意，只是圣心不可查，陛下的心思，非我等可猜测的。给你什么，你就拿着，静观其变就是了。”

　　陆折玉敛目：“学生受教。”

　　陆迟：“朝中形势复杂，不是你们这些小辈能理清楚的，你就只做好自己的事。”

　　陆折玉本想再问问这半年以来，陈国士族与阉党的争斗究竟是何局面，听陆迟这般说，也只得作罢。

　　正在这时，一个小太监一路小跑过来，颜韶认出此人正是伺候在陛下身边的掌事太监。

　　小太监先行了礼，又道：“皇上找武节将军御书房一叙。”

　　陆折玉仍然十分不适应对他的这个称呼，与陆迟和颜韶道别后，与小太监一同离开了。

　　宫女皆在外面侍奉着，小太监把陆折玉带进御书房后，陆折玉发现屋里就崇德帝一人，但见其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景色。

　　陆折玉定了定神，撩袍跪地朗声道：“臣陆折玉，拜见陛下。”

　　崇德帝转过身来，走到陆折玉面前，伸手虚扶一把：“爱卿请起。”

　　陆折玉站起身来，抬眸与面前之人对上视线。

　　面前之人身着绘着沧海龙腾的明黄色长袍，未戴冕旒，以一只镶金玉冠束发，二十余岁的年纪，称得上是一副十分俊秀的容颜，却少了几分独属于皇帝的威严。

　　崇德帝赐了座，又上了茶，陆折玉道过谢，方才开口问道：“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崇德帝斟酌了片刻，方才聊家常一般地淡淡开口：“无甚要事，朕只是想问问，这半年以来，你在荥城过得如何？他们可曾因你为质子而薄待你？”

　　陆折玉敛目道：“未曾。毕竟是顾及两国邦交，苛待人质，非明智之举。”

　　崇德帝点了点头，又道：“朕听闻，你做了那楚国六皇子的伴读，可有此事？”

　　陆折玉：“的确如此。”

　　崇德帝轻叹了口气，沉默良久方才道：“世事弄人啊。幼时，先帝曾让朕从国子监中挑选一名伴读，那时候，朕最欣赏的是你的文采。”

　　陆折玉面色淡淡，心下却突然闪过许多事情。他隐隐约约记得此事。陈国皇室这一代皇子单薄，崇德帝排行第三，前两个皇子都少年早夭，而他的下面，便只剩下了三名皇弟，最大的一名还比崇德帝小了五岁。那时候，崇德帝在宫里没什么玩伴，而国子监中的几个士族子弟与其年纪一般大，那时候，他便时常来找他们玩。

　　后来，挑选伴读之事，还是三皇子的崇德帝本挑中了陆折玉，却被先帝和已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轻所阻拦，最终，他的伴读成了韩轻的干儿子韩彦，如今韩彦借着韩轻在朝中的权势，在户部任职。

　　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了。

　　陆折玉垂眸，道：“谢陛下赏识。皆是过往之事了，陛下无需挂怀。”

　　崇德帝点了点头：“去年年初陈楚一战，朕总觉得亏欠你们陆家良多。如今得知你未曾在楚国受苦，朕就放心了。”

　　陆折玉起身，拱手一揖，淡淡道：“陛下言重了。陈楚一战是我军技不如人，方才导致败北，陛下无需愧疚。”

　　崇德帝轻笑：“只是这次定远军袭城，楚国不仅归还边境六城，还割让割让西北十三城，定远军可算立了大功。今日封赏，都是折玉应得的。太傅曾与朕说过，要亲贤臣，往后，朕定然不会再亏待你们陆家。”

　　陆折玉微怔，撩袍而跪：“臣代定远军谢陛下恩典。”

　　离开御书房后，陆折玉准备回府。马车在皇宫西门停着，自御书房走到西门，仍有一段距离。

　　走在宫道上，陆折玉仍在思忖今日之事。紫宸殿上，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封他为武节将军。身为定远侯嫡子，又立了军功，纵然当得这一封赏，可是陆折玉仍觉此事怪异了些。

　　崇德帝上位以来，朝中士族与阉党并立。而那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轻一直侍奉在年轻的崇德帝身边，陛下自然也对阉党更加亲近。如今突然加封士族官员，莫不成是转了性？

　　陆折玉心里存着事情，一直心不在焉的走着。不知何时，面前的宫道上出现一个阴影，陆折玉止了脚步，抬头一看，面前女子年纪十七八岁，衣着清雅，鹅黄色曲裾裹身，乌发绾成倭堕髻，玉钗斜斜插入发间，珠玉四垂，杏眸柳眉，面若芙蕖。身后跟着几名宫女太监随身侍奉。

　　陆折玉只看了一眼，认出了人便收回了视线，躬身行了一礼，淡声道：“臣陆折玉，见过长公主。”

　　舞阳长公主喻如兰，陈国先帝嫡女，崇德帝胞妹。生于皇室，十分懂事识大体，生性与世无争，却没什么主见，这一点倒是随极了兄长的性子。

　　喻如兰抬手虚扶：“陆公子请起。”说罢，她突然如同想到了什么一般，轻轻一笑，“对了，该改口叫陆将军了。”

　　陆折玉笑了笑：“臣愧不敢当。”

　　“定远军骁勇，自楚国手中夺回边境六城，无论皇兄有何封赏，陆将军都当得。”喻如兰轻声道。

　　陆折玉拱手一揖：“臣不过是尽了应尽本分，公主过誉了。”

　　喻如兰：“今后天下安宁，还要多仰仗陆将军才是。”

　　“臣定当死而后已，不负陛下所托。”陆折玉敛目，淡淡道。

　　“时候尚早，陆将军可愿与本宫一同去前面凉亭坐坐？”喻如兰上前一步问询，声音轻柔。

　　“侯府尚有些俗务缠身，臣该回去了。”陆折玉恭敬回应一句。“近些时日有些倒春寒，公主在外面时候长了仔细伤风。”

　　“不会耽搁将军太久。只是本宫从未去过楚地，对那儿风土人情十分欣赏，将军可愿讲给本宫听听？”喻如兰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方向正是前方的凉亭。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陆折玉无法再相拒。面前之人毕竟是皇室嫡长公主，今日他又刚受封，定远侯府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的注视之下。

　　陆折玉垂下眼眸，拱手一礼，喻如兰满意笑了笑，先一步走向凉亭。

　　定远侯府。

　　“你有看到昨日公子带回来的那个人吗？长得可俊俏了呢。”

　　“怎么没看到？似乎他年纪比公子还要小几岁，相貌不比公子差呢。”

　　“公子还让他住在别苑里，看来，两个人的关系十分不一般。”

　　“竟有此事？我还从来没见过公子对谁这么上心呢。”

　　“这个人啊，一定大有来头。”

　　侯府的后花园里，两个负责洒扫的丫鬟一边干着活儿一边低笑着窃窃私语。好巧不巧，这些话刚好被下了朝刚回到侯府的陆迟一字不差地收入耳中。

　　那两个丫鬟光顾着说悄悄话，没看见主子，洒扫完毕便去了别处。陆迟负手而立，正想叫住她们问话，却又觉两个小丫鬟定然也问不出什么。他只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两人一眼，转身往书房方向行去。

　　封扬从长廊走出来，看到陆迟，快步走过来行礼：“侯爷，今日怎的有空回府了？”

　　陆迟不疾不徐地走在石径上，缓缓道：“衙中无事，提早回来了。”

　　“公子没跟您一起回来？”封扬问道。

　　提起陆折玉，陆迟长叹口气：“今日在大殿之上，陛下亲封折玉为武节将军。退朝后，又将他叫去了御书房谈话，这会儿不知是否谈完了。”

　　封扬微微一讶，不过略微一想，此事倒也在理。这次攻打荥城，定远军可算是立了头功。

　　“是好事啊，侯爷何故叹气？”

　　“你觉得这是好事？”陆迟看了他一眼。“陛下向来没什么主见，喜欢听阉党谗言。此次不知是陛下的主意，还是那韩轻的主意。”

　　封扬斟酌片刻，疑惑道：“若是那个老不死的太监的主意，封公子一个六品将军，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他们是觉得定远侯府的势力还不够强？”

　　陆迟沉着脸，幽幽道：“圣心难测，就看看陛下会跟折玉说些什么罢。”

　　封扬又道：“侯爷，往好处想一想，万一是皇上转性了，不想再听任阉党摆布，而此次公子毕竟立了军功，皇上想从此亲贤臣，远小人也不一定……”

　　陆迟轻哼一声。若是皇上会想通，那么去年年初陈楚一战，定远军便不会兵败了且受损严重，他儿子也不会入楚为质。

　　“我听下人说，折玉这次回邺城，带回来一个人，”陆迟不愿再提去年的旧事，转了话题，一边走一边沉声问道。“是何人啊？”

　　封扬顿时心里咯噔一下，他的脑海中迅速出现三个字。

　　时云璟。

　　没听到回应，陆迟停了下来，侧目望向旁边之人，皱眉道：“你怎的脸色都变了？”

　　“啊？有吗？”封扬尴尬地笑了笑，心里怦怦直跳，迅速思索着该作何回应。

　　陆迟皱着眉，审犯人似的看着他，沉声道：“听闻折玉还让那人住进了别苑？此人究竟是何来头？”

第39章
　　陆迟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模样，心里已经起疑：“难道是折玉在荥城遇到了什么心上人？”

　　封扬闻言，心里又咯噔一下，真不愧是侯爷……

　　“这……确实如此……”封扬的声音越来越低。

　　“哦？”陆迟一愣怔，琢磨片刻才道，“老夫还道这孩子平日里太过于寡淡，没想到出去一趟，他倒是开窍了。不过到底是未曾婚配，怎的直接领着人家住到了侯府别苑里？如此没规矩。”

　　封扬听着他口中说着训斥的话，言辞中却无半分训斥的语调，听起来，似乎还有些高兴。

　　陆迟又问道：“年纪多大？”

　　封扬心虚地道：“比公子小了两岁……”

　　“年纪倒是匹配。”陆迟微微颔首。“家里是做什么的？父亲是何官职？”

　　“家里……呃……”封扬低着头想了片刻，方才回应道，“算是皇亲国戚吧……父亲官职也不低……跟侯府倒也算是门当户对……”

　　“这样啊。”陆迟皱眉，疑惑道，“这般高门望族，家中怎的放心直接让折玉带回邺城？”

　　封扬苦笑两声：“他……出生的时候亲娘难产而死，爹又不是很喜欢他，所以……就直接跟着公子回来了。”

　　“幼时失怙，可惜了。”陆迟叹了口气，“为人父者，岂有不关爱子女之理？莫不是此女是庶出，遂不得宠？”

　　封扬急忙否认：“不不不……是嫡出。”

　　陆迟点了点头：“嫡庶都无差别，只要人性子温良恭谨，折玉喜欢便好。”

　　封扬没有回话，心里仔细考虑那位六殿下跟“温良恭谨”哪个字沾边。

　　陆迟斟酌片刻，又吩咐道：“想必大家小姐从未出过远门，更没吃过什么苦，你快去吩咐杜管家……算了，从我院里拨几个下人去伺候着罢。”

　　“是……是……”封扬赶忙答应着。

　　时云璟在宫里一整日，回到侯府别苑时，已是深夜。

　　刚一进别苑，却发觉苑中似乎与平日略有异样。仔细一看，方才察觉是人多了好几个。几个丫鬟小厮闲来无聊，坐在院子里唠嗑，看见陆折玉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陆折玉走上前去，仔细一看，两个丫鬟和两个小厮好像还是他爹娘院子里的。

　　陆折玉不由蹙眉道：“你们在这里作甚？”

　　其中一个丫鬟低声开口：“是杜管家吩咐我们，日后就在别苑伺候着。”

　　“我只让杜管家拨一个人过来，怎的你们都来了？”陆折玉问道。

　　“这……奴婢也不知……都是杜管家吩咐的。”丫鬟略显为难。

　　“罢了罢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也各自回去歇着罢，这里无需伺候了。”陆折玉只道是自己许久未曾回府，府中庶务有变。

　　遣散了下人，他想着该去看看时云璟，便走向了棠梨轩。

　　推门而入，屋里就时云璟一人，正吊儿郎当坐没坐样窝在椅子里拿个本不知是什么的书。除了他手中那本，桌上还放了厚厚一沓。瞧着陆折玉来了，时云璟也没有想坐正的意思，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来了？”

　　陆折玉走到桌前，拿起放在最上面放着的一本书，封面上赫然写着《娇蛮皇子的新宠》，陆折玉放了回去，他已经没心思看第二本是什么了。

　　时云璟挑了挑眉：“都是本王今日亲自去城中挑选了，要不要带几本回去看看？”

　　陆折玉侧目看了他一眼，不用再日日去英华殿上课了，总算有闲心干这些有的没的了。

　　他摇了摇头，道了一句：“你自己留着看罢。”

　　“唉，陆将军日理万机，还要忙着应付美人，自然是没有闲工夫看这些有的没的。”时云璟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

　　陆折玉蹙了蹙眉，清晰地捕捉到了他口中的“陆将军”和“美人”两词。细细思量之下，他伸手半夺半取地拿过时云璟手中的书，盯着他道：“你想说什么？”

　　时云璟眼神看向一侧，故作轻松：“听闻你被你们那个小皇帝封了一个六品将军，宫里还遇到好看的公主搭讪，自然是恭喜你啊。”

　　陆折玉心下了然，可是又深觉面前此人真是可恶。他一字一句道：“殿下可别告诉我，你在陈宫里都有眼线？”

　　时云璟轻笑一声，玩味道：“你以为我姐姐只派了一个楚珩跟着我？”

　　陆折玉闭了闭眼睛，他就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时云璟一伸手：“书还给我。”

　　陆折玉不为之所动，蹙眉又道：“封扬那样的武功，出入鸣鸾殿都能被发现，你的人青天白日探入皇宫里，难道不会被发现吗？”

　　时云璟闻言，淡淡地笑了：“你担心什么？就算是被当成刺客抓起来，那也是本王派去的，跟你有何干？”

　　纵然陆折玉脾气再好，这个时候也彻底被激怒了，他将那本书掷在桌上，厉声道：“若你身份暴露了呢？定远侯府养了一个敌国皇子，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名？”

　　“罪名？好啊。”时云璟怒极反笑，他站起身来，走人他面前，冷笑一声，“我现在就走，我让那些暗线马上撤出陈宫，我现在就回荥城，不拖累你们定远侯府！”

　　说罢他就准备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开，陆折玉转身，蹙眉厉声道：“时云璟！你再往前走一步！”

　　时云璟止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眼尾又不知不觉泛了红，足下千斤重，过了好一会儿，时云璟鼻子一酸，他愤愤转过身去，从桌上拿了一本他新买的话本砸向陆折玉，然后又扔过去第二本第三本，书没有朝着脸上砸，陆折玉躲都没躲，时云璟就这样一边砸着一边振振有词：“你凶我！我让你凶我！”

　　等那些书全落到了地上，时云璟终于没有东西可砸了，他蹲下/身子，红红的眼眶盛满清泪，两手无处安放，只能委屈地搭在双膝前，哭起来一丝声音都没有，只任由两行泪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掉。

　　陆折玉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屈身单膝点地，抬手想揉他头发，哪知时云璟一偏头，陆折玉只好把手放了下来。

　　他长叹口气，垂眸道：“是不是我今日进宫时间太长，让你等久了？”

　　时云璟仍在抱膝不语，落泪着的时候，只有肩膀偶尔瑟缩一下。

　　“你为什么总想着回荥城？”陆折玉尽量放缓了声音，“我已经答应了你姐姐好好照顾你，若你回去，途中再遇什么险境，我如何与夙宁公主交代？”

　　“你这叫照顾么。”时云璟敛目看地，淡淡地道。“你把我扔在侯府别苑一声不吭，这叫照顾我。”

　　陆折玉心里蓦然一疼，顿时心乱如麻。他本就不擅长解释，偏偏时云璟继续追问：“我姐担心我安危，让你带我来邺城。所以在你看来，我只要活着，你就完成任务了，对么。”

　　陆折玉许久未曾说话，过了良久，才伸手欲将其扶起：“地上冷，先起来。”

　　时云璟默默站起身来坐到桌旁，胡乱把眼泪擦干净，依旧作面无表情。

　　陆折玉皱着眉想了片刻，低声开口：“我刚回邺城，毕竟是诸多事务需要处理。陈国前朝纷乱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士族与阉党争斗了十几年，没有争出个结果来。定远侯府身在其中，包括颜家也是，我无法置身事外。”他抬起头认真看着他，“你能理解么？”

　　时云璟默然不语。他对陈国朝中之事还是了解一二的。这么多年以来，楚国的兵力其实并比不上陈国，尤其是萧家放权，萧涵煦将兵权交出去大半。去年陈楚一战，若非陈国前朝内乱，楚国根本没有一胜之力。

　　时云璟脸上的泪痕已经看不到了，只是眼角还泛着红，开口之时，还带着些鼻音：“宫里跟你说话的那名女子，是怎么回事？”

　　陆折玉无奈苦笑：“那位是陛下的妹妹，舞阳长公主。宫里无意间遇到，说了几句话罢了。”

　　时云璟耷拉着眉眼看着他：“当真没有别的什么？”

　　陆折玉：“殿下觉得，该有什么？”

　　时云璟偏过头去不再看他，闷声道：“我的线人说，你与她幽会。”

　　陆折玉哭笑不得：“如果你的探子如此办事不利，日后便不要再用了。”

　　时云璟噘了噘嘴，仍觉蹊跷。他自幼在宫里长大，这些把戏再清楚不过。后宫女子鲜少接见外男，这种“无意间遇到”，究竟是无意还是有心？

　　陆折玉转身，看了眼那些散落在地的书，本想叫个人进来收拾收拾，可是一低头，恰好看见一本《高冷将军你别逃》，他摇了摇头，蹲下身将那些书一一拾起。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到了时云璟身边，尽量放缓了声音：“都这个时辰了，别再跟我发脾气了。”

　　时云璟听他温声细语，心里略有些愧疚，他低垂着脑袋，轻声道出心中所疑：“说正事。你们那个陛下突然加封你，难道只是为了奖赏？事后又安排公主与你相见，此事没有任何蹊跷么？”

　　【作者有话说：

　　时云璟：把温良恭谨写在脑门上，本王就是温良恭谨的典范。

第40章
　　已经近子时了。侯府四处都静悄悄的，唯有别苑的一间屋子还点着灯。

　　陆折玉细细思虑一番，若有所思道：“或许是为了给士族一个交代罢。阉党与士族斗了这么多年，陛下数次听信阉党谗言，最终误事……”

　　“所以打算给士族些补偿？从此打算亲贤臣远小人？”时云璟打断他，挑了挑眉梢。

　　陆折玉自然听得出他这是在反讽，轻叹口气：“可他毕竟是皇帝，纵然我们可以猜疑他行事是何用意，可终归也是猜测，我总不能跑到皇上面前，问问他为何封了我一个六品将军罢？”

　　时云璟撇撇嘴：“那那个公主，你怎么看？”

　　陆折玉无奈摇摇头：“只是路上遇到，打了声招呼。你又未曾亲眼加到，仅凭线人一面之词就如此武断？”

　　“我看分明就是你们那陛下想将公主嫁给你……”时云璟赌气道。

　　陆折玉苦笑一下：“陛下向来优柔寡断，况且就这一个嫡妹，婚姻之事，定会让舞阳长公主自行决定。”

　　时云璟急了：“那万一就是那公主自己想嫁给你呢？”

　　陆折玉：“……”

　　“我不管，我不想让你娶亲。”时云璟偏过头去，又开始使性子。

　　陆折玉十分纳罕：“……我本来也未曾想过娶亲之事，你怎的突然提起这茬？”

　　“那你答应我，你不会娶亲。”时云璟盯着他，十分认真。

　　“好好好，答应你。”

　　许是这几日对陆折玉有求必应惯了，陆折玉刚说出口，心里却不禁疑惑。他娶不娶亲，跟时云璟到底有什么关系？只是话已经说出口了，也不好再后悔，陆折玉遂道：“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陆折玉十分认真地道：“日后不许再派线人跟着我，尤其是进宫。”

　　时云璟略一迟疑，仿佛在思量这笔买卖划不划算，又道：“那……还有一件事情，你要答应我。”

　　陆折玉：“？”这人怎的还这么得寸进尺呢？

　　时云璟撅了噘嘴，闷声道：“日后不许凶我，不许连名带姓地叫我。”

　　陆折玉轻笑一声，原来他就是为了这个。

　　“罢了，答应你。”

　　时云璟眨了眨眼睛：“可以叫我阿璟，或者……”

　　陆折玉抬眸看着他，等他下文。

　　时云璟牵起唇角，站起身来，附在他耳畔，悄悄说了一句什么话，陆折玉瞬间敛了笑意，他没好脸色地瞥他一眼，却见那登徒子正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陆折玉站起身来，冷声道：“明日有早朝，我走了。”

　　时云璟本以为他会恼羞成怒，本来已经做好挨骂的准备了，哪知他一句话不说就要走，时云璟急忙伸手拉住了他：“干嘛？生气了？”

　　陆折玉看都没看他：“未曾。”

　　时云璟却眨眨眼睛看着他：“都这么晚了，陪我睡会吧……”

　　陆折玉刚想把手抽回来，时云璟却愈发攥紧：“……这屋子的床我睡不习惯，昨日我一夜没睡好。真的。”时云璟无比真诚地看着他，“还有邺城的气候我也不习惯，再这么下去我生病了怎么办？”

　　真诚之余，还夹杂了几分委屈，只是那委屈几分真几分假就不得而知了。

　　陆折玉实在无奈，无声地妥协了。

　　该睡觉了。时云璟脱得只剩下里衣，上床钻进了被窝里。而陆折玉本就想着陪他躺一躺，像以前一样，等他睡着了就离开，所以熄灯后，只脱了靴，和衣上榻。

　　陆折玉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时云璟十分大方地把被子分给他一半，然后朝着陆折玉的这一边侧躺着。

　　被窝里，时云璟却十分不安分，伸伸胳膊伸伸腿的，仿佛在寻找一个最舒服的睡觉姿势。不知为何，以前往英华殿上课，他向来是趴在桌子上就能睡得十分香，但是每次夜里睡觉，总会觉得这不舒服那不舒服。

　　身侧一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陆折玉低声道：“你是不是有多动症？”

　　“才不是。”时云璟急忙否认。“我都说了，是这屋子的床我睡不习惯。”

　　陆折玉心里暗道一句“娇生惯养”，不再理会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时云璟不由自主地挪了挪身子靠近了些许，陆折玉于是向外侧靠了靠，时云璟又挪动了一下，陆折玉想跟他保持距离，然而这个床虽然不小，但大半都在时云璟那一侧，他再挪就要掉下去了。

　　于是陆折玉睁开眼睛，不得不转过身来，正欲开口，时云璟却先一步十分自觉地往他那边靠了靠。月色映入屋内，借着月光，陆折玉仿佛看到了他故作无辜的神色。

　　“闭眼睡觉，别再乱动了。”陆折玉淡淡道。

　　“喔。”时云璟轻声答应了一句，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道，“你穿着衣服睡觉，不会不舒服么？”

　　“不会。”干脆利落的回应。

　　时云璟：“……”

　　找不到话题了，时云璟不再说话，准备睡觉，但是闭眼之前，抱住了身侧之人的胳膊，然后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陆折玉身子一僵，他本想将胳膊收回来，却还是作罢，任由他抱着，心道既然这床他睡着不适应，许是这样他能舒服一些。

　　月已中天，月光透过窗棂，倾洒在屋内。

　　身侧的呼吸十分轻微，陆折玉猜测他已经睡着了，他想起身离开，却又担心他未曾入眠，于是以极轻的声音唤道：“殿下睡着了么？”

　　旁边的人很快就做出了回应：“没有。”

　　陆折玉：“……”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陆折玉心道，他总该睡着了，于是又轻声问了一句。

　　得到了相同的回答。

　　陆折玉十分无奈。明明灵音阁的床榻他也曾躺过，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啊。无奈之下，陆折玉只得闭眼，继续等他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陆折玉再次醒来的时候，有些恍神。他伸手撩开床帐，却见窗外已经微亮。正欲坐起身来，却觉手臂一麻，偏头看去，但见身侧之人仍旧抱着他的胳膊，睡得香甜。

　　陆折玉向寝卧外侍奉着的丫鬟问道：“什么时辰了？”

　　“公子，卯时快二刻了。”丫鬟轻声答道。

　　陆折玉一怔，昨夜本欲等时云璟睡着，他就离开。可是左等右等他一直未曾睡着，结果他自己给等得睡着了。

　　陆折玉轻叹口气，想着今日还有早朝，是时候该起了。身上的衣裳也没脱，如今皱成一团，他正欲抽出胳膊，却不想这一轻微的动作还是将身侧之人惊醒。

　　时云璟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到面前熟悉的人影，顿时咧嘴一笑：“你昨晚没走啊？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一个人睡。”

　　我没舍不得你。陆折玉心道。但是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掀开被子下了床榻，将床帐重新关上。

　　“我要上早朝去了，时候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时云璟也坐了起来，身上裹着被子，从床帐中探出脑袋：“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折玉从椸架上取了件朝服，淡淡回应一句：“巳时。”

　　“喔……”时云璟仍然裹着被子，床帐将他身子挡在里面，只露出个脑袋。陆折玉瞥了他一眼：“你不睡了？”

　　“等你走了我再睡。”时云璟眨了眨眼睛，一副静候他更衣的模样。

　　陆折玉纵然也是世家公子，家中丫鬟小厮伺候着，可是他从来都不像某人一般，有让下人帮他更衣的习惯，如今要换衣服了，身边有个人看着，陆折玉怎么都觉得不习惯。于是他直接伸手时云璟的脑袋摁进床帐里，顺便将床帐关上，开始换衣裳。

　　时云璟撇撇嘴，只能躺了回去，透过薄薄的一层床帐，继续兴趣盎然地看着他更衣。

　　巳时一刻，早朝结束陆迟回到侯府，下了马车后，恰好看到封扬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侯爷下朝了？”封扬向他身后一看，只跟着几个侍卫，也不见陆折玉从马车中下来。“公子呢？”

　　“今日中午陛下设宴，招待前往楚国为质的几个人，他回不来了。”陆迟走进了门，淡淡道。“你有何事？”

　　封扬走到陆迟身侧：“边境的斥候传信来了。”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似乎北狄那边又有异样。”

　　“哦？”陆迟皱了皱眉。“这些蛮人，才安分了几年就坐不住了。”

　　“动作并不大，只是一小伙蛮人闹出的小动静。可是末将想了想，三年前，我们与北狄交战，起因似乎也是如此，所以如今也不得不防。”封扬一边走一边道。

　　陆迟道：“去书房说。”

　　封扬：“是。”

　　时云璟本来百无聊赖地在屋里看着闲书，想着陆折玉说过巳时就会回来，左等右等已经巳时一刻了，仍然不见人。他扔掉书，走出别苑，十分不耐地问跟在身边的小厮：“你家主子怎的还不回来？”

　　小厮一时哑口无言，主子干什么去了，他哪儿知晓。于是只能为难地道：“皇宫到侯府得走一段时间，要不然您回屋再等等？公子说过，没什么事不让您出别苑。”

　　时云璟哪儿坐得住，天天待在别苑里他都快闷死了，虽然也没待几天吧。

　　“算了算了，你家公子大忙人一个，哪儿顾得上我啊。我才不想等他，我要出府，等你家公子回来了，让他等我吧。”

　　小厮正欲再劝，哪知某人仗着自个儿腿长，阔步走得飞快，走到墙根儿，直接纵身翻墙掠出了侯府。

　　小厮吓了一跳，瞧着人就这么不见了，他该如何跟公子交代？可是他也不会翻墙啊，于是急急忙忙转身跑向大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那位时公子。

　　陆迟亲眼目睹，府里有人从自家院墙翻了出去，惊地说不出话来，偏偏那急匆匆的小厮心里惦记着公子的吩咐，一时不慎，撞到了人。

　　小厮抬头一看，见所撞之人是自家侯爷，急忙跪地：“侯爷，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陆迟低头看着人，紧蹙双眉：“方才翻墙出去的是什么人？”

　　一旁的封扬自然是也亲眼目睹了刚才翻墙出去的人，又听到主子问话，他心里暗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第41章
　　小厮被吓得不轻，还没缓过神来，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陆迟皱着眉，转身看向封扬，示意他回答。

　　封扬也支支吾吾起来：“末将……末将不知道啊。”

　　陆迟重新看向那小厮，这名小厮原本是他院里的人，后来听闻封扬说，陆折玉从楚国带回来了一名心上人，才将这名小厮派去了侯府别苑，陆迟想着，自己院里的小厮伺候得总是比旁人周到些的。

　　陆迟沉声道：“你怎的会在这里？”

　　小厮惊魂甫定，于是站了起来，定了定神，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陆迟，恭敬回应：“回侯爷的话，是杜管家吩咐小的去别苑伺候。”

　　陆迟蹙眉问道：“方才翻墙出去的是何人？”

　　封扬拼了命地给小厮使眼色，可是小厮方才刚刚本就被吓到了，如今心神不定之下哪儿能看得懂封扬眼色的意思，于是只得小心翼翼地如实道来：“那是时公子，杜管家派小的来别苑伺候，好像就是伺候这位时公子。”

　　闻言，封扬瞬间感觉自个儿心跳已经停了。有的人活着，但是他已经死了。

　　陆迟盯着那名小厮，许久没有说话。没有主子吩咐，小厮也只能躬身站在那里不敢动。过了良久，陆迟摆摆手，道：“你下去罢。”

　　小厮如蒙大赦，行了一礼之后赶忙退下了。

　　陆迟拂袖转身，声音沉得像暴雨前夕的天气一般：“这就是折玉从荥城带回来的人？还让他住在别苑里？”

　　封扬低叹口气，该来的总会来的。

　　“此人确实是公子带回来的……”封扬的声音越来越低。

　　陆迟只觉一口气闷在胸口，他眉头已经快拧作一团了：“这就是你说的，折玉的心上人？！”

　　封扬心里叫苦连天，自家公子和那位小殿下真是把自个儿给害惨了。为了不激怒主子，封扬只能屈膝而跪，低声道：“或许……也不是心上人，公子也没答应他，”他抬起头，小心翼翼道，“也有可能是那人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折玉没答应他？”陆迟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冷笑一声，“怎么，此人还跟折玉求亲了不成？”

　　封扬闭了闭眼睛，想死的心已经有了：“求亲倒是不曾……末将的意思就是说……呃，公子未必喜欢他……”

　　“不喜欢还往家里带？！”陆迟厉喝一声，显然是动了怒。“这件事你早就已经知道了，一直不曾告诉老夫，是不是？”

　　封扬着实无奈，苦哈哈地道：“侯爷，您也未曾问过我……”

　　陆迟怒道：“昨日我没问过？！你可曾说过折玉带回府了一名男子？”

　　封扬满面愁容：“可是末将也没说过公子带回来一名女子……”

　　“还敢狡辩！”

　　封扬听着主子的声音便知他已经动怒，赶紧低下头：“末将知罪，侯爷息怒。”

　　“此人究竟是谁，你如实说来。”陆迟气得不行，过了好一会儿，他压下怒意，沉声道，“老夫听那小厮叫他时公子，时姓是楚国国姓，难道此人是楚室宗亲？”

　　封扬闭了闭眼睛，低声道：“不是宗亲……”

　　闻言，陆迟放心了些许，侧目看着他沉声问道：“那是何人？”

　　封扬低声道：“是皇子。”

　　正午时分，紫宸殿上，天子设席，招待十名世家公子。

　　席间，崇德帝有意多敬了陆折玉几杯，天子敬酒，焉有推辞之理。再加上他刚被封了武节将军，诸位同僚也纷纷来敬他。等到散席之后，纵然还不至于醉去，陆折玉仍然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出了紫宸殿，在小厮的搀扶之下，他上了马车，回到侯府，他踉踉跄跄地向别苑走去，抬眼一看，却见已经日落西山。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陆折玉随口问了一句。

　　“回公子，快酉时了。”小厮恭敬答道。

　　“酉时……”陆折玉微微蹙眉，心道一句坏了，他答应时云璟巳时回来，没想到在宫里耽搁了一整日。

　　正欲回别苑，一个丫鬟快步走来，停在陆折玉面前行了一礼：“公子，侯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陆折玉偏头看去，问道：“可知是何事？”

　　丫鬟摇摇头：“奴婢不知。封副将也在书房，似乎……跟别苑那位时公子有关。”

　　陆折玉一惊。

　　傍晚的风已经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他霎时酒醒了。

　　陆折玉快步往书房走去，推开房门，只见父亲正坐在书案前看着公文，封扬端端正正地跪在一旁低着头，一副认罪的模样。瞧着有人来了，他悄悄偏头往这边看过来，看着陆折玉的神色有些委屈。

　　陆折玉大体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定了定神，走上前来，拱手一揖：“爹。”

　　陆迟头也不抬，淡淡道：“跪下。”

　　陆折玉朝服都还没换，波澜不惊地撩袍而跪。

　　陆迟放下了笔，方才抬眼瞧他：“你别苑里的那个人，是谁？你自己说。”

　　陆折玉闭了闭眼睛，心里轻叹口气，低声道：“爹都已经知道是谁了，折玉便不再重复了。”

　　“胡闹！”陆迟抬掌“啪”的一声拍在桌上，紧蹙双眉。“楚国的皇子都能被你带到家里来？！你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爹，事出有因。”陆折玉低眉敛目，斟酌片刻道，“折玉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若不如此，便是言而无信之人。”

　　“你不愿做无信之人，就愿做不忠不孝之人了？”陆迟冷笑一声，“府中藏着敌国之人，是为不忠，你与……”说到这里，陆折玉显然也难以启齿，“与男子情投意合，是为不孝！”

　　“情投意合？”陆折玉诧异抬头，紧接着又将视线转向跪在一旁的封扬，但见封扬心虚地躲避了他的视线，陆折玉又重新看向陆迟。

　　“爹，我答应了旁人，让他暂居邺城。等萧涵煦回到荥城，我会遣人送他回去。”陆折玉定了定神，继续说道，“他虽为楚国之人，但是他与楚皇室貌合神离，即便他如今身在陈国，也断然不会做出任何危及陈国之事。”

　　“等等。”陆迟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打断了他。“萧涵煦与他有何干系？”

　　陆折玉微怔，难道封扬没有告诉他时云璟是萧家的外甥？

　　陆迟略一迟疑：“此人……就是楚帝那个唯一嫡出的皇子？”

　　是了，先前封扬就跟他说过，这人是嫡出，虽然那时候没想到是个嫡出的皇子，但是现在一想，他若是嫡出，那他的生母就是楚帝已故的文德皇后，那位文德皇后又出身萧家……

　　陆迟捋清关系，闭了闭眼睛，拇指指节撑着太阳穴，哑声道：“那萧涵煦这辈子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外甥会出现在定远侯府……真是荒唐！”

　　他跟萧涵煦打了一辈子的仗，虽私下连面都没见过，但是战场之上却引以为宿敌与知己。

　　可即便如此，他如今凭什么要帮他照料他的外甥？

　　陆折玉垂眸，低声道：“托我将时云璟带回邺城之人，是夙宁公主，也算是萧家之人。”

　　陆迟长叹口气，摊上此事，也只能自认倒霉：“即便你带他回邺城，何必安置在侯府？随便一处别庄，也比侯府安全。若让他人知晓府上藏着敌国皇子，你作何解释？”

　　陆折玉早就想过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镇定回应道：“韩轻一党的眼线布满整个荥城，唯独不敢在太傅府和定远侯府安插眼线，我思来想去，侯府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他自己行事低调，就没有人会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陆迟冷哼一声，斥道：“行事低调？今日老夫亲眼目睹他直接翻墙而出，这也叫低调？”

　　陆折玉张了张口，一时哑口无言。翻墙出去，这确实是时云璟能干出来的事情……

　　陆折玉轻咳一声，低声道：“我回头跟他说说此事，让他平日里别太张扬……”

　　陆迟冷声道：“怎么，他这么听你的话？”

　　陆折玉：“……”

　　“无论如何，等萧涵煦回了荥城，你赶紧把人给我送回去。”陆迟皱着眉闭上眼睛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陆折玉垂首不语，他想起时云璟那个难伺候的性子，前些日子费了多少力气才将他带来邺城，若是再要把他送回去……陆折玉无法想象他会作何反应。

　　“你有难处？”陆迟蹙眉道。

　　陆折玉轻叹口气，一想到到时候要把他送走就烦心，他要是不听劝，再闹腾一阵，真的让人头疼。

　　见自己儿子不说话，陆迟看向封扬：“怎么，把这人送回荥城有什么难处？”

　　封扬抬头看了看主子，心下迅速思索该作何解释才能不惹怒主子。陆迟冷眼紧紧盯着他，等他回应。

　　封扬左思右想，才艰难答道：“那位六殿下……好像已经有些离不开公子了……”

　　陆折玉一听，心跳都快要停了。早知如此，他就自己回话。

　　他就不该寄希望于封扬——这个天下第二不靠谱之人。

　　【作者有话说：封扬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第42章
　　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陆折玉发现天已经快黑了。中午本就喝了不少酒，一下午都未曾歇息，还在书房里跪了一个时辰，现在才想起头疼来。

　　陆折玉曲指摁了摁额头，看了眼天色。本来答应时云璟巳时下了朝便回来，如今这么一耽搁，一天过去了。

　　回到别苑中，时云璟正坐在院子里那方小池塘旁边，百无聊赖地逗着里面的金鱼。楚珩站在一旁，先看到了来者，拱手一礼。

　　时云璟听到动静，转身一看，虽夜幕已降临，但是面前的身影依旧清晰无比。他弯了弯眸，站起身来跑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你回来啦。”

　　说完这句，方才想起时辰来，瞬间换上一副抱怨神色：“怎么才回来？”

　　陆折玉知道他会有这么一问，唇角扯出一抹笑容：“下朝之后陛下设宴，忘了派人告诉你一声，抱歉。”

　　时云璟撇撇嘴：“进去罢。”

　　时云璟本来上午没等到他，就翻墙溜出去玩儿了，结果回来之后依旧不见人影，他彻底恼了，百无聊赖地在侯府别苑里看看闲书喂喂鱼嚯嚯花草，一直等到这个时辰，可是如今终于等到了他，本该要冲他发的脾气瞬间没有了。

　　“可用了晚膳？”陆折玉问道。

　　“这不是想着等你一起。”时云璟闷声道。

　　陆折玉正欲派人吩咐厨房做些饭菜送来，一个负责在厨房里帮忙的丫鬟却突然提着一个食盒快步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对着陆折玉躬身一礼：“公子，这是侯爷吩咐奴婢送来的，说是公子不必去前厅用膳了。”

　　陆折玉微怔，摆了摆手：“退下罢。”

　　丫鬟行礼后便退下了，陆折玉打开食盒，将里面放着的饭菜一一取出置于桌上，三素二荤还有一汤，两份主食。

　　显然是两人份的饭菜。

　　时云璟一愣，想了一会儿，默默道：“你爹不会是已经知道我住在别苑了吧？”

　　时云璟心想，偌大的侯府人多眼杂，定远侯知道别苑里住着另外一个人也实属正常，可是突然送了两个人的饭菜，似乎就很奇怪……

　　“用膳罢。”陆折玉将筷子递给他。

　　时云璟接过筷子，默默端起碗吃了起来。平日里他吃饭向来是挑三拣四，难得今日老实了很多。

　　两人沉默了片刻，陆折玉开口道：“日后你要出府，让楚珩跟着，从大门走就是了，别再翻墙了。”

　　时云璟咽下一口菜，闷声道：“正门太远了，我担心走过去遇到定远侯……”

　　“今天下午你翻墙出府，已经被我爹看到了。”陆折玉淡淡道。

　　“啊？”时云璟险些没握住筷子。他怔怔看着面前这一桌子菜，渐渐摸清了头绪。

　　“你向定远侯禀明我的身份了……”时云璟怔怔问道。

　　陆折玉点了点头：“这事也瞒不住，我本来想寻个机会告诉他，结果被他自己查出来了。”

　　时云璟心想，这事儿怎么查呢？定然是那个封扬说的。时云璟越想越气愤，这人果然是除了武功好，别的一无是处。

　　“你爹没骂你吧？”时云璟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看你刚才回来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

　　陆折玉轻叹口气，回应道：“未曾，不必担心我。”

　　时云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方才收回来视线，点了点头。

　　“我以后不翻墙了就是。”

　　陆折玉放下碗筷，扯出一抹笑容，抬手置于他发顶轻拍了两下：“那你以后听话些。”

　　时云璟笑了笑，故意拿头发蹭了蹭他掌心，可陆折玉哪里会再给他这个机会，马上就收回了手。时云璟却得寸进尺，凑上前去，飞快地亲了一下他唇角。

　　陆折玉一蹙眉，正想推开他，时云璟也同样不给他机会，迅速抱住他的腰，脑袋枕在他肩上。

　　“以前的时候，想着要是你永远都留在楚国就好了。现在看来……能这样一直在你身边也不错。”

　　陆折玉闻言，微微一怔。本来想推开他的手却僵住了。

　　“你养着我吧。”时云璟又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神色。“我吃的很少的。”

　　陆折玉敛眸，他想起今日下午在书房中，与他爹的对话。

　　他答应了陆迟，再过些时日，等萧涵煦回到荥城，他就将时云璟送回去。

　　“好不好啊。”时云璟摇了摇他胳膊。“陆哥哥。”

　　陆折玉无奈一笑：“殿下，你皇位都不想要了么？也不愿兵变了？”

　　时云璟噘了噘嘴：“皇位和你养我也不冲突嘛。若不然，将来登基后我养你也行。”他抬眸冲他一笑，“将来即便是兵变，也少不了你，一开始就说好的，你要为本王效犬马之劳。”

　　陆折玉实在受不了了，他既不想拒绝他，可是又不想再骗他，只好将胳膊抽离出来，把人推一边去，刻意避开了他的问题：“行了，这大逆不道的篡位之事，别带我一起送死。”

　　陆折玉本就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之后便放下了碗筷，站起身来想去屋外清净清净。时云璟见状也不吃了，起身跟在他后面纠缠不清，不断撒娇装可怜要某人养着他。

　　月上枝梢，夜凉如水。

　　三月初，春寒料峭，夜风拂面而来，两人也不嫌冷，一个坐在院中塘前的石头上对月饮酒，另一个躺在对方的腿上闭目养神。

　　“给我喝点。”时云璟睁开眼睛，仰着头向身旁的人伸出手。

　　陆折玉哪里会给他，只偏头望向立在一旁的小厮：“再取一坛蔷薇露来。”

　　小厮领命，躬身而去。时云璟却不依了，直接趁他不备伸手将他手中那小酒坛夺了过来，冲他得意一笑：“我就要喝你这坛，怎样？”

　　陆折玉来不及阻止，时云璟仰头便灌，清冽醇香的酒流过咽喉，他不由赞叹：“真不错，楚国怎的就没有这么好喝的酒？”

　　陆折玉瞧着他没见识的模样轻笑一声，无奈摇了摇头。时云璟将小酒坛递还给他，陆折玉瞥了一眼，并没有接。

　　时云璟见状，伸手推了推他，示意他接酒。

　　陆折玉：“你喝了罢。”

　　时云璟气愤道：“你是不是嫌弃我？”

　　小厮刚好在这个时候将一坛新的蔷薇露送了过来，陆折玉接过去，取下酒封，仰颈饮了一口。

　　时云璟见状，重重地哼了一声，举坛喝下一大口，却因躺着的姿势实在不便，一个不慎狠狠地呛到了。

　　时云璟猛地坐起身来一个劲儿的咳嗽，陆折玉见状急忙放下酒坛，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罢？”陆折玉微蹙眉。

　　待缓过来些许，时云璟回头，恼怒地盯着他，不知道被摁了什么开关，又开始赌气。

　　“你自己不小心，这也怪我？”

　　“……就怪你。”时云璟噘了噘嘴，重新躺回了他腿上。

　　经过这么久的朝夕相处，陆折玉从最开始抵触这位骄纵六殿下，到后来练成了一身忍术，终于到如今的对他习以为常，弹指之间，不觉半年之期已经转瞬而过。

　　夜色渐深，月亮愈发明亮，在侯府别苑的庭中倾洒下一地清辉。

　　小酒坛中的清液已经喝得一滴不剩了，时云璟本欲再饮，却被陆折玉拦下了。时云璟只好一边躺着赏月，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空酒坛。

　　陆折玉敛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一会儿你若是失手将这酒坛砸到脸上，可别喊疼。”

　　时云璟抬眸睨他，轻声哼哼：“你就是嫉妒我生的比你好看，才巴不得我毁容。”

　　陆折玉没理他。过了一会儿，时云璟将酒坛高高抛起，陆折玉趁机借住，轻轻一抛，酒坛滚到了一旁花丛的泥土中。

　　“陆折玉！”时云璟坐起身来，愤怒地看着他。

　　陆折玉面色淡淡，正好站起身来，却发觉腿已经被某人枕得有些发麻。只能佯作无事，向屋子走去。

　　“夜凉了，进屋罢。”

　　时云璟噘噘嘴追了上去，方才还愤怒的神色已经一扫而净，如今跟在陆折玉身侧，拉拉衣摆揪揪袖口，嘴里还振振有词。

　　“今晚能不能再陪我一起睡啊。”时云璟换上一副乞求的神情。

　　陆折玉一边走一边侧目看他：“怎么，这都好几天了，棠梨轩的床还没睡惯？”

　　“是啊，估计还得适应上十天半个月呢。”

　　“……”

　　“再陪我睡一夜好不好啊。”

　　“……”

　　“陆大哥？”时云璟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陆折玉并不为之所动。

　　时云璟改口：“陆哥哥？”

　　陆折玉仍并不为之所动。

　　时云璟拉着他袖口左右摇摆无比婉转地唤道：“好哥哥~~”

　　陆折玉脚下一个踉跄，停了下来。

　　时云璟见奏效了，眨了眨眼睛，瞧着四下无人，凑到他耳边唤了一声：“夫人？”

　　陆折玉突然双眉紧蹙，甩开不断拉扯袖口的那只手，沉声道：“你不想睡棠梨轩，就滚到侯府外面睡觉去。”

　　时云璟一跺脚，又开始围着他无理取闹起来……

　　月已中天，时近子时。

　　陆折玉被他闹得无法，最终还是留在棠梨轩陪他一起睡了。

　　毕竟，不知何时就要送他回荥城了，这样的陪伴，又能剩下几日？

　　【作者有话说：写到感情线我的节奏就特别慢qaq结果发现这一章居然连主线都没推进一下……

　　后面可能就进展比较快了。

　　如果有错字记得评论告诉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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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43章
　　在邺城的这些日子以来，陆折玉一直都是卯时准时醒来，收拾收拾准备去上早朝。

　　时云璟以往在楚国之时，一直是雷打不动地至少睡到辰时，才能充满起床气地醒过来。可是住在侯府的这几日里，每当陆折玉醒来之后，纵然动作再轻微，时云璟还是能醒，而且仿佛起床气也被治好了。

　　所以这几天每次都是陆折玉先起床，他窝在被窝里，悄悄地看着他穿上中衣，再披朝服。起初，陆折玉还会把他塞回床帐里去不让他看，但是时云璟自然屡教不改，久而久之，陆折玉便也随他了。再过些时日，时云璟也不再“悄悄”地看，取而代之的是光明正大地看。

　　直到陆折玉穿好朝服，洗漱毕，走出屋子，时云璟才会继续回到床榻上补眠。一直睡到辰时二刻，起床用早膳，然后等着陆折玉下朝回府。

　　自从时云璟来了侯府，到了傍晚时分，陆折玉也没有机会再去前厅陪着他爹一起用晚膳了，被某人缠得无法，他只能次次吩咐厨房将饭菜送来别苑，与时云璟一同用膳。到了晚上，陆折玉本该去别苑的暖阁歇息，然而次次都被时云璟纠缠，只得去棠梨轩陪着他一起睡。

　　不知不觉，两个多月过去了。

　　到了暮春，天明显变长了，早晨卯时一过，天便大亮，雾气渐散，院中竹林露水沾衣，竹笋冒出嫩芽，盎然生机一片。

　　这一日，陆折玉收拾好衣着便乘马车前往皇宫，时云璟继续睡着。辰时刚过，他便被一个声音吵醒。

　　“殿下，殿下？”

　　时云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隔着床帐，看见外面是楚珩，他不由又闭上了眼睛，迷蒙地道：“何事？”

　　楚珩上前一步，低声道：“方才属下在府外遇到了缪行，他交给属下一封信，让属下务必带给殿下。”

　　“缪行？”时云璟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是一时想不起了此人是谁。他揉了揉眉心，突然恍然大悟，撩开床帐看他：“他怎么突然来了陈国？我都不找他麻烦了，他居然主动来找本王。”

　　楚珩低声回应：“属下也不知晓。他应该是担心暴露身份，不宜久留，将此信交给属下便走了，估计是有事要单独与殿下相见。”说着，楚珩躬身双手递上那封信，时云璟撩开床帐接过信打开，楚珩将床帐拢起挂在两侧。

　　信上仅一句话，时云璟扫了一眼便将信装了回去，递还给楚珩，淡淡道：“这封信处理掉，别被旁人发现。”

　　“是。”楚珩将信重新接了过去。

　　时云璟坐在床榻上思忖片刻，最后轻吐出一口气，吩咐道：“把我衣裳拿来。”左右已经没什么睡意了，索性就起床得了。

　　楚珩将悬挂在椸架上的中衣和外衫取来，陆折玉不在，时云璟也不需要别人帮着更衣了，他自己把衣裳穿好，一边道：“缪行要跟我见面，信上说了时间地点。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不知何时回来，你不必跟着我了，若是陆折玉回来我还没回来，就说我闲着没事出去四处逛逛。”

　　“属下遵命。”

　　自从上次陆折玉跟他说要出府不必再翻墙，直接走正门就是，时云璟也就不再刻意避着了。侯府的下人各个安分守己，知道能住在侯府别苑的人，定然是十分重要的人，于是都对时云璟礼貌有加。

　　这些时日以来，时云璟一个人闲着就在邺城四处游逛，早就对城中十分熟悉。他从侯府出来之后，很快就寻到向东一里处的一家客栈，轻而易举摸索到一间客房，随后推门而入。

　　屋内的人显然没有预料到来者没敲门就进来了，惊讶之余，赶忙走到门口四处张望一番，见并无尾随，然后关上门，单膝跪地行礼：“属下缪行，参见殿下。”

　　“起来回话。”时云璟挑了个地方坐下，打量一番这间屋子。“这儿安全么？”

　　“属下已经排查过了，并无隐患。”缪行恭敬回应。

　　时云璟点了点头：“本王不是给了你一笔钱让你走了么，怎么突然来陈国了？”

　　缪行低着头，低声道：“属下本打算带着弟妹们离开荥城，可是又怕遇到皇上的人认出属下，东躲西藏了好几天。再加上属下只会杀人和刺探情报，又没有别的可谋生的手艺，走投无路之下，被夙宁公主收留，送到了萧府任职，如今在萧大将军的副将傅青行手下做事。”

　　时云璟闻言，神色若有所思，歪着脑袋疑惑道：“你说你只会杀人和刺探情报，可是你武功这么差，傅将军是怎么放心得下让你在他手下做事的？”

　　缪行的头垂地更低了，被前任主子这样评价，他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方自行了断得了，他咬了咬唇，低声道：“属下惭愧。”

　　时云璟也不再在此话题上多做纠结，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淡淡道：“你方才所言，如何证明？你无处可去，大可以去找皇帝，然后皇帝派你来此处做暗线也未尝不可能。”

　　缪行大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叩地：“殿下明鉴！属下的家人得殿下照拂，如今绝无二心！属下早就已经是殿下的人了！”

　　“行了行了。”时云璟翻了个白眼，十分嫌弃，“……什么叫你是我的人。”

　　陆折玉是我的人还差不多……

　　“哦对了。”缪行急忙从腰间取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双手呈给时云璟。“殿下，这是属下在萧府的腰牌。”

　　时云璟接过去一看，样式材质看来，确实出自萧府。

　　“起来罢，本王信你便是。”时云璟瞥他一眼，淡淡道，“楚国现在是什么情形？我舅舅是何时回的荥城？我姐在宫里近况如何？”

　　缪行听着主子不再怀疑自己身份，总算放心了下来。又听他一连串问了这么多问题，定了定神，一一回应：“自从上次定远军袭城，陛下就一病不起，上个月立了四殿下为太子，已入主东宫，平日里协助处理朝中大小事宜。大将军半月前已经回到了荥城，但是陛下未曾下什么旨意，只令大将军驻守荥城，部分兵力调到了宫里，但是兵权还在陛下手中。至于夙宁公主——”缪行顿了顿，继而道，“一切安好，大将军在荥城中，陛下自然不会对公主怎么样。”

　　时云璟又问道：“我如今身在邺城之事，有几人知晓？”

　　缪行回答道：“殿下尽管放心，自从荥城被袭，陛下一直心神不宁，已经彻底相信了殿下死于乱军之中的事情。至于殿下身在邺城，我想……除了公主和大将军，应该无旁人知晓了，属下也是被公主派来寻殿下之前方才知晓此事的。”

　　时云璟点了点头，放下心来，转念一想，又道：“是我姐派你来的？”

　　缪行：“确实如此。”

　　方才光顾着质问他了，也没问他此行目的，时云璟轻轻吐出一口气，淡淡问道：“她让你来所为何事？”

　　缪行斟酌片刻，道：“如今大将军已经回荥城，朝中也逐渐安定下来。只是四殿下已经入主东宫，如今陛下身子又不好，不知何时就……”说到这里，缪行声音渐低。

　　时云璟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缪行被他看得发慌，低着头道：“公主说，既然陛下已经相信了殿下身亡，对萧家的戒心也放了下来……”

　　时云璟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端起杯子浅饮一口，淡淡道：“然后呢？”

　　缪行无法，只得继续道：“公主想将殿下暗中接回荥城……”

　　但闻“啪”的一声，瓷杯在时云璟手中碎裂开来，一道血迹顺着掌心流下，缪行露出惊慌神色：“殿下……”

　　时云璟并不为之所动，他面上也愈发清冷：“她把我当成什么了？当初趁我昏迷，直接给我下药让陆折玉带我回邺城，两个月过去了，现在又一声不吭地让我回去？”

　　缪行起身撩袍跪地，双手抱拳低头道：“殿下，公主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可是这一切都是为了殿下的安危。”

　　掌心仍然不断传来钝痛，鲜血不断往下滴落，时云璟却不为之所动：“她让我回去作甚？回哪儿去？萧府？这几年以来，我舅舅不在家，萧府里不知道有多少眼线，恐怕我回荥城第一天就得死。”

　　缪行看着他的手不断往下滴血，心疼地厉害，然而主子的话却不得不回：“公主自然是想将殿下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可是四殿下已经成为太子，哪日若是登基，殿下和大将军不得不早做打算啊。”

　　时云璟紧蹙双眉，良久未曾回话。缪行实在受不了了，躬身磕了个头：“殿下在这里稍待，我去问掌柜的要伤药来给殿下包扎。”

　　还未待时云璟回应，本来老老实实跪在他面前的缪行已经自己站了起来，一溜烟儿跑到了门外顺便带上了门，时云璟看着瞬间没了人影，气得够呛。

　　伤药和纱布很快就取来了，缪行单膝点地，开始为时云璟包扎伤口。

　　时云璟淡淡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我是不会回去的，至少是最近。”

　　缪行抬眸看了看他，正想问原因，可是他却突然在此时想到了一个人。

　　缪行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不愿回去……可是为了陆公子？”

第44章
　　“对，就是为了他。”时云璟回答得也干脆。“我现在在邺城吃得好睡得好，在这里也没人天天想着刺杀我，你回去告诉我姐，让她不必担心。”

　　手包扎好了，缪行抬了抬头，十分为难。时云璟淡淡瞥他一眼：“起来罢，不必跪着。”

　　缪行默默站起身来，低声道：“既然如此……属下就不劝您了。属下还会在邺城逗留几日，若是殿下改变主意，随时联系属下。”

　　时云璟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日光映入屋内，街道人来人往，已经快到正午时分了。

　　“我要回去了。”时云璟道。“陆折玉还等着我用午膳。”

　　缪行一愣，心里感叹主子真是长情之人。他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几个物件儿放在桌上。

　　“这是几枚穿云箭，殿下先收着。”

　　时云璟侧目瞧了一眼，心道这穿云箭是萧府和神枢营独有之物，这缪行果真成了萧府的人。

　　乾清宫派到他身边的暗线，最后成了自己人，想想还真有些奇妙。

　　时云璟将那些穿云箭收入怀中，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止步：“我走了。你想留在邺城等我改变主意那就慢慢等罢。自己小心行事，别暴露身份。”

　　缪行咬了咬唇，抱拳躬身一揖：“……属下遵命。”

　　时云璟独自一人回到侯府别苑，本以为陆折玉已经在屋里等候他归来一同用午膳，哪知屋里既不见陆折玉，连楚珩都见不到。

　　时云璟找不到人，不由心下起疑。他走到院中，冲着一个正在打扫庭院的丫鬟道：“你主子呢？还没下朝不成？”

　　丫鬟转过身来，躬身行礼：“方才公子派人来回禀，陛下设宴招待群臣，公子和侯爷都回不来了。”

　　“怎么又设宴啊？”时云璟撇了撇嘴，脸上十分不乐意。

　　丫鬟抬头问道：“时公子可需奴婢去准备午膳？”

　　时云璟叹口气，陆折玉不在，他一个人吃饭着实没意思，可是总不能就这么饿着，只能摆了摆手任那丫鬟传膳。

　　这些时日以来，时云璟天天都与陆折玉一起吃饭，胃口好了不少不说，也不挑食了。可是今日自己吃起饭来又开始没滋没味了，再加上方才还在客栈里生了一肚子气，右手受伤拿筷子也不方便，这饭菜怎么尝怎么觉得难吃。

　　旁边伺候着的丫鬟看着他手上包扎着纱布，小心翼翼问道：“时公子的手……”

　　“路上摔了一下，磕到了。”时云璟敷衍回了一句。

　　丫鬟正想着怎样摔跤才能没摔着腿反而摔到手，但见这位难伺候的主儿十分嫌弃地把筷子一扔。

　　“端下去罢，难吃死了。”

　　小丫鬟也十分为难，这菜式与前些日子的菜一模一样，也出自同一人之手，怎的今日就被嫌弃了呢？

　　“奴婢去换些菜来……”丫鬟小心翼翼地道。

　　“不必了，我不想吃了，端走罢。”

　　丫鬟无法，只能将饭菜端了下去。

　　楚珩回来的时候，丫鬟刚刚将桌上的菜一一撤完，便猜到定然是陆公子不在，主子又没心情用膳了。

　　时云璟侧目瞧了他一眼，问道：“你去哪儿了？”

　　楚珩拱手一揖：“巳时的时候，陆公子的随从回来禀报，中午他不回来了，见殿下也不再，属下就出去走了走。”

　　时云璟收回了视线。见他避重就轻地没说自己去了何处，他也懒得追问。

　　楚珩眼尖地看到了他缠在手上的纱布，蹙眉道：“殿下的手……”

　　时云璟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也开始避重就轻：“我见到缪行了，他现在成了萧府的人。”他顿了顿，继续道，“舅舅已经回到荥城了。时云玦已经被立为太子。因为这件事情，我姐就打算把我接回去。”

　　楚珩心里了然。那主子手上的伤怎么来的，他心里也基本上有数了。

　　“殿下是如何打算的？”

　　时云璟冷笑一声：“当初她二话不说把我送来邺城，现在又一声不吭让我回去，我是个物件儿还是怎的？”

　　楚珩张了张口，斟酌着道：“四殿下被立为太子，此事非同小可。如今大将军已经回来了，想必定然有很多安排要与殿下商议。”

　　“现在我舅舅刚回来，皇帝定然对他虎视眈眈，听说还收了一部分兵权。”时云璟眉心微蹙，关上了窗户，转身回到小桌旁边坐下。“这个时候兵变，并非好时机。”

　　“若是要兵变，定然从长计议。”楚珩低声说道，“可是这一切都需要殿下先回荥城，再作安排。如今陛下已相信了殿下身亡，殿下的安危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所以你也想让本王赶紧回荥城，对么？”时云璟抬眸，扫了他一眼。

　　楚珩低头，没有回话，就当是默认了。

　　“萧家是你主子，陆折玉是你主子，唯独本王什么都不是。”时云璟翻了个白眼，不再看他。

　　“属下不敢替殿下做主。”楚珩低声道。

　　“那好，你给我听清楚了。我现在不想回去。”

　　“……是。”

　　时云璟转念一想，又淡淡道：“要回去也可以，除非让陆折玉陪我一起回。”

　　楚珩听着自家主子这是要无理取闹的节奏，可是陆公子不在，他一个人可应付不过来，只得转移话题道：“属下知道了，一切听从殿下安排。”

　　“另外，缪行来找过我的事情，别让陆折玉知道。”

　　“是。”楚珩应了下来。只是不知时云璟为何会单独这样吩咐一句，他主子是面前这位，又不是真成了陆折玉。

　　紧接着，时云璟就解答了他的这个疑惑：“虽然我现在没有回荥城的意思，但若是让他知晓此事，说不定会难过的。”

　　楚珩：“……”

　　时云璟歪着脑袋作思考状：“毕竟他好像也开始喜欢我了，肯定舍不得我走。”说着，他抬眸一瞟，“你觉得呢？”

　　楚珩沉默了片刻，勉强点了点头：“属下觉得，陆公子确实喜欢殿下。”

　　时云璟十分满意，可是又不免担忧了起来：“万一今后我不得不回荥城，怎么办呢？”

　　楚珩：“殿下……有何打算？”

　　时云璟早有对策，跟他商量着说：“咱们要不要给他下个蒙汗药，把他绑回楚国？行得通吗？”

　　楚珩十分迟疑：“属下觉得，行不通。”

　　时云璟瞥他一眼，哼哼了两声：“不听本王吩咐就算了，从现在开始别叫我主子，以后陆折玉就是你主子了。”

　　楚珩：“……”

　　时云璟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支使别人的下属支使得理所当然：“我饿了，去吩咐人给我弄点吃的。”

　　“是。”楚珩如蒙大赦，转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今日是五月十九，万寿节。午时，崇德帝于紫宸殿设宴。往年参加的万寿节宫宴的人，皆是朝中四品以上的大员，而今日，却多了一人，正是前几日刚被封了武节将军的定远侯之子陆折玉。

　　陆折玉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崇德帝会将他列入席内，而其他人皆以为是因为他所率领的定远军刚立军功，所以难免被陛下高看一眼。

　　前往紫宸殿的路上，陆折玉仍在思索此事，陆迟看出他的心事，淡淡道：“陛下又不是单独招待你一人，担心什么。”

　　“我并非担心，只是觉得，陛下此举另有用意。”陆折玉低声道。上次设宴招待十名质子，崇德帝亲自敬酒，他就觉得事有蹊跷。

　　“若不然，你亲自去问问陛下？”陆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陆折玉自知理亏，不再说话，一路沉默地走进了紫宸殿。

　　午宴正式开始，大殿之上群臣笑语晏晏，觥筹交错，珍馐佳酿，歌舞升平。崇德帝坐于主位之上，一边品酒一边欣赏台下歌舞。

　　不多时，乐声换了调，几个戴着面纱的舞女蹁跹入殿，十人簇拥着中间一人，轻舒长袖，在大殿之上翩然跃起，衣袂飘飘，宛如凌波。中间那一人纤足轻点，美目流转，令人沉醉不已。

　　崇德帝举杯饮下半盏酒，轻笑询问：“陆将军，这歌舞如何？”

　　陆折玉本就无心看这歌舞，却突然被点了名，他搁下酒盏，拱手一礼：“清雅灵动，飘忽若仙。”

　　崇德帝似乎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听闻朕今日会在万寿节宴请群臣，舞阳上个月就开始准备这支歌舞，说是要为朕献此礼。”

　　陆折玉心下微微一惊，他抬眸看去，那群舞女皆戴着面纱，起初他未曾在意，如今仔细一看，中间簇拥着的那一人，正是舞阳长公主喻如兰。

　　群臣听闻此言，皆四下议论起来，赞赏声不绝。

　　“长公主当真是才貌双全，这份贺礼十分有心。”陆折玉说道。

　　崇德帝笑了笑，冲他举杯：“陆将军何不敬朕一杯？”

　　陆折玉闻言，慌忙端起酒杯，凝神道：“臣陆折玉，贺陛下万寿无疆。”

　　崇德帝轻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席结束之后，众臣散去，陆折玉正欲跟随父亲一同回府，崇德帝身边的掌事太监来禀报陆折玉，称陛下单独召见。

　　陆迟淡淡看了一眼陆折玉，说道：“既然如此便去罢，莫让陛下久等。”

　　陆折玉向父亲行了一礼，跟着那个太监而去。

　　书房里，陆折玉向崇德帝行了礼，崇德帝淡淡一笑，又赐了坐。

　　“不知陛下唤臣前来，所为何事？”陆折玉恭敬道。

　　“召你前来，朕便不拐弯抹角了。”崇德帝笑了笑，说道，“朕欲将舞阳嫁与你，陆将军意下如何？”

第45章
　　陆折玉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崇德帝是这般打算的。从他回到邺城起，崇德帝的举动就匪夷所思。先是在大殿之上当着群臣的面赏了定远军，又封他为武节将军，宴请十名质子的洗尘宴上，又亲自敬他酒，方才的万寿节，又破例让他一个六品官员参加。

　　还有那日与舞阳长公主在宫里无意间邂逅，如今想来，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也未曾可知。

　　陆折玉站起身来，走到屋子中央，倏然间神情严肃地长身而跪，抬手作揖，极力保持镇定道：“舞阳长公主千金之身，臣区区一介武夫，如何配得上公主？还望陛下三思。”

　　崇德帝敛了笑意，道：“你是定远侯府的嫡子，又是朕亲封的武节将军，将来还要继承定远侯的爵位，何来配不上一说？”

　　陆折玉微蹙眉，又道：“既得陛下亲封，往后臣南征北战，生死难料，如何给长公主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即便是为了长公主着想，陛下也不该将她下嫁微臣。”

　　“朝中又不是无人，今后若有战，朕派他人便是。”崇德帝淡淡说道。

　　“陛下。”陆折玉心乱如麻，强行让自己定下心神，说道，“朝中不乏大好男儿，臣并非良人，望陛下三思。”说着，他俯身叩地。

　　崇德帝：“与皇室联姻，这恩赐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当真要忤逆朕？”

　　陆折玉闭了闭眸：“陛下恕罪。”

　　崇德帝许久没有说话，手掌握拳渐渐收紧。他登基这一年多以来，被群臣忤逆无数次，尤其是士族一派，去年年初陈楚一战兵败，以太傅颜韶为首的内阁上了无数道折子，明面上是上奏意见，实际上不过就是批驳圣意罢了。他是年轻无为，可是如今仿佛已经连帝王权威也都没有了，他连赐个婚的也要被忤逆么？

　　崇德帝冷了神色，看着面前跪地之人：“舞阳身份才貌皆与你匹配，你仍旧如此不愿，可是已经心有所属？”

　　“……臣并没有。”陆折玉低声回了一句。可是这个时候，他不知怎么，心里却突然想到了时云璟。

　　“既然如此，究竟为何不愿？”崇德帝声音带了明显的怒意，他已经不是怒陆折玉不想娶舞阳长公主，而是想到士族一派对他的批评，如今不由自主地迁怒到了面前之人。

　　御书房里只有两个人，无人说话时就静悄悄的。陆折玉不知该作何回应，崇德帝就冷脸等着他回应。

　　“臣敢问陛下——”陆折玉突然开口，“这件事，是陛下的意思，还是舞阳长公主的意思，抑或是其他人的意思？”

　　崇德帝闻言，眼神中讶然之色一闪而过：“你问这个作甚？”

　　陆折玉心里有隐隐猜测，但却无法直接回答，只好避重就轻地道：“臣只是觉得，此事关系公主终身大事，公主未必愿意嫁。”

　　崇德帝神色缓了些许：“此事自然是朕与舞阳商议过的，她可是倾慕你已久。”

　　陆折玉闭了闭眼睛，左思右想没有什么好的主意，只能先拖一时是一时：“臣谢公主垂爱，陛下可否再容臣考虑几日。”

　　崇德帝缓缓点了点头，看到他已经让步，也不好在紧逼，遂道：“也罢，与皇室联姻，他人求都求不来。你回去好生考虑考虑罢。”

　　陆折玉俯身跪地行了一礼：“臣告退。”

　　陆折玉回到侯府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他先去找了陆迟，将崇德帝跟他说的话一一禀明父亲。

　　陆迟神色淡淡，若有所思：“先说说你是如何看的？”

　　陆折玉面露急切：“我与舞阳长公主从前并无交集，陛下怎的就突然赐婚了？这绝非是陛下的主意。”

　　“那你觉得，是何人？”陆迟拿起茶壶，斟了两杯茶。

　　“是韩轻，定然是他。”陆折玉以手支额，闭了闭眼睛。

　　陆迟看了他一眼，将一个茶杯推到他面前：“喝杯茶冷静冷静，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不过就是陛下赐了个婚而已，又不是北狄铁骑踏入了皇城，你急什么？”

　　陆折玉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他向来遇事沉着，可是此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却不如从前一般冷静了。

　　陆迟看着这上好的茶就这样被一口闷了，无奈摇了摇头：“什么证据都没有，你就直接认定此事是韩轻所为，如此凭感觉做决策，我以前是这般教你的？”

　　喝了半杯茶，陆折玉镇定下来些许，他定了定神，一点一点地分析：“依陛下的性子，他鲜少亲自做决策。要么听颜太傅的，要么就是听韩轻的。赐婚一事，总不可能是太傅的主意。”

　　陆迟：“所以你就认定是韩轻的主意？”

　　陆折玉：“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自以为是。”陆迟搁下手中的茶杯，沉声道，“你在楚国为质半年，这些时日，陛下也逐渐亲政。陛下自己也知晓，若事事都倚靠士族或者阉党，那皇权永远不属于他。”

　　陆折玉一怔：“所以赐婚一事，是陛下的主意……”

　　陆迟点了点头。

　　陆折玉心里有些发慌。若此事的韩轻所为还好说，可这是陛下的意思……若是拒绝，那便是抗旨不尊。

　　陆迟鲜少看到儿子如此满面愁容的模样，淡淡问道：“怎么，你不愿意娶？”

　　“……我无心婚娶。”陆折玉低声道。

　　“为何？”陆迟抬了抬眼皮，“可是因为别苑里的那位？”

　　陆折玉心里猛地漏跳了一拍，他咬了咬牙，闷声道：“……不是。我与舞阳长公主本就无任何交集，何来谈婚论嫁。”

　　陆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站起身来，走到书柜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看上去十分精致的木盒，将其打开后，放在陆折玉面前桌子上。

　　“这是……”陆折玉蹙眉看着那盒子里的东西。那是一对血红色的玉佩，镶了金边，缠着绛色丝绦，看上去十分贵重。

　　“这是你还未出生时，先帝所赐。”陆迟淡淡道。“你祖父与先帝为你和舞阳长公主定了娃娃亲，这便是信物。”

　　陆折玉如遭雷劈，久久不能言。

　　陆折玉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别苑的。他推门而入，时云璟正在一个人吃晚饭。面前四五个菜式，每一样都动过，被他用筷子翻得乱七八糟，看上去一片狼藉。

　　“你终于回来啦？”时云璟面露喜色，“我等你一起吃饭等了好久了。”

　　好家伙，自己把一桌子菜吃成这样，这也叫在等他吃饭。

　　陆折玉眼尖地看到了他缠着纱布的手，不由蹙了蹙眉：“你手怎么了？”

　　时云璟把手举起来一看，还是那套说辞：“哦。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

　　陆折玉无奈摇了摇头。既然时云璟不想说实话，那他问是问不出一个所以然的，索性就直接放弃询问了。

　　“你看我都受伤了，筷子都拿不好，你要不要喂我啊？”时云璟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陆折玉敛目看了看这一桌子菜，都吃得差不多了，他若是再晚来片刻，说不定就已经把剩菜撤下去了。

　　陆折玉没有回话，只是默然坐到桌前。

　　时云璟瞧了瞧他，凑过去问道：“你怎么了？脸色不是很好的样子？”

　　陆折玉没有回应，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莲子蓉方脯，送到时云璟唇边。

　　时云璟受宠若惊，就着他的筷子吃了下去，一边嚼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陆折玉又夹起一个水晶鲜虾饺喂给他，时云璟十分乖巧地吃下去了。

　　陆折玉就这么一句话不说默默地给他夹吃的，时云璟也很听话，将食不言贯彻到底。

　　“吃饱了么？”陆折玉放下了筷子。

　　时云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吃饱了。他想了想，到底还是不放心，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么？今日自你回府就没见你笑过。”

　　陆折玉想起赐婚一事，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将此事告诉时云璟。理性告诉他，他的婚事与时云璟何干，而感性却告诉他，此事与他有莫大的干系。

　　千言万语被拦在外，陆折玉终究是不打算将此事告知他。

　　陆折玉扯出一丝笑容，轻声道：“没事，只是朝中琐事罢了，不必担忧。”

　　时云璟点了点头，一副让人省心的模样。

　　陆折玉安抚一般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时云璟眨了眨眼睛，趁其不备，凑上前去在他唇角轻吻了一下，一触即分。

　　陆折玉微惊，未来得及躲闪，唇上触觉太过于短暂，却十分真实。面前之人偷香成功，一副得逞的样子看着他，神色间却又像小猫做了错事一样，让人不忍苛责。

　　陆折玉但觉耳根发烫，他站起身来走出殿外想吹吹夜风，时云璟却跟了出去。陆折玉愈发觉得他像牛皮糖一样天天黏在他身边，还是甩都甩不掉的那种。

　　三更天，夜色愈发深了，到了该歇息的时间了。

　　思来想去，心里藏着心事，那赐婚一事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烦躁不已。陆折玉没有再留在棠梨轩跟他一起歇息，还是去了隔壁的暖阁。时云璟纵然不舍，看着他今日略显疲倦的神色也不好多留，只好任他去了。

　　不知不觉便到了四更天。身旁少了一人，时云璟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随后掀开被子，起身点了灯，低声唤了一声。

　　“楚珩。”

　　屋外的人听到声音，轻声推门而入。

　　“殿下有何吩咐？”

　　时云璟穿着中衣坐在小案旁，烛光映着他面无表情的神色。

　　“去查一查，今日陆折玉进宫都见了何人，发生了何事。”他顿了顿，又道，“他有事瞒着我。”

　　“属下遵命。”

　　【作者有话说：---------

　　崇德帝：“与皇室联姻，这恩赐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陆折玉，你当真要忤逆朕？”

　　时云璟：“他愿意跟皇室联姻啊，只不过不跟你们这个皇室的人联姻罢了。都是皇室中人，谁比谁高贵啊？”】
第46章
　　这几日以来，陆折玉如常一般，清晨去上朝，巳时回府。时云璟表面上每日乖巧地在别苑等他下朝，实则暗中派楚珩一直调查着那日陆折玉在宫里发生了何事。只是一连数日都没查出什么结果，毕竟他答应过陆折玉，不再往皇宫中派密探，但此事不进宫又实在难以查出什么结果。

　　今日下朝之时，崇德帝身边的大太监郁德业还来问陆折玉，有没有考虑好赐婚一事，陆折玉只得先敷衍过去。

　　陆折玉始终因此事而烦躁，晚上也不再跟时云璟一起歇息。时云璟看出他心神不佳，也不勉强他。只是半夜三更睡不着，就会偷偷抱着枕头溜到暖阁里，爬陆折玉的床。陆折玉想把人赶走，可是时云璟这个牛皮糖岂是那么容易赶走的，半夜三更也不好闹出太大的动静，陆折玉无奈之下，也只能随他去了。

　　终于到了休沐之日，陆折玉无需上朝。时云璟很是开心，难得能与他一起醒来用早膳。简单几样平平无奇的早膳，到了今天仿佛比平日里更美味，时云璟喝牛乳喝得嘴唇上沾了一圈儿，陆折玉递给他帕子示意他擦一擦，时云璟却凑上前去，满脸都是“你帮我擦”的意思。陆折玉将帕子扔桌上，用眼神说着“爱擦不擦”。

　　时云璟笑笑，趁其不备突然间亲了他唇角一下，将牛乳蹭他唇边，陆折玉皱眉，十分嫌弃，顾不得君子风范，直接用手背揩去粘在唇边的牛乳，看着旁边的人一脸得逞后的样子，这早膳也吃不下去了，起身便走，时云璟自是不依，拽着他又缠了上去。

　　旁边伺候着的小丫鬟看得满脸通红，低着头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只能任两个主子在那里打情骂俏。

　　陆折玉想出去却被缠得脱不开身，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手足无措的小丫鬟，轻咳一声吩咐：“这里没事了，你下去罢。”

　　那小丫鬟赶紧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这是非之地。

　　时云璟玩够了，拿起帕子将嘴角擦拭干净，轻笑道：“我还没吃完呢。”

　　“没吃完就接着吃。”陆折玉瞥他一眼，“你是没长手怎的？吃饭要别人喂？”

　　“那倒不用，”时云璟重新拿起筷子，歪着脑袋似乎在思索吃哪个菜，“不过你要是喂我，那当然是最好了。”

　　陆折玉懒得搭理他。过了一会儿，时云璟吃得差不多了，那个小丫鬟却又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回来得正好，把桌子收拾了罢。”时云璟使唤道。

　　小丫鬟躬身行了一礼，面露急切：“公子，宫里来人了，看样子是个承旨官，已经到了正厅了。”

　　承旨官？看来是圣旨到了。陆折玉瞬间敛了神色，心下总有一阵不好的预感。他站起身来，正欲出门去接旨，却又突然转身看向坐在一旁的时云璟，走到他面前俯身两手搭在他肩上，镇定道：“是圣旨到了。你乖乖呆在别苑里，别出去，等我回来。那承旨官虽不认识你，但是看到你总归是不好，明白了吗？”

　　时云璟看着他严肃的神色，两只手乖巧地放在腿上，点了点头。

　　陆折玉定了定心神，低头看看自己着装并无不妥，方才走出了房间，顺便关上了屋门。

　　出了别苑，走过长廊，来到侯府正厅的院子里，院中已经跪了一地仆从小厮，陆迟跪在前方正中央，陆折玉快步走过去，跪在他爹的身侧。

　　承旨官将那金锻卷轴展开，扬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节将军陆折玉，于楚为质半年有余，率定远军收复边境六城，夺取西北十三城。雄才大略、骁勇善战，定远侯一门实乃我朝之栋梁。”

　　陆折玉心中暗道，但愿圣旨上只是一些赏赐。可是数日之前，赏也赏了，封也封了，今日宣旨定然不止这些。

　　承旨官继续念道：“今有舞阳长公主品貌出众、娴熟温良，与武节将军堪称天设地造，二人本婚约在身，为成佳人之美，特将舞阳下嫁于陆折玉，另赐驸马府邸、黄金。”

　　陆折玉僵在当场。最不愿意遇到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那日在御书房，崇德帝明明答应他再考虑几日，怎的今天就……

　　承旨官余光看了他一眼，最后念道：“一切礼仪，交由礼部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说罢，将锦轴卷起，走到陆迟与陆折玉面前，双手将锦轴递给他。

　　“下官恭喜陆将军了。”

　　陆折玉面容怔怔，许久没有动弹，他紧紧盯着面前那个卷轴，视线滚烫，仿佛要将那东西灼出一个窟窿。

　　陆迟侧目看了一眼他，见其未动，伸手将那卷轴接了过去，说道：“臣代小儿叩谢陛下隆恩。”

　　说罢，陆迟站起身来，陆折玉仍在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在旁边的小厮聪颖，赶忙将自家公子扶了起来。

　　旨意带到，承旨官将陆折玉的反应尽收眼底，便欲离开，陆迟派人相送。

　　待其离开，陆迟转身看向人，声音冷了几分：“怎么，不过就是赐了个婚罢了，你的魂儿也丢了？”

　　陆折玉面上这才有了些许动容，他蹙了蹙眉，转身欲走：“我要进宫面见陛下。”

　　“回来！”陆迟厉喝一声。“陛下刚下了圣旨，你难道想抗旨不尊不成？”

　　陆折玉止步握紧了拳头，五指收紧。

　　陆迟冷声道：“转过身来。”

　　陆折玉照做了，低垂着头，等着父亲训斥。

　　陆迟：“以往看着你遇事沉着冷静，自从你从荥城回来，你干了多少荒唐事！现在去找陛下，刚立了军功受了封赏就拂逆圣意，你以为只是抗旨这般简单？”

　　陆折玉长呼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陆迟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出二字：“回屋。”

　　时云璟在别苑里呆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回来，他悄悄打开门，恰好看到一个小丫鬟走过来。时云璟冲他招招手，轻声问道：“宫里的人走了么？”

　　丫鬟恭敬回应：“已经走了，现在公子在跟侯爷说话呢。”

　　“那圣旨上怎么说？”时云璟问道。

　　丫鬟显为难：“奴婢只是一个负责洒扫的，没听清圣旨上说了什么。不过看公子的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时云璟闻言，渐渐皱眉。他摆摆手示意丫鬟退下，左思右想，出了别苑去主苑寻陆折玉。

　　前厅里，两人坐在圈椅上，陆折玉面色极差，心里想的什么全都写在了脸上。

　　陆迟看着向来稳重的儿子如今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就恨铁不成钢，却又不得不耐下性子，沉声问道：“说说你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愿成亲，还是不愿娶舞阳长公主？”

　　陆折玉仍然低着头，低声道：“二者皆有。”

　　“那你说说，为何不想成亲？”

　　陆折玉沉默不语。从前他从未曾对婚姻之事上心过，即便要娶亲，那只要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便是了，至于对方是何人，他也不曾在意。可是如今……陆折玉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五指，他自己都不知晓，时云璟究竟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见他不说话，陆迟冷言道：“我已经审问过封扬了。”

　　陆折玉心下一惊，猛然抬头，倏然间站了起来：“爹审他作甚？我和时云璟的事情，他根本不知晓多少。”

　　“老夫可曾提过此人？你这是不打自招了么？”陆迟冷哼一声，“还不赶紧坐下！”

　　陆折玉默默坐了回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这个时候，他果然已经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定远军袭城之前，封扬要你取得荥城和楚宫的布防图，你曾有所迟疑，想必就是为了那位六皇子罢。”陆迟淡淡道。

　　陆折玉咬了咬牙，沉着脸承认了：“是。”

　　“呵。”陆迟冷笑一声。“果然是情深义重，那夙宁公主肯将他托付给你，想必也是极其信任于你。”

　　“此事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和时云璟并无逾矩之举。”陆折玉冷然面色极差。

　　“既然如此，那要你娶舞阳长公主你又为何不愿？”陆迟蹙眉看着他。

　　陆折玉没有答话。左思右想，他都不知该作何回答。

　　许久之后，陆迟长叹口气，声音中夹杂几分苍老：“侯府就你一个嫡子，你娘亲身子弱，如今常年在寺中修行，也没有给你留下任何弟妹。”陆迟停了片刻，继而道，“抛开圣旨不谈，你若只是不想娶舞阳长公主，那便娶别的女子。”

　　陆折玉闭了闭眼睛，心里蓦然一疼。

　　但闻陆迟继续道：“可你若一直与那位六皇子不清不楚，他身为楚室皇亲贵胄，又是嫡脉，还有萧府作为靠山，那将来是要继承皇位的，你又算他的什么人？”

　　陆迟看了他一眼，厉声说道：“自高祖开始，定远侯府的爵位传了数代，怎么，你不愿成亲，是想让这爵位后继无人不成？”

　　听到这里，站在门外偷听的时云璟一个不小心踩到了一小截枯枝，噼啪一声，他心下一惊，只担心里面的人发现他，来不及思索便迅速闪身跑开了。

第47章
　　门口的异动，陆折玉满怀心事，什么都没听到，反倒是陆迟朝门口看了一眼。

　　时云璟慌不择路地回到了棠梨轩，背靠着门，仿佛整个躯体被钉在了门上，一动不动。

　　原来他要成亲了，他要娶皇室的公主，他将来要继承定远侯的爵位，所以必须要有孩子……

　　自相识以来种种画面走马观花一般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时云璟从来没有这般心慌过。他本就生在一个家不是家的地方，自出生就没见过母亲，而父亲却时时刻刻想置他于死地，过了十几年尔虞我诈的日子，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可以交心的人，如今，他已经离不开这个人了，却又得知他要成亲了……

　　时云璟至今还仍旧无法相信，他想亲口去问问陆折玉，一切都太过于荒唐。时云璟颤着手打开房门正想出去，迎面却撞上了楚珩。

　　“殿下？”楚珩看着他如此难看的脸色，微微蹙眉。

　　时云璟止了脚步。

　　陆折玉还在前厅与他爹议事，他若是就这般闯进去，又像什么样子？

　　时云璟闭了闭眸，待冷静些许，哑着声音问道：“你有何事？”

　　“殿下让我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楚珩低声道。

　　见他不语，楚珩说道：“那日陆公子在御书房呆了一个多时辰，与崇德帝聊的是……与舞阳长公主的婚事。”

　　时云璟咬了咬唇，坐到了小桌旁边的凳子上。

　　事已经定局，他又何必去当面问陆折玉呢？

　　他生于这尔虞我诈的宫墙之内，便注定一生囿于此地，要么死于明枪暗箭，要么踩着别人的尸身爬到最高位，此生永远无法脱身。或许在这一生中有那么几点明亮的光，也不过是转瞬而逝。

　　光亮不属于他。

　　时云璟摆摆手示意楚珩退下，楚珩躬身一揖走了出去，轻轻将房门关上。

　　时云璟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呆了很久。从早上到午后。他想等陆折玉来给他做解释，但是他知道，这件事与陆折玉没有关系。这是他们那位皇帝的圣旨，定远侯一门纵然军功再高，那也是无法越过皇家。

　　皇权与世家的关系，时云璟再清楚不过。当年萧家交出相权和兵权，如今这样的事情，难道还要在陆折玉的身上重现么？

　　他闭了闭眸。屋里门窗紧闭，密不透风，时间久了，时云璟只觉心里有一块大石头，压得他无法喘息。

　　门突然被打开了。光线射了进来，时云璟转头，皱着眉眯起了眼睛，逆光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形。待那身影逐渐清晰，他才看清那人的面目，但见他眼神容貌与陆折玉有相似之处，而整个人更当用浩然正气、大义凛然来形容。

　　此人也在淡淡地看着时云璟。

　　陆迟曾在城墙下见过萧涵煦骑在战马之上，号令万军的模样，面前的年轻人，却像极了那个与他棋逢对手的人。

　　陆折玉被陆迟关到书房里已经很久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第一次感觉如此束手无策。

　　他想进宫面圣，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想将这婚事退掉。然而一下午的争吵终是无果，还被他爹关进了书房里。

　　陆折玉无力地坐在地上，倚靠着屋门。地板上的凉意袭至全身，然而他早就已经麻木。他心想时云璟恐怕还不知晓此事，他更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此事。

　　被关了两个时辰，屋外连个路过的下人都没有。陆折玉脑袋昏昏沉沉的，手肘撑在膝上，渐渐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微不可闻的响动，陆折玉瞬间惊醒，转身拍了拍门：“外面有人吗？”

　　门外的人慢慢挪步过来，蹲下/身子，却没有说话。

　　借着屋里的烛光，陆折玉透过门缝，隐隐约约看到了那人穿着的衣裳。

　　“……殿下，是你么？”陆折玉试探问道。

　　外面的人仍旧未言。

　　陆折玉皱了皱眉，他耐下性子哄着：“听话，回答我。”

　　“……是我。”时云璟哑声道。

　　陆折玉神色舒缓一些，迅速道：“是你就好，我长话短说。我有急事，要马上入宫面圣。但是我跟我爹吵架了，他把我锁在了这里。书房的钥匙只有我爹和封扬才有，封扬若是不在府里就在定远军的军营里，你派楚珩悄悄地去军营寻他，把钥匙拿回来，记得让楚珩务必小心行事，别让我爹……”

　　“陆折玉。”时云璟突然打断了他。

　　陆折玉一怔。

　　“我不能这么做。”时云璟轻声道。“定远侯府满门忠烈，我不能为了一己私利让定远侯府变成第二个萧家。”

　　陆折玉皱了皱眉：“你说这话是何意？”

　　时云璟继续道：“我恨透了时家，恨透了时宁晟，我恨不得时家断子绝孙。但是你不一样。”他敛了敛眸，声音十分平淡。“定远侯府就你一个嫡子，将来你是要继承爵位，光耀门楣的。”

　　陆折玉神色陡然一变，他用力拍了拍门，急切道：“我爹是不是找过你？他跟你说什么了？”

　　时云璟深吸一口气，但觉眼睛里似乎有些发涩，他仰了仰头，颤着声音道：“在侯府的这些时日以来，虽然我真的很喜欢你，可是我也重任在身，我还要亲手杀了时宁晟，给我母后报仇。我怎么能一直留在侯府，做你的……”时云璟低着头眨了眨眼睛，不知该如何形容，却突然想起以前在话本上看过的一个词。

　　“做你的禁/脔呢？”

　　陆折玉闻言皱了皱眉，脸上露出诧异神色，情急之下也开始口不择言：“时云璟你有病吧？自从我当了你的伴读什么脏活累活我都干尽了，如今还要喂你用膳陪你睡觉，到底谁当谁的禁/脔？”

　　时云璟无奈轻笑一声：“我们两个都各自肩负使命，身不由己之人，还有什么可以期盼的。”

　　陆折玉长叹口气：“你有什么使命我会帮你的，你想逼宫想夺位想杀时宁晟我都可以帮你，你现在就不能帮我把这房间的钥匙取来么！？”

　　时云璟咬了咬唇，心如刀绞。他微闭双目，片刻过后，方才竭力保持着镇定，轻声言道：“那你在这里等我，我让楚珩去帮你取钥匙……”

　　“……真的？”陆折玉听他总算答应了下来，不由面露喜色。

　　“嗯……”时云璟轻声答应。“我去了。”

　　“好，让楚珩快去快回。”

　　说着，时云璟站起身来，转身走向别苑。行至拐角，他止步回头看了一眼，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地说着话。

　　“你骗了我那么多次，如今我就骗了你一次，你不许记恨我。”

　　随后，他终于头也不回地走了。

　　侯府别苑。棠梨轩。

　　“楚珩。”时云璟轻唤一声。

　　“属下在。”

　　时云璟从怀里一枚穿云箭放在桌上，静静吩咐道：“你去联络缪行，让他早做准备。最晚明天天亮，我要启程回楚国。”

　　楚珩微微一惊：“殿下……”

　　时云璟微微闭眸，将前因后果全部说了一遍。

　　“若是可行，我还真想给陆折玉下点蒙汗药，把他一起带回去。”时云璟轻笑一声。

　　楚珩默然不语。

　　“罢了。”时云璟叹口气。“不说没用的了，你去办事罢。”

　　“是。”楚珩应下，转身离去，没入夜色当中。

　　夜色中的侯府一片寂静，初夏的季节里，屋外不断传来不知名的虫鸣。小潭中的锦鲤仿佛夜里也不知休息，借着月色戏水。

　　时云璟落座书桌前，展开一面宣纸，拿起一只紫毫正欲蘸墨，却发现砚中的墨已经干了。

　　若是陆折玉在就好了……他研的墨，下笔最是顺畅。

　　时云璟叹了口气。都快离开侯府了，他也不便再支使侯府的下人。于是亲自取来清水和墨锭，手握墨锭在砚堂中细细研磨。墨研得浓了，时云璟倒入些许清水，然而一不小心却又将水加多了……他不由皱了皱眉，原来伴读的活儿，真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干的了的。

　　楚珩离开侯府，将穿云箭放出，见到缪行后，迅速交代了所有的事宜。缪行闻言，起初还以为主子终于想通了，待得知此事与陆折玉有关之后，方才明白，原来主子是受了情伤。

　　交代完一切，楚珩正欲回侯府，却略有迟疑，思索片刻过后，使出轻功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掠去。

　　颜府离这里并不远，一路轻功，不消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只是现在已经快到子时了，也不知道那人歇下了没有。

　　好在颜府值夜的护卫并不多，楚珩小心避开护卫的视线，摸索到了一处院落，他隐在墙根细细观察四处并无旁人，方才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户，翻窗而入，关上窗户，一气呵成。

　　颜凌均刚阅完一篇策论，正准备歇下，他背对窗户脱下外袍将其悬挂在椸架上，一转身，刚好发现那个刚刚关上窗户的人，紧接着，便是四目相对。

　　颜凌均霎时红了双颊，他迅速从椸架抽下衣裳胡乱披在身上，然后恼羞成怒地走到人前抬手一记耳光落在了楚珩的面颊上。

　　那巴掌并不重，却仍然把楚珩的脸打得侧了过去。

　　颜凌均皱着眉，恼怒道：“谁准你直接翻窗进来的？！”

　　楚珩敛了敛眸，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我明天就要跟随六殿下回楚国了，日后，想必没什么机会能跟你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颜凌均和楚珩这一对儿笔墨一直不多，这几章可能会刷存在刷的多一点……】

第48章
　　颜凌均闻言，脸上的恼怒逐渐消散，他紧了紧身上的外袍，坐在桌案旁，视线看向一侧，轻声道：“你真的再也不回来了么？”

　　楚珩没有立刻回应，思忖片刻道：“我本就是跟随殿下来的邺城，他要回去，我只能跟他离开。”

　　颜凌均良久未语。过了片刻轻声开口问了一句：“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楚珩将前因后果悉数跟他讲了一遍，颜凌均静静地听着。

　　楚珩：“定远侯来找过殿下，殿下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跟陆公子断掉为好。”

　　“赐婚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楚珩，“所以，你和我，也要断得一干二净，是么？”

　　楚珩敛目，低声开口：“我自幼蒙萧府收养，为六殿下做事，若他今后还会来邺城，我……”

　　“不必了。”颜凌均打断了他。“我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等不了你那么多年。”

　　楚珩微怔。

　　“等你再来邺城，我还不知是死是活，倒不如你现在就把我忘了。”颜凌均说。

　　楚珩走上前去，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在他身侧，抓住他手腕，神色微冷：“怎么回事？你的病又重了么？为何不请御医？”

　　颜凌均想将手抽离出来，却被那个不知轻重的武夫紧紧握着，让他甩都甩不开。颜凌均皱了眉，面露恼怒神色：“你放手……放开！”

　　“你是想让我现在就去找颜太傅问问你的病情还是怎的？”楚珩仍旧紧握他手腕，这都已经快入夏了，他的手却还是这么凉。“你知道的，这种事情我能干得出来。”

　　“你敢！”颜凌均眼神中流露出恨意。

　　“那你答应我，等下次见面的时候，你把身体给我养好了。”楚珩淡淡地看着他。

　　颜凌均用力咬着唇，神情里尽是羞恼。楚珩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松开咬在唇上的牙齿，然后微微倾身，阖眸吻上了他的唇。

　　颜凌均挣扎起来，可是他一只手仍然被他攥在掌心里，只能用另一只手用力推他的胸膛，最终却被楚珩的阔掌攥住两个纤细手腕，让他动弹不得。直到楚珩在他口中索取够了才起身松开了他的手腕，恼羞成怒的颜凌均扬起手，却再次被楚珩拦住。

　　“别往脸上打。”楚珩看着他。“一会儿我还要回去见殿下。若是被他看到，他会起疑的。你若恨我，留着日后见面再动手，到时候你给我一剑都可以。”

　　唇上还留着他的余温，颜凌均咬了咬唇，恨恨地放下了手。

　　颜凌均别开了脸，双眸泛红：“你这几日三番五次来颜府，他就没有起疑么？”

　　“这几日殿下忙着跟陆公子如胶似漆，自然没工夫理会我。”楚珩淡淡道。

　　屋里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颜凌均低声道：“你们要走的事情，折玉还不知晓？”

　　楚珩点了点头。

　　“你快滚吧。”颜凌均沉着脸。“免得我现在就去告诉折玉这件事，你们就走不了了。”

　　楚珩轻轻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把身体养好。”

　　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去，楚珩推开窗户翻身而出，很快就隐入了夜色当中。颜凌均站在窗前，静静看着他身影消失不见。夜风拂过，不尽凉意袭入全身。此一别，再见不知何期。

　　时云璟蘸着加水加多了的墨写完了一封信，但见墨水在宣纸上洇得乱七八糟，放在桌上晾了好一会儿都没干。

　　敲门声响起，时云璟知道是楚珩回来了。

　　“你见到缪行了？”时云璟淡淡问道。

　　“是。等寅时二刻的时候，他会在往东一里的地方等殿下。”

　　宣纸上的字迹已经干了，时云璟将其叠了起来，压在镇纸下：“怎的去了这么长时间？”

　　楚珩微怔，迟疑片刻道：“……一时没有寻到缪行，让殿下久等了。”

　　“有穿云箭，他岂会让你久等。”时云璟抬了抬眼皮，淡淡道，“你有事瞒着我。”

　　楚珩仓促间单膝跪地低声道：“属下去了颜府，望殿下恕罪。”

　　时云璟扫了他一眼，一瞬间都明白了。那日他去见缪行，回来之后楚珩却不见人影了，过了许久他才回到别苑，问他去了哪里却被他搪塞过去，这么一想，原来这些日子以来他是天天往颜府跑。

　　时云璟神色微暗，琐事繁多，心中杂乱不已，还有些不是滋味。瞧着楚珩还跪着，他说道：“行了，起来罢。”

　　楚珩默默站起身来。

　　时云璟作思索状：“你和颜凌均，是什么时候……”

　　楚珩低了低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时云璟瞧着他的模样，也不便再问，索性转了话题：“算了，去给我沏杯茶来。”

　　楚珩微微一怔，随后领命而去。时云璟重新将压在镇纸下的信展开，提笔蘸着加了水的墨继续写了起来。

　　好在厨房里还有热水，片刻过后，楚珩提着茶壶走进棠梨轩，放在小桌上，沏了一杯，躬身奉上：“殿下。”

　　时云璟将杯子接了过去，浅饮一口，然后站起身走到茶壶面前，打开杯盖看了眼里面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这苍山雪绿是陈国盛产的茶叶，等回了楚国就喝不到了。”时云璟拎起茶壶又斟了一杯，“你也喝一杯？”

　　楚珩受宠若惊，原以为他家殿下遇到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位陆公子，没想到这次居然还能想到下属。时云璟直接端起那杯茶递到他面前，楚珩接了过去：“谢殿下。”

　　时云璟淡淡看着他饮下那杯茶，方才回到了桌案后：“退下罢。”

　　楚珩躬身行了一礼，离开了屋子。

　　次日一大早，陆折玉是被门口开锁的声音惊醒的。他昏昏沉沉地醒来，发现自己仍然在书房里，还是伏在桌上睡了一夜。

　　陆折玉踉跄起身走到门前，小厮刚好打开门，看着自己公子正站在门口，于是向着他躬身行礼：“公子，侯爷让小的转告您，他已经替您告了假，今日不必去上朝了。”

　　陆折玉皱眉，渐渐想起了昨日发生的一切。

　　他让时云璟去找封扬拿书房的钥匙，时云璟分明已经答应了，但是他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却不见他回来。书房本是定远侯府的重地，四处的门窗都上了锁，屋外更是一个人都没有，他谁也找不到，谁也见不到，只能无助地留在书房里，静静等候天亮。

　　如今，天亮了。

　　陆折玉推开小厮疾行而出，阔步走到别苑，推开棠梨轩的门，屋里十分整洁，桌上的一壶茶没饮多少，却已经冷透了。

　　陆折玉急忙走进去，却是没找到时云璟，最终在床榻上看到了昏迷着的楚珩。

　　“楚珩？楚珩。”陆折玉急促唤道。

　　习武之人的警惕性非常人可比，而楚珩却在陆折玉唤了好几声之后才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陆折玉蹙眉问道。

　　楚珩扶了扶额头，但觉头疼欲裂。他看了眼陆折玉，又环顾四周，不经意间看到了桌上那壶凉透了的茶，心下了然，方才低声道：“是殿下……他昨晚给我下了药。”

　　“你主子人呢？”陆折玉面露急切。

　　楚珩倏然站起身来，定了定神，渐渐回忆起昨日发生的一切，取了放在一旁的佩剑就要走：“我现在去寻殿下。”

　　“慢着。”陆折玉眼尖地看到了被镇纸压在桌上的一封信，他将其取了过来，拆开信封取出信又将其展开，一封被不知加了多少水的墨洇得乱七八糟的信映入眼帘，字迹确实是时云璟的。

　　信中写道：

　　书呈折玉，见字如晤。

　　你看到此信时，我已经离开邺城了。不告而别，实在抱歉。你也曾经未经我允准将我带来邺城，今日我们算扯平。半年时光转瞬，本欲让你一辈子为我效犬马，如今看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不知你何日成亲，我无法给你送来贺礼了，惟愿你平安喜乐，一世顺遂。不要来寻我，否则你挖地三尺也寻不到我，不必做无用之功。感谢这半年光阴，今起一别两宽。

　　写到这里，信中分明已经写下了一个落款，然而后面却又加了一段：

　　日后无我在你身边，担心你被人欺负，楚珩便留给你了，日后他就是你的下属。你若也不想要他，把他赶走也好，自然有人愿意收留他。书不尽意，再会无期，望珍重。

　　陆折玉盯着这封信看了许久，脸色铁青。楚珩看着他神色，轻声道：“陆公子，殿下说了什么？”

　　陆折玉草草地把信递给他，楚珩皱着眉迅速扫了一眼，面色越来越差。

　　陆折玉心想，他现在行事皆在他爹眼皮底下，府兵和定远军他定然一个都调不出来，如此，只能……

　　“我听闻时云璟说，他在邺城中还有密探，”陆折玉冷静道，“你能否联络到他们？”

　　楚珩蹙眉道：“他们皆是殿下直属，若是殿下要走，他们定然随身护送。”

　　陆折玉负手而立，思忖片刻：“如此，你只能独自一人去寻他了，不过也好，如此更不易暴露踪迹。他若有意躲你，你要见机行事。”

　　“是。”楚珩抱拳应下。

　　陆折玉闭了闭眼睛，轻声道：“他若是聪明，是不会让你寻到的。剩下的，只能赌一赌这万分之一了。”

　　【作者有话说：暂时分开了。这个暂时可能有点长，初步估计，大概有15章左右的长度两人见不到面。不过在接下来的剧情当中，两人都会分别出现，只是暂时没有对手戏了。

　　因为彼此不见面，所以也没有感情线了，这几章主要过主线，两个人要开始搞事业啦。搞完事业两人也都会各自得到成长。

　　如果想看两人互动，建议大家攒一攒再看，我知道大家追更追的也很辛苦。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两人下一次见面一定会非常精彩，非常惊艳的重逢，而且应该会有福利章节，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到时候我会建个群，福利章节发到群里，全本订阅的同学可进群。

　　要说的大概也就这么多，感谢一直追更的同学。鞠躬。】

第49章
　　暮春的日子里，愈发柳絮纷飞，日光刺眼，灼得人愈发心焦。

　　楚珩离开后，陆折玉走出别苑，阔步走向侯府大门，却被门口两个护卫拦住。

　　“公子，侯爷有吩咐，没有他的允准，公子不得踏出侯府半步。”一名护卫抱拳恭敬地道。

　　陆折玉蹙了蹙眉，他爹这是担心他进宫面圣直言拒婚，然后打算软禁他了。

　　陆折玉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停了下来，抬眸看了眼四周院墙。突然想起从前时云璟多次翻墙出府，也不知他是从哪个地方翻墙出去的……

　　他这般想着，那护卫却突然一路小跑过来，躬身道：“对了，侯爷还交代过，若是公子翻墙出去，属下必须立刻将公子带回来，若是带不回来，就……”那护卫面露愧色，“以办事不力为由，将属下打发到别庄办事。”

　　陆折玉侧目冷冷看了他一眼，未发一言便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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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别苑，陆折玉在桌案后落座，取出时云璟写的那封信再次展开。信上的字墨迹很淡，一看便知是研墨时加多了水。

　　侯府常用的昀山绛墨本十分昂贵，被时云璟用成这样，简直暴殄天物。

　　陆折玉轻叹口气，将一张新的折子平摊在桌上，又将那块没用完的墨锭拿起，就着昨日剩下的那些墨，在砚台中细细研磨。

　　“公子，颜公子来了。”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一个小厮来禀报。

　　陆折玉抬头，道：“速将他请来别苑。”

　　小厮上了茶便退了出去，知晓主子有要事商议，十分知趣地将门带上。

　　“赐婚一事，我已经听说了。”颜凌均端起茶，吹开水面漂浮着的茶叶。“你是如何看的？”

　　陆折玉接连几日为此事烦忧，此刻再提，他轻叹一声，说道：“我本就无意婚娶，与舞阳长公主更是无半分情谊，那一纸幼时婚约简直荒唐。”

　　颜凌均饮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又道:“这一次，的确是陛下乱点鸳鸯谱，可依我看，陛下这一圣旨，是有深意的。”

　　“什么深意？”陆折玉抬眸看他，又移开了视线，冷声道，“我至今不明白陛下此举何意，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子弟众多，自然有愿意和皇家结亲的，我的态度陛下难道看不明白么？”

　　颜凌均摇了摇头：“你身在局中，自然不明白曲中之意。我们此次回邺城，陛下早已不是初登基之时的陛下了。”

　　陆折玉抬头看他：“此话何意？”

　　颜凌均缓缓道来：“这半年间，士族与阉党一派仍旧在明争暗斗。那韩轻跟陛下离得近，屡次进言，他说了什么，可想而知。”

　　陆折玉思忖片刻：“你是说，陛下已经开始猜忌定远侯府……”

　　“绝对不止一个定远侯府，只不过你刚立了功，陛下的赏赐都是做给士族一派看的。你将来要继承定远侯的爵位，你觉得，陛下是想要一个位高权重的定远侯，还是想要一个好拿捏的公主驸马？”

　　陆折玉双眉越蹙越紧，握拳的手也渐渐收紧。

　　“定然是韩轻所为……”

　　“现在不可断言，你先冷静，”颜凌均缓缓道，“当务之急，你若想退婚，便须让陛下知晓，你定远侯府并不是一个威胁。”

　　陆折玉闭了闭眼睛，握紧了圈椅的扶手：“定远侯府几十年世代忠君，陛下有什么不放心的……”

　　“是忠君还是忠天下？”颜凌均轻声说着，“世人皆知定远侯清廉，但在陛下看来，忠君与忠天下是两件事。”

　　陆折玉微怔。这陈国朝堂士族一派，既有名门世家，又有寒门子弟，都是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修齐治平的思想早已深深刻入骨中，而崇德帝要的仅仅是一个为官清廉的臣子么？

　　“我现在给陛下写折子。”陆折玉低声道。“凌均，多谢了。”

　　“不必言谢。只是我有一事不明，”颜凌均面露疑惑，“我想到的这些，即便你身在局中未曾想到，但是侯爷为何会想不到？他软禁你又是何意？”

　　陆折玉想起他爹跟他说过的话就头疼，他叹口气，说道：“我爹他以为我和时云璟是……是断袖，”说到这里，他蹙眉沉默了半晌，“我和他说不清楚，他就把我关起来了。”

　　颜凌均神色一滞，他想起昨晚楚珩来找他的时候提起过，时云璟这几天忙着跟陆折玉如胶似漆，所以没工夫理会他，如今看来……

　　颜凌均眨了两下眼睛，思索片刻，想了想这种私事还是不好直接询问，遂换了一个问题：“侯爷莫不是也跟六殿下谈过？所以他才决定回荥城？”

　　陆折玉听他说的一字不差，点了点头：“的确如此。”转念一想，他又觉事有蹊跷，“你是如何得知他回了荥城的？”

　　颜凌均目光微闪，面上故作镇定：“方才刚到侯府的时候，我听门口两个小厮提起过。”

　　陆折玉不疑有他，说道：“我已经让楚珩去寻他了。他要回去也就罢了，哪怕让我派几个人护送他……”

　　“你说什么？”颜凌均一惊，“楚珩没跟他一起走？”

　　陆折玉瞧他突然突然变了脸色，心下起疑，还是如实回应：“没有。他昨晚给楚珩下了药，自己走了。”

　　颜凌均收回视线，没有立刻回答。

　　陆折玉轻声询问：“凌均？你怎么了？”

　　颜凌均回过神来，抬眸看着他，又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无事……”

　　陆折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未言。

　　颜凌均不再在此话题上多做文章，又道，“当务之急，你若要陛下退婚，还是马上给陛下上折子，事情说清楚，陛下打消忧虑，自然不会再为难于你。”

　　“你说的是，我现在马上写折子。”说着，陆折玉又为蹙双眉，“可是我现在出不了侯府，凌均，你可否帮我？”

　　……

　　两人聊了近一个时辰，不知过了多久，屋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暮春的雨虽然不会如同夏日一般下得那么大，却也不算小。颜凌均与陆折玉谈完事情，穿着蓑衣走了出来，旁边同样身着蓑衣的小厮举伞为其遮雨。

　　走到侯府大门，门口护卫看着颜凌均正欲出府，上前相扶，却被其抬手止住。

　　“下雨天路滑，还请颜公子多加小心。”护卫抱拳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颜凌均在小厮搀扶下上了马车，随后行往颜府的方向。

　　马车内，那名随行的小厮摘下斗笠，此人竟然是陆折玉。

　　“外面下着雨，你进宫会否不方便？”颜凌均担忧问道。

　　“无妨，事不宜迟，让车夫在这里停下罢。”陆折玉道。

　　颜凌均点了点头，将放在旁边的伞递给他：“也罢。你把这把伞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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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书房中，兽炉熏香，余烟袅袅。崇德帝下了朝之后就开始批折子，不知何时外面突然开始下雨，扰得他心生倦意。

　　太监总管郁德业握着浮尘躬身走进屋内，轻声问道：“陛下可是累了？”

　　崇德帝眸中已显倦色，却只是拿起旁边的茶喝了下去，权当提神。“无妨。”

　　闻言，郁德业才放下心来，又道：“外面陆将军求见，说有折子面呈陛下。”

　　崇德帝皱了皱眉：“他不是今日早朝刚告了假么？这会儿又来见朕。”

　　郁德业十分赶眼色地道：“若不然，老奴去回了陆将军，就说陛下已经歇下了？”

　　崇德帝偏头看了看屋外下了一个时辰都没停的雨，沉声道：“他肯冒雨前来，若是见不到朕定不罢休。算了，让他进来罢。”

　　郁德业将人传入殿内，陆折玉虽然带着伞，但是他未带侍从，一路轻功赶到皇宫，身上还是沾上了雨水。好在并不显狼狈，再加上方才在御书房的暖阁里站了一会儿，身上也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臣陆折玉，拜见陛下。”陆折玉跪地，额头触上手背，行的是君臣大礼。

　　崇德帝面色淡淡，看着案前这个与他年纪相仿之人，开口道：“起来罢。陆将军冒雨前来，所为何事？”

　　陆折玉从袖中取出已经拟好的折子，好在淋了一路的雨，折子没有弄湿，陆折玉将其双手呈上：“陛下。”

　　郁德业走上前将其接了过去，再呈给崇德帝。崇德帝取来展开迅速扫了一眼，面色渐凛，随后将折子合上，扔到桌案上。

　　“圣旨已经下了，定远侯府也已经接旨，如今你又要朕收回成命，陆折玉，你置皇室威严于何地？”

　　陆折玉再次跪地，镇定开口：“舞阳长公主身份尊贵，臣不敢高攀。陛下是明君，定远侯府忠天下亦忠君，臣一介武夫，不知何日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若娶了公主，唯恐有负陛下所托。”

　　“你既然忠于朕，为何朕的圣旨你执意不听？”崇德帝紧紧地盯着他。

　　“臣愿为陛下江山、陈国社稷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只是此事关乎公主终身大事，臣不敢草率。”陆折玉十分平静。

　　崇德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屋外的雨声仍然未止，崇德帝愈发心烦意乱：“你要朕收回圣旨，此举有损皇室威仪，朕定然不会纵容，必有重罚。但你是有功之臣，朕不愿罚你。”崇德帝顿了顿，眯起眸子又道，“朕再问你一遍，你当真要违抗圣旨？”

第50章
　　陆折玉再次俯身，额头轻触指尖，随后直起身来，长身而跪，双目平视前方：“臣无才无德，配不上公主殿下，望陛下收回成命。”

　　崇德帝气得够呛，许久没有说话，郁德业正想上前劝一劝，却见崇德帝冷静了片刻之后，一字一句地道：“在朕想好怎么罚你之前，滚出去跪着。”

　　郁德业微微一惊，躬着身子低声道：“陛下，外面下着雨呢，看样子没两个时辰停不下来。”

　　陆折玉敛目：“臣遵命。”

　　说着，陆折玉起身，阔步走出御书房，就在这雨中走下了玉阶，随后转身，撩袍利落地跪在了雨中。

　　站在御书房门口伺候着的太监宫女时不时地往这边偷偷望一望，又赶忙别开视线，心里想着，这前几日才得了封赏，又被陛下钦定为驸马的陆将军，怎的就突然落得如此地步。

　　雨下的虽然不大，但也称不上小，这一眨眼的功夫，陆折玉的朝服便湿了个透，雨水从睫毛上滴落，模糊了视线，湿漉漉的发丝黏在鬓角，明明应该是一副狼狈模样，但是陆折玉跪得笔直，丝毫不显半分窘迫。

　　暮春的雨本不该如此，向来下一会儿就应该放晴了，然后一场春雨一场暖。可是今天这雨仿佛故意跟陆折玉作对一般，越下越大，不出一会儿，还打起了雷，伴随着隆隆的响声，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身上的暖意渐渐褪去，寒意渐起。

　　陆折玉开始暗自运功调息内力，逼迫自己精力集中，否则这雨若是一直不停，他迟早会晕过去。

　　他想起颜凌均跟他提起过的一句话，皇上早已不是初登基之时的皇上了。去年年初，先帝病逝，年仅二十岁的崇德帝登基，可是那时候他根基不稳，夹在阉党与士族两派之间，摇摆不定。无论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轻还是内阁首辅颜韶，他们的进言屡次相左，崇德帝左右摇摆，不知该听谁的。长此以往，崇德帝也渐渐明白，无论听谁的，对皇权都有弊，这陈国是他们喻家的天下，不是他该听谁的，而是所有人听他的。

　　陆折玉眨掉睫毛上的雨水，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如今看来，崇德帝真正恼怒的并非是陆折玉不愿娶舞阳长公主，而是他拂逆了皇帝的旨意。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是隆隆雷声。雨水噼里啪啦地落在御书房殿外的石地上，宫里的排水纵然做得极好也抵不过这倾盆大雨，地上积水已经一寸高，陆折玉身上的朝服浸了水愈发沉重，贴着皮肤冷意更甚。

　　“陛下，陆将军已经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了，这雨看样子是停不下来了啊。”郁德业弯腰站在崇德帝身边，低声道了一句。

　　崇德帝抬了抬眼皮看看窗外，轻哼一声：“他是习武之人，跪几个时辰不碍事。”

　　“陆将军怎么说也是定远侯的儿子，陛下无论如何，也得给侯爷几分薄面不是？”郁德业赔笑道。

　　“他陆折玉违抗圣旨之时，想到过给朕两分薄面了么？”崇德帝侧目冷声道了一句。

　　郁德业心里连连叫苦。这年轻人啊，怎么都这么倔呢？

　　崇德帝刚生了一肚子的气，现在也头疼得紧，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他愈发省心烦躁：“研墨，朕要拟旨。”

　　又过了一会儿，御书房外似乎有人要面见陛下。宫女进殿通传，得到应准后将人请入殿内。待来者走入院中，陆折玉偏头看去，只见那人身着朝服，身后跟随三四名侍从撑着伞，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眸一看，竟然是太傅颜韶。

　　颜韶走到他身侧，陆折玉狼狈地拱手一礼，低声道：“老师。”

　　颜韶拧眉看着他模样，轻叹一口气，转身看了眼身后一名侍从：“给他撑把伞。”

　　侍从躬身应下，撑着伞走到陆折玉身旁，陆折玉总算不必再淋雨，然而浑身上下早就被浇了个透心凉，即便现在遮挡一二，也于事无补。

　　“多谢老师好意。只是陛下怒意未消，这伞还是收了罢。”陆折玉低声道。

　　“做事冲动，不计后果，老夫是这般教你的？”颜韶负手立在他侧前方，蹙眉看着他。

　　陆折玉惭愧低头，轻声道：“让老师失望了。”

　　宫女委婉催促一句：“陛下还在等着太傅，太傅快些进去罢。”

　　颜韶又看了他一眼，拂袖而去，独留一名侍从继续给陆折玉撑着伞。

　　陆折玉抬眸看了看头顶的油纸伞，又低下了头。不知颜韶为何突然冒雨来见崇德帝，他心里做了几个猜测，又一一否定。

　　颜韶身为内阁首辅，在崇德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已经是他的授业恩师了，是以崇德帝再怎么说，也得对其礼遇有加。

　　颜韶走进屋内，躬身行礼：“臣颜韶，参见陛下。”

　　崇德帝站起身来，走上前去亲手将人扶起：“先生不必多礼。赐座。”

　　待颜韶入座，崇德帝又吩咐郁德业上了新茶。

　　“陛下，今日早朝提起的岭南水患一事，臣已经拟好了对策，请陛下过目。”

　　郁德业接过颜韶的折子呈给崇德帝，后者取过来扫了一眼，淡笑：“如此，那就按照先生说得来。下次先生派人来送折子便是，或者干脆次日早朝再呈上，不必亲自跑一趟。”

　　颜韶道：“臣亲力亲为习惯了，更何况，岭南水患乃大事，早日解决为好。今年多雨，雨季未到便出水患，不止岭南，其他地方也要早做防范。”

　　“先生说的是。”崇德帝笑笑。

　　说完了早朝的事情，颜韶便切入正题：“说起来，臣方才见到陆将军跪在殿外，可是做了什么事冲撞了陛下？”

　　崇德帝唯一迟疑，道：“也无甚要事，朕赐了他一门亲事，他接旨后又要让朕收回旨意，朕只是小惩大诫罢了。”

　　“陛下可是想让陆将军做舞阳长公主的驸马？”

　　“……朕确有此意。”

　　颜韶轻笑：“折玉以前跟着定远侯东征西战，如今收复边境六城有功，日后还要为我陈朝开疆拓土，依臣看，折玉这样的人，算得上是不可多得的将才，沙场上待惯了的人并非驸马的最好人选，陛下要将长公主嫁与他，只怕委屈了长公主殿下。”

　　崇德帝有些烦躁：“他执意不肯，朕也只能作罢，只当他配不上舞阳。”

　　“正是。朝中世家子弟众多，倾慕长公主者更是数不胜数。”颜韶状似开玩笑道，“若非凌均这孩子自幼身子骨太差，臣还真想让陛下做个媒呢。”

　　话题在刻意引导之下逐渐变得轻松起来，崇德帝也关怀道：“朕听说，颜公子自荥城回来，又生了一场病，如今可有起色？”

　　“劳陛下挂怀，已经……”颜韶微微一顿，敛了敛神色，“好多了。”

　　崇德帝又道：“朕择日遣御医去颜府，再给颜公子瞧瞧。”

　　颜韶起身拱手一揖：“臣代凌均拜谢陛下。”

　　雨还在下了，只不过下了太久，雨势已经小了些许。再加上头顶有一把伞，倒是淋不着，只是浑身上下冷得很。

　　郁德业举着伞一路快步走出来，躬身说道：“陆将军，陛下让您不必再跪了。赐婚之事且先作罢，剩余事宜，还请将军回府待命。”

　　陆折玉缓缓吐出一口气，俯身叩地：“臣陆折玉，叩谢陛下。”

　　郁德业正欲上前相扶，陆折玉却已经挣扎着自己站了起来，双膝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走一步皆如同针扎。

　　那名举着伞的小厮低声道：“陆公子，太傅有吩咐，等皇上宽恕公子之后，让小的先送公子回侯府。马车就在外面，公子随小的来吧。”

　　陆折玉面色一怔，哑声道：“这还下着雨，若是如此，一会儿老师如何回府？”

　　“公子且放心，太傅与陛下还有要事相商，这一时片刻是出不来了。等送下公子，小的会回来接太傅。”❥口合 禾刂 氵皮 特❥学 阝完

　　陆折玉微微颔首，踉跄而去。

　　他终于知晓颜韶冒雨前来究竟所为何事了。不愧是他的老师，心细如发不说，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妥当。可是颜韶又如何提前知晓他被崇德帝罚跪于此？想到这里，陆折玉仍旧满心疑惑。

　　陆折玉乘着颜府的马车回了定远侯府，下了马车刚进府，封扬便迎了上来，看着他的模样满是惊讶。

　　“哎哟我的公子啊，你怎么狼狈成这样？”

　　方才在马车上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只是头发仍然还湿着，跪在雨中近一个半时辰，面色也十分难看。

　　陆折玉哑声道：“一言难尽，进屋再说。”

　　封扬赶忙吩咐下人烧了热水给自家公子沐浴。

　　浴室里热气渐渐氤氲开来，陆折玉屏退下人，浸入盛满热水的浴池中，身上才稍稍有了暖意。

　　“公子，换洗的衣裳给您放在外面了。”封扬隔着屏风在外面喊了一声。“没别的事儿我也出去了啊。”

　　“等等。”陆折玉叫住他，心下斟酌一番，蹙眉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啊？”站在屏风外面的封扬有些迟疑，略作为难，“末将直接进去吗？这样可以吗？那位小殿下要是知道会不会杀了我？”

　　陆折玉隔着屏风睨他一眼，冷声道：“我和时云璟的事情，你都跟我爹说过些什么？”

第51章
　　封扬一怔，急忙解释：“公子明鉴，那日侯爷问我这件事情，我本来想搪塞过去，但是……”

　　但是他爹的审讯手段陆折玉最是知道了，旁敲侧击加上言语威逼，早晚能问出实情来。

　　封扬垂头丧气地道：“此事事关公子，我本来是十分谨慎的。但是侯爷的性子公子是知道的，我要是执意不说，他老人家能把我送去军法处严刑逼供啊……”

　　“行了行了。”陆折玉无力摆了摆手。“我只是问你跟我爹都说了些什么，又不是问责，你紧张什么？”

　　封扬十分委屈，如实说道：“侯爷听下人说，公子从荥城带回来一人，就问我是什么人，若我说是其它什么人，侯爷定然不信，我只能说是公子的心上人。哪知那小殿下实在是……作死，翻墙出府被侯爷恰好瞧见，侯爷就知道了他就是公子带回来的人……”

　　封扬低着头，闷声道：“不过这事还是末将的错，连累公子再也见不到心上人，请公子责罚。”

　　陆折玉坐在浴池中倚着池壁，无力地摁了摁太阳穴：“……罢了罢了，此事让你为难了。”

　　“然后昨日末将就被侯爷以军务为由叫去了军营，我被关在军营里一整天，今天才被侯爷放出来……回来发现那小殿下不见了，都是末将的错……”

　　陆折玉微怔。昨日他被关在书房里，书房钥匙除了他爹，只有封扬才有，结果他爹又将封扬支去了军营，待时云璟离开侯府，才将两人放出来……

　　陆折玉心里冷笑一声，不愧是他爹，能想出这样的计策。

　　陆折玉又问道：“今日楚珩回来了没有？”

　　“啊？末将没见到他啊。”封扬说着，“难道他没跟那小殿下一起走？”

　　“时云璟没把他带走，我就让他沿路去找他了。”陆折玉轻叹口气。“如此看来，多半是没有找到。”

　　封扬挠了挠头，劝道：“他要走，肯定也不会那么容易被找到。不过公子别担心，那小殿下定然是要回楚国，等日后……”封扬迟疑片刻，“肯定还是有机会见面的嘛……”

　　陆折玉背倚池壁，身子滑下去些许。浴室里暖意围绕，身上的寒凉几乎已经驱散殆尽。再次提到时云璟，陆折玉神色稍暗，他仿佛已经习惯了身边有块牛皮糖一直黏着他，习惯了某人聒噪的声音，如今这个拖油瓶突然不见了，却让他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见人不再说话，屏风外的封扬试探道：“公子若没其他的吩咐，末将就先退下了，侯爷那边似乎还有事商议。”

　　陆折玉收回思绪，轻轻嗯了一声。封扬躬身行了一礼便离开了。陆折玉站起身来，抬腿拾阶踏出浴池，披上浴袍，将头发擦干，最后穿上干净的衣裳，走出浴室。

　　定远侯府。书房。

　　陆迟看着今日刚刚送来的军报，眉心紧蹙。

　　“北狄那边的动静愈发大了，前些日子他们便已经不怎么安分，没想到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陆迟看着军报沉声道。

　　封扬站在一旁，斟酌片刻开口：“不仅如此，听斥候来报，他们似乎还派了探子来探查我军驻扎在交界处的军队，这群蛮人向来狡猾，依末将看，不管他们有何打算，我们还是要早做打算。”

　　陆迟沉思片刻：“自从休战这三年以来，驻扎在交界处的军队越来越少，若是再派兵前往，必定要从朝中选出一位将领。此事须得上报陛下。”

　　封扬点了点头，却又有担忧之色：“陛下年轻，对北狄战事知晓甚少。依着陛下的性子，就怕他不将此事当回事……”

　　陆迟眸中暗了暗，说道：“要先与兵部几位同僚商议一番，明日早朝，再跟陛下提这件事。”

　　封扬：“还是侯爷思虑周全。”

　　陆迟轻叹口气，端起茶饮了半口，问道：“折玉此时在做甚？”

　　封扬想了想，道：“方才末将看到是颜府的马车把公子送回来的，公子此时应该还在沐浴更衣。”

　　正说着，进来一个丫鬟，欠了欠身轻声说：“侯爷，公子来了。”

　　陆迟皱了皱眉：“这个逆子，让他进来。”

　　封扬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试探着问道：“那……末将就先退下了？”

　　“你在这儿候着。”陆迟侧目睨他一眼。

　　“是……”封扬闷声应了一句。

　　陆折玉走了进来，沐浴更衣之后，淋雨的狼狈已经一扫而净，他撩袍跪地，低声道：“爹，折玉来请罪。”

　　陆迟冷哼一声：“你这么有主意，请的哪门子罪？听闻你已经自己去求得陛下退了婚，如此有能耐，老夫管不了你了，滚吧。”

　　陆折玉抿了抿唇，垂眸道：“折玉未与爹商议便私自行事，如今任由爹处置。”

　　站在一旁的封扬心里叹了口气，公子啊公子，侯爷又没说要处置你，怎的还上赶着领罪呢。

　　陆迟冷冷地道：“你跑到御书房违抗圣旨，这么天大的本事，老夫处置不得你，出去。”

　　陆折玉上午的时候已经在雨中跪了不短的时间，如今又跪在书房里，但觉膝盖愈发刺痛。他闭了闭眸，俯身额头触上指尖，低声说：“折玉真的知道错了，爹若不愿降罪，折玉便自行去军营领军法。”

　　封扬闻言一惊，心中暗自祈祷着侯爷可别真答应，公子可是真能说到做到的……

　　陆迟冷眼瞧着他道：“你既然知错，那明日老夫给你张罗一门亲事，你愿还是不愿？”

　　陆折玉心下一惊，抬眸看着陆迟，说：“折玉确实并无婚娶之心，爹何必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陆迟拧眉，“我看你是惦记着楚国那个皇子罢。”

　　“我只是忠人之事，对他并无私情。如今他已经回了楚国，日后我与他也……”陆折玉闭了闭眸，低声说道，“再无来往。”

　　“但愿如此。”陆迟冷声道。“你若是觉得领了罚心里就能好受些，老夫成全你。来人，把公子带到院子里，家法处置。”

　　陆折玉再次额头叩地行了一礼，随后起身，跟着两名小厮走到院中。

　　封扬舒了口气，好在只是家法不是军法，只不过这家法也不好挨便是了。

　　陆迟懒得亲眼瞧着儿子领家法，起身直接回屋了。封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吩咐丫鬟先备好伤药送去别苑。

　　陆折玉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中衣长身跪在院子里，一名小厮握着鞭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可准备好了？”

　　陆折玉轻轻颔首：“动手。”

　　那两名小厮仔细拿捏着力道，扬鞭而落，啪的一声抽在陆折玉的背上，听得封扬心里一揪。

　　陆折玉蹙着眉，强忍了下来。

　　鞭子再次扬起，纵然小厮们已经刻意收着力，但这家法的威力也不容忽视。一鞭下去纵然不至于见血，但只听声音也知晓并不好受。

　　背上的布料被抽地皱乱不堪，隔着衣裳虽瞧不见伤势如何，但陆折玉仍觉背上疼痛十分凌厉。十几鞭下去，陆折玉跪姿几乎已经不稳，身子渐渐向前倾去。

　　五十鞭打完，那两个小厮停了下来，弯腰站在陆折玉身侧恭声道：“公子，已经打完了。”

　　封扬急忙走上前去，伸手相扶：“公子，可还好？”

　　陆折玉面上一片苍白，唇上也几乎不见血色，他抿了抿唇，抬手搭在封扬胳膊上，强行站起身来，蹙眉道了二字：“无事。”

　　回到棠梨轩，丫鬟们已经备好伤药送了进来，陆折玉坐在小桌一侧一声不吭地解开衣裳，露出脊梁，封扬看着他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皱着眉轻嘶一声，慌忙打开药瓶给他涂药。

　　瞧着他背上的伤，虽然不至于皮开肉绽，但是每一鞭下去都鼓起来一道肿痕，交错的地方还破了皮，微微泛着血迹。纵然这样的伤在军中不值一提，可封扬还是心疼得紧。毕竟这是他家小主子啊。封扬轻叹口气，闷声开口道：“公子，侯爷没说要降罪于你，公子干嘛上赶着讨打。”

　　伤药触上鞭痕，蛰得他伤口生疼，陆折玉皱了皱眉，低声道：“你跟着我爹的日子比我都要长，他的性子你最是了解。我这样做已经忤逆他了，不主动领罪便是让他失望第二次。”

　　封扬撇了撇嘴，下手愈发小心翼翼，唯恐弄疼了他。“可是侯爷意思意思打两下就得了，这五十鞭就算是养好了，定然还会留印子。”

　　陆折玉说：“你若不告诉他我和时云璟的事情，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封扬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心里存着愧疚，更专心地给他上药。

　　陆折玉却皱了皱眉，又道：“不过今日老师为何会出现在御书房外，我倒是有些惊讶。”

　　封扬道：“若非颜太傅不是无意间遇到公子，那就是有人刻意告诉他老人家，让他走这么一趟，专门帮公子向陛下求情。”

　　陆折玉迟疑片刻，未语。封扬悄悄看他一眼，低笑一声道：“此人会不会是颜公子呢？若当真如此，他连公子被陛下罚跪殿外都能提前想到，那他真是比亲爹还关心公子啊。”

　　陆折玉侧目睨他一眼，冷声道：“你想说什么就直说，阴阳怪气的就出去。”

　　封扬撇了撇嘴，低声道：“末将猜，定然是侯爷下朝后发现公子不见了，猜到公子去找陛下，然后请颜太傅走了这么一趟。”

　　陆折玉也猜到是这个样子，毕竟除了他爹，也没人能提前想到他会惹怒崇德帝然后挨罚了。

　　封扬瞧了他一眼，轻声道：“所以看来，侯爷还是很关心公子的……”

　　陆折没有说话，默默把衣服穿上。

　　封扬：“诶公子，我还没上完药呢……”

　　陆折玉：“你话太多，我不想上药了。”

　　封扬丈二摸不着头脑：“这二者有关联吗？”

　　陆折玉正想起身出门，一个小丫鬟却突然走了进来欠身一礼：“公子，那位姓楚的侍卫来了。”

　　陆折玉一听，立刻道：“是楚珩，快让他进来。”

第52章
　　陆折玉整理好衣裳，楚珩走了进来，拱手一揖：“陆公子。”

　　陆折玉急忙问道：“可曾找到云璟？”

　　楚珩无意间瞥到了放在一旁的伤药和沾着血的纱布，抬眸看了一眼陆折玉又收回视线，低声回应道：“属下无能。殿下故意在沿途诸多交叉驿道做了伪装过后的痕迹，诱导属下往错误的方向寻去，属下折返后再沿着另一条路寻找，仍旧未曾找到。”

　　陆折玉默默坐下，良久才开口：“我听他说起过，以前他跟着叶统领学过反追踪之术。他知道我会派人寻他，这是故意不让我找到罢了。”

　　楚珩垂眸道：“殿下身边的那几名密探还有缪行皆最擅长这个。不过属下也并非没有完全把握，陆公子可否派我一队人马，属下想再……”

　　“还是罢了。”陆折玉打断他。“他有心不让你找到，你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

　　楚珩未语。

　　站在一旁的封扬挠了挠头，问道：“沿途的驿站呢？问过了没？”

　　“问过了，他们却说根本没有见到过殿下。”楚珩道。

　　“他根本没有走回荥城的方向。”陆折玉神色稍暗。“多半是为了不被找到，走了别的方向游山玩水去了，等到我们放弃寻找，他才从他处回荥城。”

　　封扬闻言一惊：“……啊？还可以这样。”这小殿下还真是会玩。

　　“要想找到他，多半只能回荥城等他。”陆折玉道。

　　屋内陷入很长时间的沉默。陆折玉轻叹口气，转身看向楚珩：“你有何打算？”

　　楚珩一时犹疑，似作思忖。

　　“你回荥城罢。”陆折玉道。“等你主子玩够了，定然也会回去，你也免得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寻他了。”

　　“殿下在信中有吩咐，让属下跟随陆公子。”楚珩说道。

　　陆折玉略作斟酌，道：“侯府如今也不缺人手，倒是云璟，他现在身边只有一个缪行，你跟在他身边时日久了，他离开你到底还是不方便。”

　　楚珩沉默片刻，敛眸低声道：“殿下之命，属下不敢不尊从。”

　　陆折玉：“你当真不愿回去？”

　　楚珩：“属下只听命行事。”

　　陆折玉轻叹口气：“也罢，你既然这么听他的话那就算了。等日后若还有机会见到你主子，我再把你还给他罢。”

　　陆折玉负手踱步至室前，院子里泉水淙淙，绿植盎然，几尾锦鲤在水中来回游荡。他轻声开口，仿佛在自言自语：“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他了。”

　　数日后。郊外。

　　时云璟信马由缰地走在山间小路上，一只手把玩着马鞭，一只手拿着一个小酒坛，时不时地往嘴里灌一口，仔细看去，那酒坛的样式还是邺城独有的蔷薇露。

　　远处，缪行纵马向这边奔来，行到时云璟身侧拉紧缰绳，双手一抱拳，恭声道：“按照殿下的吩咐，属下已经在那几处驿道做好标记了。”

　　“嗯。”时云璟淡淡答应一声。

　　酒坛不知不觉见了底，时云璟将其随手一抛，面无表情地继续信马由缰。

　　“从今天开始不必再做标记了。他们找不到我，估计已经放弃了。”时云璟吩咐道。

　　“……是。”缪行应下。“那殿下，我们现在要回楚国了吗？”

　　“不回，先去逸城。”时云璟淡淡回应了句。

　　逸城是陈国除了邺城之外，人口最多的城市，缪行挠了挠头，不解道：“逸城？去那儿作甚？”

　　时云璟慢吞吞地骑着马，没有说话。

　　缪行见主子不说话，也没敢再开口。过了很久，时云璟才说。

　　“去买几坛蔷薇露。若不然，回到楚国就再也喝不到了。”

　　“哦……”缪行想了想，又抬头看他，“那我们要不要快点啊，这个速度，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逸城？”

　　时云璟睨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你是想快点到逸城，还是快点回楚国？”

　　被说中了心事，缪行面露尴尬神色。时云璟也懒得搭理他，突然扬鞭策马，马儿受惊撒蹄而去，转眼间跑没了人影。缪行一惊，赶忙策马追了上去。

　　“主子……主子等等属下啊！”

　　七日后。定远侯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狄与我朝三年休战，岁修职贡，相安无事。近月来，北狄多次于交界处槊州作乱，侵我城池，伤我驻军。实天理难容，难以姑息。特召武节将军厚集雄师，于下月初一前往边境平乱，以救边境子民于涂炭。待平乱之后，令武节将军继续驻守槊州，关爱当地子民，无召不得回京，钦此。”

　　承旨官将圣旨卷起，递到陆折玉面前。

　　“臣遵旨。”陆折玉接下圣旨，面无表情。

　　站在一旁的封扬赶忙上前扶起主子，他紧紧盯着那金色锦缎，只觉这圣旨灼得眼睛发疼。

　　承旨官走了。陆折玉不发一言，封扬急道：“公子，这圣旨是什么意思？皇上为什么下旨让公子无召不得回京？”

　　陆折玉抿了抿唇，早在他于御书房抗旨拒婚的时候，他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崇德帝被他忤逆，相当于被拂了脸面，又怎会只罚他在雨里跪几个时辰这么简单呢。

　　书房里，陆迟坐在书桌后，迅速看了一遍这圣旨。看完后，重新将其卷了起来，放到一旁。

　　陆迟缓缓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已经违抗了一次圣旨，总不能再有第二次。既然陛下派你前去平乱，那你就去罢。”

　　陆折玉点了点头：“是。”

　　陆迟：“当年定远军在北狄平乱，一转眼，三年都过去了。”

　　陆折玉还记得那一战。那是他十六岁的时候，跟着他爹第一次上战场。他敛了敛眸，轻声道：“到底是曾经在那边待过一段日子，对那里的守备也熟悉，爹尽管放心。”

　　“至于陛下说的无召不得回京，”陆迟缓缓叹了口气。“一是罚你之前抗旨不尊，二则是北狄人一向狡猾，三年前，他们签了投降书，还时不时地搞个偷袭，着实可恶。陛下让你常驻边境，也是为了把那些蛮人看住了，让他们没有机会作乱。”

　　封扬却十分不满：“皇上可真是够公报私仇的，想出这么损的一招……”

　　陆迟斜睨他一眼，沉声道：“慎言。”

　　封扬立马闭上了嘴。

　　“既然是无召不得回京，那就等陛下下诏罢。”陆折玉十分平静。

　　“男儿志在四方。何必囿于这小小的邺城。”陆迟也对此事十分看得开。

　　封扬抬眼悄悄瞧着父子俩一唱一和，合着这是一致对外呢。他撇撇嘴，没接话。

　　陆迟又道：“如此看来，皇上这是要让你做主将驻守槊州。换句话讲，你还年轻，陛下肯让你独当一面，这是对你的信任。”

　　陆折玉敛目：“爹放心，折玉定然不会让爹失望。”

　　封扬又急了：“纵然公子先前有军功在身，可是也未曾独自领过兵，皇上就算是信任公子这也太信任了点吧？皇上是不是想公子出点什么差错然后……”说到这里，他声音也小了，没敢继续说下去。

　　“朝中哪位德高望重的将军没独立领兵过？”陆迟冷眼看他，“凡事都有第一次，几个北狄人也不足为惧。你若担心他，便做折玉的副将，一同前往槊州罢。”

　　“啊？什么？”封扬一讶。

　　陆迟：“怎么，你不愿？”

　　封扬急忙否认：“没有没有！末将愿意！若是让公子一个人前往边境，末将也不放心……”说着，封扬心里轻叹一口气，他这个当副将的真是比亲爹还关怀备至。

　　陆迟：“嗯。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作战经验毕竟要比折玉多，到了槊州，你多提点着些。”

　　封扬站起身来，抱拳一揖：“末将遵命！”

　　好家伙，他这个副将是祖传的吧？老子传给儿子，将来陆折玉有了孩子，说不定他封扬又要给别人当副将了……诶，也不一定，自家公子可是跟那位小殿下情投意合，不一定能有孩子……若是过继一个呢？陆家分支的子弟本来也不多，不知道能不能过继到适龄的。干脆收养一个？捡一个？他封扬不就是侯爷从战场上捡来的……思绪越飞越远，快要飞到北狄，然后不知所踪。

　　深夜。侯府别苑。

　　“陛下派我至槊州平乱，过几日我就要启程了。你没上过战场，我不打算带你同去。依我看，你还是回荥城罢。”

　　月光在院子里倾泻了一地。陆折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考虑了许久方才作了这一安排。

　　楚珩立在他身侧，垂首道：“殿下吩咐我保护陆公子，若我私自回荥城，殿下会降罪于我。”

　　陆折玉轻叹口气，蹙眉道：“你若不回去，只能留在侯府。”

　　“我可以同陆公子一同前往槊州。”楚珩道。“数年前我曾是萧大将军的部下，与大将军一同征战西戎，后来才被调到鸣鸾殿做了殿下的侍卫。”

　　陆折玉斟酌片刻，仍旧未与准许：“你唤我一声陆公子，便没把我当主子。既然如此，若你在战场上出什么意外，我没法跟你家殿下交代。”

　　楚珩面露为难之色，正欲开口，陆折玉却先一步道：“时云璟在信中说过，若我不想要你尽可以赶你离开。你不愿回荥城，我也不准备带你去槊州。”

　　陆折玉顿了顿，淡淡道：“明日起，你就去颜府当差罢，日后也不必再跟着我了。”

第53章
　　

　　楚珩抬头看他，眸中讶然：“陆公子已经知道了……”

　　陆折玉轻轻“嗯”了一声，又道：“云璟没有带你回荥城，不也是这个原因。”

　　再次提到时云璟，陆折玉心里怅然一叹。时云璟自知日后他与陆折玉难以再见面，所以不忍让楚珩和颜凌均同受这样的苦楚，这才将他留在了陈国。

　　陆折玉叹口气，无奈轻笑：“你这位主子，平日里看上去不拘小节，实则还是心细得很。”

　　他转身看着楚珩，问道：“如何，你愿不愿意去颜府当差？总之，我是不会带你去前线的。”

　　楚珩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属下谢公子恩典。”

　　陆折玉敛目看了他一眼，说道：“起来罢。”

　　楚珩站起身来，陆折玉侧过身去，负手而立：“我这位同僚，自幼身子就不好，你日后在他身边，多照顾着些。”他顿了顿，片刻后又道，“他还十分要强，身边也不喜欢旁人伺候。你去了，他也不必再事事亲力亲为。”

　　“……属下遵命。”

　　五月初一。定远军大营。

　　今日的风还是大了些，吹得旌旗猎猎作响。郊外的沙向来多，被风一吹，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出征在即，两万将士已经集结完毕。陆折玉身着玄色轻甲，立在将士们面前，扬声道。

　　“北狄犯我陈朝边境，不守公法，专行诡计，衅开自彼，势难再予姑容。如今，我军集结在此，出征槊州，歼除祸乱，整饬戎行，还边境太平。诸位将士可愿随我一战？”

　　众将单膝跪地，山呼海啸：

　　“唯陆将军马首是瞻！”

　　陆折玉微一抬手，众将士起身。他抬头看了眼日头，已时近正午，到了出发的点了。

　　封扬走上前来，拱手一礼：“将军，该走了。”

　　陆折玉：“出发。”

　　号角声刚要响起，恰在此时，突然传来一声战马嘶鸣。陆折玉望了过去，高头大马上跨坐一人，策马进了辕门。

　　陆折玉抬眸看了一眼辕门处，待看清来者何人，心下微动。

　　众将士再次一齐单膝跪地，高声道：“参见陆帅。”

　　封扬会心一笑：“我就说嘛，今日公子出征在即，侯爷岂会不来相送。”

　　陆迟下了马，陆折玉走了过来，躬身抱拳一礼：“爹。”

　　陆迟只穿了一身常服，静静地看着他，声音平淡：“蛮人狡猾，用兵阴险狡诈，你与他们交战之时，凡事多加思虑。”

　　风沙吹在陆折玉的脸庞，吹乱了他的鬓发，他敛目轻声道：“折玉记下了。”

　　陆迟：“你第一次独自带兵，遇事多与封扬商议，不可妄自做决断。”

　　陆折玉：“是。”

　　封扬上前来，笑了笑：“侯爷尽管放心，有末将在，侯爷不必担忧公子安危。”

　　“老夫何时担忧他安危了？”陆迟淡淡看了他一眼，“老夫只关心他能否平乱，还槊州安宁。”

　　封扬心里直想发笑，嘴上又不得不顺着主子：“是，侯爷说的都对。”

　　陆折玉垂眸，轻声道：“爹尽管放心，不出三月，折玉定能退敌。”

　　陆迟别开视线，望向天际：“不可逞强，攻心为上。”

　　陆折玉：“是。”

　　封扬闷声道：“侯爷，公子可是领了圣旨，无召不得回京的，此去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侯爷怎的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陆折玉瞥他一眼，示意他退下。封扬撇撇嘴，低垂着脑袋不再说话。

　　陆折玉：“大军该出发了，爹不必送了。”

　　“嗯。”陆迟轻声应了一声。

　　下属牵来了马，陆折玉戴上头盔，正欲上马，却听到陆迟再次叫住了他。

　　“折玉。”

　　陆折玉动作一顿。

　　陆迟：“万事小心，以自身安危为重。”

　　陆折玉转过身来，低头拱手抱拳，让陆迟看不到他的表情。

　　“还有一事，未来得及跟爹道谢。”

　　陆迟蹙眉：“何事？”

　　陆折玉：“那日我进宫求陛下收回赐婚旨意，多谢爹请来颜太傅为我解围。”

　　陆迟闻言微怔。被他在这军营里当着将士们的面说出此事，他面上仍有些挂不住。陆迟挥了挥手，说道：“时候不早了，出发罢。”

　　陆折玉翻身上了马，一扬马鞭，号角声吹响，万千将士跟随主将向着槊州的方向奔驰而去。

　　风似乎停了。

　　插在辕门上的旌旗也安静了下来。

　　陆迟负手站在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军营之中，许久未动。直到大军远去，扬起的沙尘飘飘扬扬重新落地，万籁俱寂。

　　日头高照，山间的一条小道上，两人一前一后骑着马，前面的人信马由缰，十分悠闲，而后面那人却被太阳晒得直出汗，仔细看去，都是他身上背着的那个硕大的包袱惹的祸。

　　后面那人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说道：“殿下，前面就是潆水了。过了潆水就是楚国地界了，咱们要不要快点啊。”

　　时云璟看都不看他一眼，淡淡道：“你急什么？”

　　缪行简直无语：“殿下买了这么多蔷薇露，还不肯乘马车，属下背得很累啊。”

　　时云璟这才回头瞧他一眼，神色十分嫌弃：“就这体力，也配当本王下属？”

　　缪行心道，敢情让您背上十几个酒坛骑马试试，时云璟却率先开口：“嫌沉就拿来罢。”

　　缪行一怔，捂紧了包袱急忙道：“不不不……殿下金贵之躯，哪儿能干这种下人的活，还是属下背着好了……”

　　“你以为本王要替你背着？”时云璟瞥他一眼。“你拿一坛来，我先喝了，替你减轻些重量。”

　　缪行：“……”

　　他简直已经无语了。自个儿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才摊上这么一位主子。

　　傍晚。邺城郊外。

　　大军行至城郊，界碑上清晰刻着“邺城”二字，陆折玉拉紧缰绳，突然在这里停了下来。

　　封扬驱马上前，停在在他身侧道：“公子，天色已晚，要不要在此处扎营？”

　　陆折玉没有说话。他回头一望，城郊一带鲜少有人经过，此处树木茂盛，远处群山环绕。

　　再往前走，就离开邺城了。

　　一旦踏过这里，他就不再是身处邺城。那道无召不可回京的圣旨会从此拦在此处，成为迈不过去的天堑。

　　时云璟呢，他现在在何处？他应该早就已经离开邺城了，却不知是否还在陈国。

　　回想这两年以来，他上过战场，做过人质，如今又迈上前往边境之途，然而最值得回忆的日子，居然是他在楚国做人质的那段时间。

　　此生究竟还能否与他再见一面呢？

　　陆折玉回头望着邺城风光许久，随后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再行二十里。”

　　封扬一怔，抱拳应道：“是。”

　　陆折玉一扬鞭，策马而去，定远军的铁骑紧跟其后。

　　与此同时。

　　潆水河畔，时云璟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坛蔷薇露，静静观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

　　他知道，过了岸，便是楚国了。

　　缪行瞧他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心道这位小殿下多半是在宫里待惯了，没见过这么长的河流，所以如今看得这么入神。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红霞映在潆水河面，波光粼粼。时云璟下了马，往河畔一坐，继续喝他那半坛蔷薇露。

　　缪行见状也一同下马，拿下他沉重的包袱，擦了擦鬓角的汗，说道：“殿下，太阳都落山了，咱们得快些赶去驿站才是。”

　　时云璟沉默良久，静静道：“过了这条河，就是楚国了。”

　　缪行：“是啊，殿下怎么啦？”

　　时云璟：“回到楚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缪行疑惑片刻，方才恍然大悟。“殿下说的是陆公子啊。”

　　时云璟没说话。缪行想了想，劝道：“殿下是要干大事的人啊，怎么能囿于儿女情长呢？”

　　“你没有喜欢的人，”时云璟轻描淡写地道。“所以不懂。”

　　缪行：“……”

　　时云璟就这么坐在河畔，一个人喝闷酒。缪行无法，只得陪着主子坐在这里，看着他伤春悲秋。

　　缪行叹了口气，劝慰道：“将来殿下夺得大位，要什么有什么，区区一个陆公子自然不在话下。”他左右张望一番，反正这荒郊野外连个人影都没有，于是他挪到时云璟身侧，悄悄道，“若是再想得长远一些，殿下登基后御驾亲征，统一陈楚两国，到时候让陆公子当皇后也未尝不可啊。”

　　时云璟一怔，仿佛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提议：“得到了他的人，但得不到他的心，这不是本王想看到的。”

　　缪行抚了抚额。他只不过就是想赶紧过河进城找个驿站安置下，怎的就这么难呢？

　　看着主子坐河畔思考人生，缪行心里不由腹诽。孩子是真难哄啊。都说七岁八岁最讨人嫌，旁边这位高龄儿童都十七八了吧，一样讨人嫌。

　　唉，都是那位陆公子惯出来的。

　　时云璟就这么默默盯着河面上的波光粼粼，直到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天际，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他才站起身，一踩马镫上了马，然后绝尘而去。

　　过了潆水，他终是再也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高龄儿童时云璟，被老婆嫌弃，被姐姐嫌弃，爹和哥就更不用说了。现在连下属也嫌弃他，实惨。】

第54章（走主线，主角戏份少）
　　三个月后。槊州定远军大营。

　　夜风吹起黄沙，写着陆字的帅旗楔在辕门上，猎猎作响。中军帐内，陆折玉身着玄色铠甲坐在案后，低头看着摆放在桌上的地图。

　　一名士兵进帐，单膝跪地：“将军，方才北狄军退兵了，是否继续追击？”

　　陆折玉缓缓直起身来，视线却继续落在地图之上未移半分。

　　自从两月前，定远军的军队驻扎到了槊州，北狄从一开始的公然挑衅变成了暗中骚扰，且更加频繁。直到上个月月底，陆折玉派了十几个人暗中前去袭营，放火烧了他们大片粮仓，北狄军次日便开始攻城，两军开始厮杀起来。

　　陆折玉盯着地图许久，方才抬眸淡淡开口：“今日他们攻城不成，势必还会卷土再来。这几日连战，他们想必已经人困马乏，传令下去，再派五百人前去追击，擒获领兵者，重赏。”

　　那名士兵抱拳朗声道：“是！”

　　封扬走进中军帐，恰好听到此番对话。穷寇莫追，这是兵家都知晓的道理。但是陆折玉既然这样吩咐了，那么原因只有一个。

　　封扬走上前来，挑了个地方坐到他身侧：“公子，你打算这次一举击破敌营？”

　　陆折玉神色稍暗，道：“北狄人向来狡猾，他们收兵定然是要等候援军，我们何必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漠然看着地图。槊州地处西北高原一带，是陈国境内离着都城最远的地方，虽地广人稀，但也并非没有居住在此处的百姓。百年前，此地本属于突/厥人的地盘，后来突/厥被北狄吞并，北狄欲往南扩张，却被陈国夺了槊州。又因此地山岭交错，自成天险，成为自古以来兵家必争之地。

　　“北狄想夺下槊州太久了，这一次，何不让他们永远打消了这个念头。”

　　陆折玉淡淡说道。

　　西北一带的高原地区入秋太快，八月初，天便渐渐凉了下来。北狄军一开始主动袭击、骚扰，但胜少败多，数月间兵马折损大半，不得不专攻为守。而陆折玉从来不会放过那些残兵，直到追至北狄大营，经常连夜苦战，让北狄军苦不堪言。

　　数日后。

　　一名参将进入中军帐，单膝而跪：“将军，北狄的来使送来了求和书，随行的还有七八名随从。”

　　那求和书呈给陆折玉，陆折玉敛目扫了一眼，便将其扔在了桌案上。

　　“这蛮人狡猾，公子还是要慎重。”封扬坐在一旁，低声道。

　　陆折玉点了点头，道：“他们既然是来求和的，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该走走过场，才能探出虚实。”

　　于是当夜，陆折玉吩咐下去，设宴款待北狄来使。

　　那来使是北狄军的军师，封扬借倒酒为由，故意探了探他的武功，果然半分功夫都不会。陆折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目前却看不出他们到底是在耍什么把戏。

　　难道当真是带着诚意来的？

　　那军师站起身来，满脸笑容，道：“不瞒陆将军说，我家主公此次攻城，实则是受了朝中小人的谗言。北狄与大陈早在四年前便已然签下协约，如今贸然进犯，实在是我军的不是。若能与陈朝重修旧好，我北狄愿赔偿损失，岁岁纳贡，如何？”

　　陆折玉正欲开口，封扬却抢先一步笑道：“既然如此，军师此次两手空空而来，在下可是没有看到本分诚意啊。”

　　来使忙道：“只要陆将军答应我军的求和，我家主公立刻斩杀当初献计的奸臣，在下亲自将其项上人头送来，将军意下如何？”

　　陆折玉略一迟疑，与封扬对视一眼，封扬在他身侧低声说道：“公子不妨先答应他们，瞧瞧他们接下来会有什么花招。”

　　那来使露出苦口婆心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槊州乃陈国要地，城中还有百姓。陆将军定然不忍战火纷争扰乱百姓吧？”

　　封扬闻言，心里直想发笑。要投降了，现在知道承认槊州是陈国的地盘了。

　　陆折玉微一颔首，道：“既然贵军有此诚意，本将军会做考虑。”

　　来使展眉一笑，举杯道：“如此，在下敬将军一杯。”说罢，他先将那酒喝了下去，然后将杯口朝外一示，果然杯中空空。

　　陆折玉举杯欲饮，却被封扬拦下，封扬露出嬉皮笑脸的表情，玩味道：“既然是你们求和，那岂不应该先饮三杯？”

　　来使一愣，笑了笑，拿起酒壶继续往杯中倒酒。

　　在他再次举杯的时候，封扬袖中滑出一枚作暗器用的银针，恰好落入了陆折玉的杯子里。紧接着，那银针立刻变黑，这杯子里的酒分明被下了剧毒。

　　陆折玉眉心一蹙，封扬这才发觉，那来使来的时候带了九名随从，如今帐中却只剩下八个。

　　来使左思右想都没想到，这年轻的陆将军身边居然有这般得力的下属，他都已经事先服下解药饮了酒，却依旧能被其发觉。

　　中军大帐里的侍卫纷纷拔剑，见下毒一事终还是失了手，那来使的随从也亮出武器，电光火石只见，双方立刻交战在了中军帐内。

　　封扬纵身跃到那来使身前，一脚踹开护在他身前的一名随从，将那本就不懂武功的来使生擒，然后指着他鼻子骂道：“真厉害，啊？稍不留神还能让人在我眼皮底下下毒。”说着，他连剑都懒得拔，直接上手扇了那来使两巴掌。

　　那些随从只有几个，自然不是对手，很快便被定远军拿下。

　　八名随从加上一个刚被抓住的随从，再加上那名被扇得嘴角红肿的来使，全部被五花大绑跪在大帐内。

　　陆折玉走过去，负手立在他们面前，敛目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些人：“这就是你们北狄求和的诚意？”

　　那名来使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下一刻，他和他的下属们皆嘴角流出黑血，倒地昏迷。

　　封扬蹙眉，上前一步去探那人鼻息，随后抬头看向陆折玉，摇了摇头。

　　封扬道：“我看此人根本不是什么军师，北狄军中养了不少死士，看来就是他们这些人了。”

　　陆折玉道：“若是死士，他们没有按时回营那便是任务失败，北狄定然有其他计划。”

　　封扬问道：“公子打算如何？”

　　陆折玉走到那些尸体面前，漠然打量一眼，淡淡说道：“把他们衣服脱了，尸体处理掉。”

　　二十日后。

　　邺城。皇宫。碧霄殿。

　　“陛下，陛下……”郁德业快步走入殿内，躬身道，“外面有驿兵求见，说是边关送来了八百里急报。”

　　崇德帝抬头，放下朱笔：“快，快宣。”

　　驿兵入殿跪拜，将军报呈上。郁德业接了过去。崇德帝打开一看，面露喜色。

　　“陛下，陆将军可是打胜了？”郁德业试探问道。

　　崇德帝点了点头：“北狄军战败求和，却派了死士伪装成来使，意图下毒，被识破后，陆折玉派人伪装成那些死士回了北狄军大营，又令精锐部队埋伏在他们大营附近，一举歼灭，还俘虏了他们的将领依史勒音。”

　　郁德业满脸笑纹地道：“陆将军果然三个月打胜了，不愧是出身定远侯府，真可谓是年少英才，恭喜陛下了。”

　　崇德帝笑着笑着，听到“定远侯府”这四个字，却渐渐敛了笑容，过了片刻，崇德帝突然间轻笑一声：“是啊，朕这大陈，还真是多亏了定远侯一门忠烈。”

　　一个侍卫打扮的人一溜小跑进了府邸，正欲推门，却被门口的管家拦住了。管家认出此人是安置在皇宫里的探子，于是开口道：“大人还在午睡呢，你这么急匆匆地是要做甚？”

　　那侍卫急促地说：“是槊州传来的军报，很重要，必须马上告知韩大人。”

　　管家想了想，说：“等着，我先去看看大人醒了没有。”

　　被管家轻声唤醒，韩轻睡眼朦胧地坐了起来，头发散乱，脸上肤色本就偏黑，再加上上了年纪，一皱起眉来，脸上的褶子比饺子皮上的褶儿还多。

　　韩轻开口不耐地问道：“何时惊慌啊？”

　　管家低头恭敬地道：“探子来报，好像是槊州那边的消息。”

　　韩轻瞬间醒了神：“这么重要的事，还不赶紧让人进来！”

　　侍卫被传了进来，附在韩轻耳边说了几句话，随后垂手立在一旁听候吩咐。

　　韩轻渐渐眯起了眼睛：“这才三个月，这么快就打赢了……还真是小瞧了这个定远侯府的小公子。”随后他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小侍卫，“陛下怎么说啊？”

　　侍卫想了想，道：“陛下好像还挺高兴的，别的就没什么了……”

　　韩轻冷笑一声，阴鸷的声音苍老又沙哑：“没什么？那可不行。”

　　侍卫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可还需要小的做些什么？”

　　韩轻瞥他一眼，十分鄙夷：“你一个小喽啰能干得了什么？”他正欲下床，管家急忙上前蹲下/身去给人穿靴。

　　韩轻继续道：“走，进宫去。这定远侯府的小公子打了胜仗，还不得好好恭喜恭喜咱们的陛下？”

　　【作者有话说：最近章节主要走主线。希望多多担待。等这篇文完结之后，我会多写几篇很甜的番外，包括楚珩颜凌均，封扬时云瑶的都有。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55章
　　御花园内。

　　崇德帝缓步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身后跟着数十名宫女太监，身侧走着一个身穿暗红色朝服的人，那人微微躬着身子，比崇德帝矮了半截，脸上皮肤松弛，唯有眼神十分锐利，透露出阴鸷神色。

　　“韩爱卿，近日身子可好？”崇德帝聊家常一般随口询问一句。

　　“托陛下洪福，臣这把老骨头，还能伺候陛下几年。”韩轻笑了笑，缓缓说道。

　　崇德帝瞧了他一眼，说：“韩卿年岁大了，也别总是留在府邸中，多出来走走，对身子也有好处。”

　　韩轻回答：“陛下更应如此，国务繁忙，陛下整日待在御书房看公文，纵然陛下年轻，这身子也吃不住啊。”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崇德帝，眼神里染上笑意，“不过臣听闻，定远侯家的那位陆小将军刚打了胜仗，还俘虏了北狄一个赫赫有名的将领，可喜可贺啊，好在还有定远侯一门为陛下分忧啊。”

　　崇德帝渐渐敛起神色，侧目看了看身边的牡丹花丛，道：“陆折玉第一次领兵，三个月退敌，朕倒的确有些出乎意料。”

　　韩轻也看了一眼那朵牡丹，又抬头看着陛下，笑道：“毕竟是出身定远侯府，虎父无犬子，假以时日，想必这陆折玉能青出于蓝呢，日后陈国江山开疆拓土的重任，可都在定远侯和陆小将军的身上了。”

　　“是么？”崇德帝轻笑一声。

　　“怎么不是？”韩轻说，“定远侯府一门忠烈，心怀天下，那陆小将军连驸马都不想要，可谓志不在此呢。”

　　话音刚落，但闻噼啪一声，崇德帝已经将那朵开的正艳的牡丹折了下来，只剩下绿枝轻轻摇晃。

　　荥城。

　　大名鼎鼎的萧府位于楚国都城最繁华的一带，此处人来人往，每天都熙熙攘攘。大门口立着两名侍卫，身姿挺拔，目光炯炯有神。旁边正是一个卖早点的小吃摊，一个戴着白色幂篱、身着玄色短打的年轻人正坐在摊旁喝着茶，桌上还放了一把长剑。

　　年轻人在小摊上逗留了一炷香的时间，饮完了茶，放下银子，拿上剑就离开了。

　　紧接着，他走出长街，穿过小巷，来到另一条繁华街道，走入一家客栈，上了二层，推开一家客房的门走了进去，然后将长剑放桌上。

　　见人回来了，缪行起身行礼：“殿下。”

　　时云璟把幂篱摘了下来，露出真容，然而英俊的面容上却是一副十分嫌弃的神色：“萧府外面都是些什么东西？我连大门都进不去。”

　　缪行低声道：“自从大将军回荥城，这几个月以来，萧府外面一直有人盯着，也不知是谁的人。”

　　时云璟翻了个白眼，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还能是谁，不是时宁晟的，就是时云玦的。”

　　缪行又道：“大将军吩咐过了，这些日子殿下先住在这里，没有重要的事情就先不要见面，殿下再忍耐些时日……”

　　“还要忍到什么时候？”时云璟抬头蹙眉看他，“时宁晟现在的病越来越重，现在不动手，要等到时云玦上位还是什么？”

　　“可是现在萧府的状况，殿下都看在眼里了。”缪行面露为难之色。“陛下盯萧府盯得太紧，属下想，大将军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有任何动作。”

　　时云璟神色晦暗，他思索片刻，低声开口问道：“当务之急，我要弄清宫里是什么状况，还有我姐，回荥城三个月了，我连她面都没见过一次。”

　　缪行劝道：“公主在宫里待着，定然无恙，殿下不必担心……”

　　“谁说我担心她了？我是想看看她还活着没。”时云璟压低了声音。“一点消息都没有，多半是被时宁晟软禁了……”

　　缪行一怔，这是还怨恨公主暗中把他送到陈国呢。他也不敢点破，又道：“那要不然，到了夜里属下进宫一探？”

　　“不行，你武功太差了。”时云璟毫不客气地道。“我要亲自入宫一趟，不光是看她，还要看看我那好父皇还有几天活日……”说着，他双眸微微眯起。

　　缪行大惊：“殿下你疯了不成？若是被禁军抓到，后果不堪设想！”

　　时云璟转头看向他，满是嫌弃：“我说你跟了本王这么长时间，怎的一点长进都没有？”

　　缪行：？

　　“神枢营都是我的人，你觉得，他们会帮我还是帮时云玦？”

　　缪行迅速思索一番，支支吾吾答道：“可是四殿下已经入主东宫，他会不会已经将禁军换成自己的人了……”

　　“会啊。”时云璟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缪行：？

　　“可是他手里有人么？”

　　时云璟一声轻笑。

　　月黑风高，初秋的夜色之中，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时云璟一袭黑色夜行衣，为了藏身方便未曾佩剑，只靴中藏了一把匕首。

　　他想起当初封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楚宫还能全身而退，那他如今也要试试。

　　他对楚宫的布防自然是了如指掌，刻意避开了禁军巡逻的几个重要地点，悄无声息的腾挪，一路摸索到了揽月殿门外，却发觉四处均有人守卫。

　　时云璟只好在附近的墙根处隐蔽身形，等候着寻时机摸进揽月殿。

　　等了接近半个时辰，那些侍卫却如同不知道疲倦一样站在那里，时云璟低骂一句，于是无声地来到了后门，却见后门当值的侍卫更多。

　　两个丫鬟从里面走了出来，时云璟一瞧，揽月殿贴身伺候时云瑶的那几个丫鬟，他基本都认识，这两人却是生面孔。

　　时云璟微蹙眉，那两个丫鬟双手托着一个托盘，缓缓向时云璟的方向走过来，口中还振振有词。

　　左边的丫鬟满面愁容地道：“十日后就是公主的新婚之日了，可是公主一直不愿意试吉服，这可怎么办啊。”

　　右边的丫鬟回应道：“公主自然是瞧不上陛下的这桩赐婚。想来也是，那户部侍郎家中都有七八房小妾了，哪儿还能配得上公主呢。”

　　“配不配得上也不是公主说了算啊。我听说啊，这桩婚虽然是陛下所赐，但实则是太子殿下为公主求来的，户部一向都听命于太子，如今想必也是太子想给那户部侍郎些好处……”

　　所以就把公主许配给他？时云璟听了心下冷笑，那户部侍郎朱朋兴三十多岁，早些年曾经因为贪/污赈灾粮饷被朝中数位大臣弹劾，可是最终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给摆平了，继续当着自个儿的户部侍郎，如今想来，此事多半跟时云玦有关。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等来了他们换防，时云璟趁其不备翻墙入内，悄无声息地落地，借着影影绰绰地绿植遮蔽身形，贴墙来到时云瑶寝卧的窗前，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而入，随后无声地关上窗户。

　　时云瑶正在卸头饰，突然发觉有人来了吓了一跳，手中的珠钗掉到地上，摔散了。她刚想喊人，时云璟及时将蒙面巾扯了下来，待看清来者面目，时云瑶急忙站起身来，低斥道：“外面都是时云玦的人，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时云璟看到半年多未见的姐姐，瞬间想到了半年前他和陆折玉合起伙来耍弄他，如今听人训斥，他更气不打一出来，没好气地道：“见面就凶我，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你来做甚？”

　　时云璟咬了咬牙：“来跟你算账的行不行？”

　　时云瑶知道他说的是半年前把他送去陈国的那件事，她自知理亏，别开了视线，拉开一旁的凳子：“坐下说话。”

　　时云璟坐在桌旁，想倒茶润润嗓子，却发现茶壶里空空如也，只好放了回去，开口道：“外面时云玦的人是怎么回事？这些日子你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他真把你软禁了？”

　　“嗯。”时云瑶点了点头。“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的事，我来不及跟你细说。总之，现在父皇病重，朝中大小事务每日都送去东宫，时云玦还借着父皇的名义要给我定亲，多半是想借我来控制萧家。”

　　时云璟蹙眉，握着拳的五指收紧：“时云玦不想活了是不是！”

　　“他现在是太子，你现在无名无分的，能拿他如何？”时云瑶看着他。“不可冲动行事，若是被他拿下，他定会将你以欺君之罪论处。”

　　“那你呢？难道你真要嫁给那个家中有七八房小妾的？”时云璟急促道。

　　时云瑶神色稍暗：“那户部侍郎朱朋兴与时云玦有莫大关联，若是成亲，或许能掌握时云玦的动向……”

　　“不行！”时云璟打断她，“我不同意。”

　　“我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做主了？”时云瑶说，“更何况又不是当真嫁给他，等将来事成……”时云瑶顿了顿，轻轻吐出一口气，幽幽道：“我会杀了他的。”

　　时云璟一怔。

　　杀了朱朋兴，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时云瑶听他不说话了，瞥他一眼：“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时云璟收回思绪，绕回刚才的话题：“这亲一结，他可不管当不当真。你又不懂武功，他万一……”

　　时云瑶敛了笑容：“我料他不敢。他能坐到户部侍郎的位置，该是个聪明人。”

　　时云璟垂眸看向一侧，心下已经有了计较，嘴上却道：“我会将此事告知舅舅，或许他有别的法子。”

　　时云瑶道：“好了，你再在我这里待下去迟早会被发现，还是快些离开。”

　　时云璟点了点头，将蒙面巾戴上：“阿姐，多保重。”

　　时云璟起身，正欲推窗而出，却听见外面一阵喧闹。

　　“揽月殿有贼人闯入，来人，给我围起来！”

　　时云璟心下一凛。

　　是时云玦的声音。

第56章 受伤
　　屋外一阵嘈杂的声音，训练有素的侍卫很快将揽月殿围了个水泄不通。时云瑶极力保持镇定，转身把时云璟推进她的寝阁：“快，去里面躲一躲。”

　　时云璟：“你要去跟他周旋？”

　　“没别的法子了。”时云瑶急促地将放下了珠帘，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正殿里，但见时云玦领着一群侍卫闯了进来，各个手执兵器，雪亮的刀刃映着烛光，十分刺目。

　　时云瑶秀眉一蹙，清丽面目上写满厌恶：“时云玦你疯了不成？这都什么时辰了，你带兵闯入，意欲何为？”

　　时云玦四下打量一番，眯着眼睛笑道：“我听闻有刺客闯入，担心皇姐安危，特来巡查，若有搅扰，还望皇姐多多担待。”

　　“那你现在看到了，本宫无恙，现在可以带着你的人滚了。”时云瑶蹙眉道。

　　“万一刺客藏身揽月殿呢？”时云玦走上前去，仗着身高十分轻挑地打量着时云瑶，“来人，给我搜。”

　　“谁敢？！”时云瑶厉声呵斥一句，睨视着他，“你最好让你的人退下，否则你半夜三更带兵闯入本宫这揽月殿，到了明日可就不知道是个什么罪名了！”

　　“皇姐可是要去父皇那儿告我一状？”时云玦牵了牵唇角，“父皇现在病得连床榻都下不了，皇姐这一闹，可小心加重父皇病情啊。”

　　时云瑶连连冷笑：“何必向父皇告状？你现在刚开始理政，若是让文武百官知晓此事，不妨猜猜你会被参几本折子？”

　　时云玦轻哼一声，抬手一示意：“给我搜。阻拦者一律拿下！”

　　“是！”

　　身后的带刀侍卫纷纷四散去各房间寻找，殿中只有几个宫女，没一个敢上前阻拦的。时云瑶脸色铁青，冷笑道：“好，真是本宫的好皇弟。本宫倒时要看看你这个太子之位还能做几时！”

　　“这就不劳皇姐为本王担忧了。”时云玦轻笑，负手走到她身侧，压低了声音玩味道。“当日定远军袭城，都说我那六弟死在乱军当中，结果找到了尸体连看都不让本王看一眼，皇姐和萧家那点儿心思，别想瞒过本王。”

　　时云瑶冷笑道：“所以你派兵日日守着揽月殿，以为有朝一日阿璟会来此处？”

　　时云玦转过身去，负手而立：“会不会来，找找不就行了？”

　　时云瑶沉着面容，心下思索着对策。过了片刻，侍卫们从各个房间出来，回到正殿里。

　　“太子殿下，没有找到。”一名侍卫低声道。

　　时云玦蹙了眉，又有一人来复命：“殿下，没找到。”

　　紧接着，在各个房间里搜寻的侍卫都回来了，显然没一个有所收获。

　　“阖宫上下都找遍了？没找到？”时云玦质问道。

　　众人低着头，纷纷摇首。

　　时云玦显然被气得不轻，他转身看着时云瑶，后者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么快就让人逃了？本王的六弟功夫倒是不错啊。”时云玦冷笑一声。

　　“时云玦，你就等着明日大臣们上本参你罢。”时云瑶冷冷道。

　　时云玦重重吐出一口气，沉着脸一挥手：“吩咐外面的守卫，继续看好揽月殿。走。”

　　侍卫们纷纷收了刀，跟随在时云玦的身后退出了揽月殿。

　　待时云玦离开，时云瑶神色微暗，转身回了寝阁，刚刚推开门，却见一个男人只穿着中衣躺在地上，跟在她身侧的侍女受惊险些呼叫出声，时云瑶未曾上前，只蹙眉吩咐道：“去看看。”

　　侍女小心翼翼地上前，伸手探了探那人鼻息，面上露出惊恐神色，冲时云瑶摇了摇头。

　　时云瑶走过去蹲下/身子，蹙眉看了一眼，却见其身上并无刀伤剑伤，直至她看到了此人脖子上的红痕，心下方才了然。

　　时云瑶淡淡道：“此人多半是被活活掐死的。”

　　那年纪轻轻的侍女显然被吓到了：“难道是……是六殿下做的？”

　　时云瑶未语，心里却明白了方才时云玦的人为何一无所获。

　　夜色愈发深了，走在宫道上，时云玦的脸色十分难看。

　　“方才是谁说看到有人闯入了揽月殿？”时云玦突然止住脚步。

　　一个侍卫走了出来，低声道：“是属下。许是半夜三更，属下看花了眼。”

　　那侍卫低着头闭了闭眼睛，已经做好了被主子甩一巴掌的准备，时云玦却只是睨了他一眼，轻斥一句：“没用的废物。”

　　那侍卫赶忙道：“殿下教训的是。”

　　“走罢。”时云玦拂袖转身，懒得再理他。

　　恰在这时，队伍最末尾的一个侍卫却突然停了下来，趁着没人看到他，疾步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本来已经快没入夜色当中，那个方才被时云玦教训过的侍卫却突然看到有异样，大声道：“站住！”

　　那个侍卫却头也不回，居然纵身使出轻功飞掠而去。

　　时云玦皱眉大喊：“给我追！”

　　一群人立刻拔刀追了上去，可那个逃跑的侍卫却越跑越远，哪里能追的上？其中几人取出弩弓，装好了箭纷纷射向那人，可由于夜色太黑，距离又远，也不知道射中了没有。

　　那人似乎很熟悉宫中的布防，专门往没有禁军值守的方向跑，直到跑到了冷宫处，这里僻静又荒芜，杂草丛生十分适合隐蔽身影。

　　侍卫们很快就追丢了，时云玦咬牙切齿，气得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树。

　　……

　　门突然被推开，缪行瞧着主子穿着夜行衣出门，回来的时候居然换了一套侍卫的衣裳，十分二丈摸不到头脑。

　　“殿下，如何？”

　　时云璟步子有些沉重，他坐到桌前，自己倒了一杯茶润了润喉。在揽月殿就连杯茶都没讨到，又被时云玦带的人追了好一阵，好在那群人实在是太饭桶，他逃出了宫就没见人再追出来。

　　“去取伤药来。”时云璟喝完了一杯茶，声音依旧略显沙哑。

　　缪行这才发现，时云璟右肩处的衣裳已经裂开，血洇了一小片。他赶忙取来伤药，解开他破损的衣裳，看到伤口，微蹙双眉：“这是箭伤？殿下跟他们打斗过？”

　　时云璟冷笑一声：“十几个人追我，就射中这么一箭，还不致命，你说时云玦的手下废不废物？”

　　您老人家好像还很自豪。缪行心里暗自腹诽。

　　“没暴露身份罢？”他不由试探问道。

　　“暴露了。”

　　“啊？”缪行大惊失色。

　　“不过已经死了。”

　　缪行：？

　　“时云玦的人找到了我，我顺手把他脖子拧断了。”时云璟淡淡道。

　　缪行看着他这一身装束，也猜到了下文，多半是顺手拧断脖子又顺手扒了衣裳给自个儿换上，然后伪装成时云玦的手下混了出来。

　　只不过他想不通的是，面前这小殿下十七岁的年纪，为什么干起杀人的活儿来跟他们这些刺客一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心里这般想着，上药的手一个不稳，那金疮药洒落在伤口上，时云璟轻嘶一声。

　　缪行急忙赔罪：“……属下该死。”

　　时云璟痛得脸色发白，睨了他一眼：“罢了，无妨。”

　　缪行惭愧地抬不起头来。

　　过了好一会儿，缪行总算给他包扎好，又取来了新的衣裳放桌上，时云璟将衣裳穿好，缪行低声道：“伤口不是很深，但也要当心，这几日不要碰到水……”

　　“知道。”

　　缪行抬头悄悄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殿下不应该自己拔箭的，白白流了不少血。还有，殿下这右肩好几处旧伤，这可得好好养着。若是落下病根，日后张弓用剑都会不方便……”

　　时云璟微微一怔。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事情。

　　说来也好笑，这一年以来，他的右肩已经受伤三次了。其中一次是在定远军袭城的时候，被秦春的手下射了一箭，还有一次是去年冬狩的时候，承安帝派人刺杀他，被长刀砍伤。那一次伤得最重，还发起了高烧。陆折玉将他扶到了山洞里，照顾了他一天一夜。

　　想到陆折玉，时云璟不由轻轻叹了一声，心里又难受了起来。刚离开陈国，他日日精神不济，甚至好几次想回去找他。这几个月以来，他已经刻意地不去想他，可是一旦想起，心里又止不住地难过。

　　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人让他如此难受？

　　数月未曾见面，也不知道他现况如何，时云璟有时候心里在想，陆折玉是不是已经与他们那个长公主成了亲，当了驸马自然会加官进爵，为定远侯府光耀门楣，说不定还会生几个孩子。

　　陆折玉那样无趣的人，教出来的孩子也定然个个跟他一样古板，喜欢念书的就送去考功名，喜欢习武的长大了陆折玉就带他们上战场……

　　时云璟闭了闭眼睛，面上满是疲倦之色。想着陆折玉，心里又不由难受得紧，只能拿没受伤的那只手放桌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

　　缪行看着他的样子十分担忧，却也无法，只得轻声开口：“殿下，这天都快亮了，睡一会儿罢。”

　　时云璟沉默好一会，最终还抬起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万般思念都压在心里。

　　“缪行，我给你一个证明你武功不差的机会。”

　　缪行一怔：“……还请殿下吩咐。”

　　“寻个机会，把户部侍郎朱朋兴杀了。”

　　时云璟眯了眯双目。

　　“妄想娶我姐，我要让他知道做梦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从这一章开始，我会每章都会加上小标题，就当是这章内容的总结，因为这几章两位主角各自搞事业，主线多，感情线少，或许有朋友不愿意购买。但是我还是希望大家尽量看完整的剧情，毕竟如果是跳着看的话，还是很不连贯。这篇文也基本上写了五分之四了，快到尾声了，我一定会给主角一个很开心的结局。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57章 复仇
　　缪行显然有些发懵：“发……发生了什么？”

　　时云璟知道他定然会有此问，将方才进宫探得的一些事情草草地告诉了他。缪行不由一阵唏嘘，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宫里居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时云璟冷笑一声：“这种人也想娶阿姐，我先送他下地狱。”

　　缪行点了点头：“殿下给我一点时间，我先去朱府探探地形。”

　　时云璟嫌弃看他一眼：“你怎的武功差，脑子也不好使？”

　　缪行：“啊？”

　　时云璟：“在人家府邸中刺杀朝廷命官，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动的手？”

　　缪行懵了：“那我应该……”

　　时云璟说：“朱朋兴平日荒淫无度，夜里常去烟柳之地，你埋伏在他回府的路上，寻时机做了。”

　　缪行急忙答应着：“是，属下遵命。”

　　时云璟仍然是不放心，又抬眸看他一眼：“要不要我再派几个人跟你一起？”

　　“不……不用了，属下一人就够了。”缪行惭愧地低了低头。

　　时云璟瞥他一眼，道：“别暴露身份。”

　　“……是！”

　　于是三日之后，大理寺接到一桩案子，户部侍郎朱朋兴和他的两名随从半夜三更横死小巷。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死者皆是被一刀封喉，看得出来作案手法非常利落，想必那朱朋兴死的时候应该也不算太痛苦。

　　而正因如此，大理寺查起案来也十分没有头绪，现场除了三具尸体，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作案工具用的是刀、剑还是匕首都看不出来，且这条小巷十分僻静，又值深夜，打更人都不会经过此处。

　　得知此事之后，时云玦带着十几个侍卫怒气冲冲地直接闯入揽月殿正殿，喝道：“时云瑶，给本王出来！”

　　时云瑶从内殿走了出来，看着他的阵势蹙起双眉，低斥道：“时云玦，你又发疯了不成？！”

　　时云玦直接走上前去，四目相对，连礼数都顾不得，恶狠狠地抓住她衣襟盯着她：“朱朋兴死了，是你做的吧？”

　　时云瑶哪里受过这般屈辱，她抬掌毫不客气地挥在时云玦的脸上，这一巴掌力道不小，再加上她镶金的护指十分尖锐，直接将时云玦的脸颊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指印也十分明显。

　　周围时云玦带过来的侍卫纷纷拔刀，时云瑶怒道：“且不论你这指控毫无证据，本宫是你皇姐，是大楚嫡公主，岂能容得下你这般放肆？！”

　　她侧目看了一眼那些拿着刀的侍卫，冷笑一声：“怎么，还要跟本宫动手？来啊，你杀了本宫，你这东宫之位也到头了！”

　　时云玦抬手用拇指抹了一下脸上的血痕，又上前一步，眼神一丝轻蔑：“大理寺已经在查案了，等查出结果，本王就让你们就去阴间做夫妇！”

　　时云瑶：“你说人是本宫杀的？这揽月殿里里外外已经被你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本宫如何派人出去？”

　　时云玦却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冷笑一声：“皇姐倒是给本王提了醒，本王实在不放心皇姐独自住在这揽月殿，万一暗中与什么宵小之徒见面，密谋刺杀朝廷命官什么的。如今只能委屈皇姐去东宫住一段日子了！”

　　时云瑶蹙眉：“你敢！”

　　“本王如何不敢？”时云玦眸中满是阴鸷。“来人，把公主拿下！”

　　说着两名侍卫上前来，时云瑶凤目露出杀意，厉声喝道：“谁敢动本宫？！”

　　那些侍卫也是被嫡公主的气场吓到，没人敢上前拿她。时云玦拧眉道：“你们怕什么？本王才是太子！”

　　那些侍卫一时十分为难，时云瑶闭目缓缓吐出一口气，看样子时云玦是不闹到底不罢休，只是此时承安帝病重，朝中大小事务都在时云玦手中，如今也别无他法。

　　时云瑶道：“本宫自己走。”

　　时云玦笑得诡谲：“在本王的眼皮底下，看看你还怎么耍花招。”

　　时云瑶平视前方从他身侧走过，时云玦低声开口：“昨夜本王带着侍卫们离开揽月殿，其中有一人本路逃了，皇姐猜怎么着？”

　　时云瑶抬了抬眼皮瞧他。

　　时云玦：“中了一箭，估计活不成了。”

　　时云瑶冷笑：“你的侍卫，与本宫何干。”

　　“有没有关系，我们走着瞧。”

　　说罢，时云玦拂袖离开，他的一群侍卫跟在时云瑶身后，一同离开了揽月殿。

　　时云玦将时云瑶带回东宫后，又来到一处厢房。时云玦直接踹开门，眯着眼睛说：“这间厢房里面还算干净，只要皇姐安分，本王也不会亏待了你。”

　　时云瑶轻哼一声，走了进去。

　　时云玦：“毕竟，等朱朋兴的案子查出结果，皇姐想必就只能去住大理寺狱了呢。”

　　时云瑶懒得理他，直接走进了里屋。

　　时云玦自觉无趣，吩咐侍卫将此处把守好，遂离开了。

　　时云瑶坐在桌旁，想起时云玦方才所说的昨夜中箭之人，她蹙紧眉心，手中的帕子拧成一团。

　　过了三天，朱朋兴的案子依旧没有查出什么结果，户部死了一个侍郎，已经乱成一团，偏偏还没有能顶替之人。而朱家的当家人没有了，家眷也哭天喊地，闹着要说法。

　　这几天里，时云玦十分烦躁。催了大理寺好几次，大理寺卿亲自去案发现场勘查，却仍旧是毫无头绪，仿佛成了一桩悬案。

　　直到第四日深夜，侍卫来报，方才似乎有人似乎在那条小巷中看到了一个身影，与六皇子十分相似。

　　听到这话，时云玦一下子站了起来：“当真？”

　　侍卫有些吞吞吐吐：“并不确定……那身影只是相似，但是很快就使出轻功跑掉了。”

　　时云玦在屋里走来走去想了好一会儿，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若当真是时云璟，那连同时云瑶……还有整个萧家，都是死路一条！快，马上派人去，全城搜捕！”

　　侍卫问道：“殿下，派多少人？”

　　“有多少派多少！把东宫的人全部派去！全城搜捕！懂不懂？”时云玦不耐烦地道。

　　“是，是！”侍卫领命而去，带着人离开了东宫。

　　侍卫都离开了，时云玦却闲不下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始终悬着一颗心。

　　早在半年之前，他就曾经怀疑过时云璟是不是真的没死。毕竟他的这个便宜弟弟再怎么说也是楚国唯一一位嫡皇子，在别人的眼里，他是要继承皇位的，怎么会这么容易死？但是如今告诉他，时云璟真的还活着，他心里不由一阵惊悚。

　　已经快子时了，他却一直没有睡意。他想等侍卫们回来复命，最好是生擒了他的好弟弟，如此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想到这里，时云玦有些口渴，沉声开口吩咐：“来人，倒茶。”

　　没有人回应他。

　　时云玦皱了皱眉，扬声道：“来人。”

　　终于有人来了。

　　那人提着茶壶，将杯子放在桌上，涓涓清液从壶口倒入杯中，时云玦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入喉却发觉那茶是凉的，他一拧眉，抬头看向倒茶之人，那一瞬间，时云玦大惊失色，险些从凳子上摔到地上。

　　“你……怎么是你！你想干什么！”

　　来者慢条斯理地将茶壶放下，缓缓抬眸，冷冽视线将时云玦看得狠狠一瑟缩。

　　时云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茶杯，面露慌张：“这茶里有毒？”

　　时云璟轻笑：“放心罢，无毒。只是臣弟担心渴着四哥，于是临时从院子里的池塘里灌了点水送来，还望四哥莫要嫌弃。”

　　“你！”时云玦四处张望，大喊，“来人！来人！！！”

　　“四哥想找谁？”时云璟淡淡地看着他，“丫鬟们都被我打晕了，侍卫们都被你派出去了，现在东宫上下就你我二人，四哥忘了么？”

　　“时云璟！你到底想干什么？！”时云玦不由自主地身子往后倾了倾。

　　时云璟慢条斯理地拉开一把椅子，坐在他面前：“萧府外面的那些探子，都是四哥派去的罢。”

　　时云玦别开脸，面露心虚：“本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萧家军如今驻守荥城，你担心萧大将军回来之后，萧家权势过盛，所以派人日日监视着。又担心若我没死，定然会藏身于萧家。”时云璟轻笑一声。“四哥好计策啊。”

　　“不……不是！”时云玦赶忙否认。“这其实是父皇的计策！是他担心萧家谋反！”

　　“时宁晟？”时云璟脸上丝毫没有意外之色。“父皇把太子之位给你，他这么做，可都是在为你铺路，你这么快就把他供出来了？”

　　“六弟你信我！这事真的是跟我没有半分关系！”时云玦慌不择路地抓住时云璟的手，“那些探子虽然是我派去的，但都是父皇所授意的！”

　　时云璟看着被他抓着的手腕一皱眉，站起身来抬腿一踢，时云玦被踢出两丈远。时云璟取出十字弩，装上箭，食指摁在机关上，箭尖冲着时云玦。

　　“你若不提时宁晟也就罢了，他杀我母后，我今日就杀了他儿子，倒也算公平。”时云璟冷冷地看着他，“四哥，你说呢？”

第58章 阋墙
　　

　　时云玦看着时云璟手中的十字弩，面露惧色，跌倒在地上，连逃跑都忘了：“别……别杀我！四弟！你也是父皇的儿子，我们可是亲兄弟啊。”

　　“亲兄弟？这么久你来，你和淑贵妃密谋些什么，你当我不知道么？”时云璟眯眸看着他。“淑贵妃为了让你拿到东宫之位，屡次暗害于我，可惜的是，没有一次得逞。我能活到现在，倒也是多亏了时宁晟和你们母子二人实在是不中用。”

　　“从前我只想夺得太子之位，没想过要杀了你！”时云玦无力瘫倒在地上，乞求道，“你……你能不能看在……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份上，放过我这一次？”

　　“你没想过杀我？”时云璟仿佛听到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事情。“那天晚上你带着十几个侍卫搜揽月殿，若是抓到了我，你打算如何处置呢？”

　　“你……那天晚上果然是你！”时云玦面露狰狞。

　　时云璟点了点头：“没错。我现在身上还带着伤呢，可惜了，这一箭并不致命，可见你的手下跟你一样没用。”

　　时云玦想起那日深夜他带着手下离开揽月殿，没想到时云璟居然就藏身于他们当中。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颤抖问道：“事到如今……你到底怎样才能放过我？”

　　时云璟淡淡笑了：“四哥，你是在开玩笑罢？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放过了你，你马上就会下令抓我，难道不是么？”

　　“那你……你到底想怎样？”时云玦颤声道。

　　时云璟走上前去，取出一把匕首，扔到他面前：“你自裁罢。看在淑贵妃当年未曾暗害过我母后的份上，我会饶她一命。”

　　时云玦脸上几近疯狂，怒吼道：“是父皇想要杀你！与我何干！”

　　“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取我性命！？”时云璟厉声道，“那你今日派出去的那些侍卫是要做什么？还有阿姐，你把她关在东宫，难道不就是想先抓到我，再治她一个欺君之罪，最后将萧家一网打尽？！”

　　时云玦愣了，他怔怔地看着时云璟，又看向那把匕首，随后缓缓将其拾了起来。时云璟冷冷瞧了一眼，侧过身去等着他动手，也未曾催促。

　　时云玦轻声说：“我若死了，你也得不到东宫之位，你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谁说我要东宫之位了？”时云璟不耐道。

　　“那你……”时云玦抬头看他，随后恍然大悟，“难道你要……逼宫？”

　　“有何不可？”时云璟淡淡看他一眼。“时宁晟给的，我从来不屑。我若想要，那就从他手里抢。”

　　“你……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时云玦斥道。

　　时云璟懒得跟他废话：“你迟迟不动手难道是想让我送你一程不成？”

　　时云玦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匕首，抬起头来，眸中瞬间闪过一抹杀意，随后他突然发难，将匕首刺向时云璟。

　　时云璟早就料到会如此，他反应极其迅速，握住时云玦执匕首的手腕一拧，但闻时云玦一声惨叫，匕首叮的一声落在了地上，时云璟讥讽一笑，使出一招擒拿让他动弹不得，随后一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摁在墙上，神情仿若修罗。

　　“既然四哥想要如此，本王就送你最后一程。”随后，他五指渐渐收紧，时云玦止不住地挣扎，面容逐渐扭曲，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时云璟愈发用力，终于，时云玦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双手垂下，脑袋往旁边一歪，彻底闭上了眼睛。

　　时云璟眼神微暗，松开了手，任凭眼前的尸体从墙上滑落。随后，他拾起地上那把匕首，最后看了一眼时云玦，将匕首收了起来，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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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你居然杀了时云玦？”时云瑶听着时云璟云淡风轻地说完方才东宫正殿发生的事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死不足惜，你这么惊讶做什么。”时云璟显然没把此事当回事。

　　时云瑶急道：“年纪不小了怎的还是这般行事冲动不计后果！你杀了他，后面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有人看见我杀了他么？”时云璟淡淡道。

　　“可是这事发生在东宫，你疯了不成？”

　　时云璟缓缓呼出一口气，说：“如今他已经死了，时宁晟又在病中，床榻都下不来，后宫几个嫔妃又没有能理事的，阿姐，你是时候该站出来了。”

　　时云瑶微蹙双眉，说：“你想如何？”

　　时云璟垂着眸子，附在她的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时云瑶沉着脸轻叹口气，低斥道：“日后无论何事，都先与我商量。再如此胡作非为，本宫非把你吊起来打一顿不可。”

　　时云璟牵了牵唇角轻笑：“那阿姐可得早点动手，等到兵变之后，可就没机会了。”

　　时云瑶没心思跟他开玩笑，说：“趁着天黑，你快些出宫，余下的事情我来料理。”

　　时云璟算着时云玦派出去的侍卫也快回来了，他没有不敢再耽搁，在夜色里离开楚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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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缪行在客栈里走了走去，始终等不到主子回来。眼看着天都快亮了，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实在等不下去了，他换了一身夜行衣准备出门，然而刚打开门，就看见时云璟站在外面，他不由吓了一跳。

　　时云璟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要作甚？”

　　“殿下你可算回来了……”缪行舒了口气，急忙把门关上。“我还以为……”

　　时云璟瞥他一眼：“以为我被时云玦抓起来了？”

　　“不是……唉，殿下就算是要去救夙宁公主，也该多带些人手，一个人实在是危险。”

　　“带着你，然后让你拖我后腿？”

　　“……”缪行实在无话可说。

　　“交给你一个任务。”时云璟坐了下来。“我已经把时云玦解决了，他还有些手下在萧府门口跟个苍蝇似的盯着，明日你带人过去，暗中把他们清理干净。”

　　“是。”缪行应了下来，随后他抬头，问道，“您把四殿下……解决了？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死了。”时云璟淡淡道。

　　缪行：“……”

　　时云璟懒得再搭理他，取了一坛蔷薇露离开了客房，留缪行一个人僵硬在当场。

　　随后，时云璟翻身上了客栈屋顶，一个人坐屋顶上一边饮着蔷薇露，一边在昏暗的月色之下，遥望着远处的皇宫。

　　这座皇宫如今看似还算平静，然而已经是暗潮涌动，只待明日清晨的天翻地覆。

　　……

　　次日清晨，楚宫传出石破天惊的消息。

　　日前户部侍郎朱朋兴遇害，太子时云玦怀疑幕后凶手乃夙宁公主时云瑶，后将其软禁东宫，意欲暗中处死，后被下属所阻拦，争斗之间，时云玦意外身亡。此事传至养心殿，承安帝呕血不止，数日之后，病情愈发加重，太医院束手无策。

　　……

　　槊州，定远军大营。

　　武器库中，陆折玉与随从正在清点兵械，一一造册。

　　封扬走了进来，抱拳道：“公子，这两日的公文已经送去中军帐了。”

　　陆折玉头也没抬，淡淡回应道：“嗯，我知道了。”

　　封扬又道：“北狄遣了使者入邺城，商议赔偿事宜。”

　　“嗯。”陆折玉点了点头。

　　封扬迟疑片刻，说道：“我们俘虏的那个北狄的小将军，还关在大帐中，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关着，日常所需别短了他的。”

　　“就这样？”封扬挠了挠头。

　　“你想如何？”陆折玉总算回头看了他一眼。

　　封扬凑上前去，说：“那小将军功夫可是不错的，公子不打算劝降了他？”

　　“嗯，好主意。”陆折玉状似同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顶替了你的位置？”

　　封扬一怔，轻咳了两声：“……那不行，公子身边，没有人能比我更得力。”

　　陆折玉继续轻点了兵械，没理会他，封扬又道：“公子，这些事情交给末将就好。”

　　陆折玉转过身来看他，说：“现在槊州战乱已平，你有何打算？”

　　“啊？”封扬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么问。“我能有什么打算，当然是跟着公子啊。”

　　“你回邺城罢。”

　　封扬大惊：“为什么？”

　　陆折玉轻叹口气：“现在北狄已无战事，我有圣旨在身，回不去邺城，但是你不一样，你随时都可以回去。”

　　封扬试探问道：“公子是不是放心不下侯爷？”

　　陆折玉迟疑片刻，说道：“陛下登基时日渐长，如今是越来越有主意。我违抗圣旨一事，如今虽然已经算是平息了，但是陛下难保不会迁怒定远侯府。你若回了侯府，凡事也能帮我爹出出主意。”

　　“可是我答应过侯爷，留在公子身边的啊。”封扬面露为难，“唉，只恨世上只有一个封扬啊，也难怪，像我这样得力之人，百年能生出一个就不错了。”

　　陆折玉瞥他一眼：“不想回去就直说，再贫嘴我就派人把你绑回去。”

　　封扬嘿嘿一笑：“公子，让我留下吧。”

　　陆折玉无可奈何，说：“算了，去跟我看看北狄的那个小将军罢。”

　　“是！公子！”

　　【作者有话说：emmm大概还有一周左右两个人就可以重逢了！大家再耐心等待一下ww

　　感谢支持。】

第59章 策反
　　御书房里的龙涎香燃了两个多时辰，烟雾从兽炉上袅袅升起，将整个屋子熏得气味优雅，沁人心脾。只是看折子时间久了，崇德帝仍是难抵疲惫。

　　郁德业走进御书房，看到崇德帝闭眸轻轻揉着额角，走上前细声道：“陛下，外面韩大人求见，奴才要不要去回了他？”

　　崇德帝睁开眼睛，说道：“让他进来罢。”

　　韩轻走了进来，跪地行礼。

　　崇德帝令他起身又赐了坐，方才开口问道：“朕让你去接见北狄派来的使者，韩爱卿跟他们谈的如何？”

　　“回陛下，一切都顺利。日后北狄每年会送来岁币银十万两、绢十万匹，陈国与北狄以槊河为界，互不干扰。”韩轻恭声回答道。

　　崇德帝说道：“好好招待那使者，过两天将人送走。”

　　“是。”韩轻点了点头。“不过还有一事，此事是臣私下打听到的，并非使者所言。”

　　崇德帝抬了抬眸子：“何事？”

　　韩轻说：“之前军报从槊州传来，称俘获了一名名叫依史勒音的将领，却未曾谈到其去向。昨日，臣打探到，依史勒音已经被陆将军劝降，陆将军还在军中安排了重要军职给他。”

　　崇德帝一蹙眉，思忖片刻，问道：“你如何看？”

　　韩轻淡淡一笑：“陆将军初次独自领兵就有劝降敌军将领的本事，这年纪轻轻的陆将军志向不小呢。”

　　崇德帝冷哼一声：“古往今来的战俘不是杀之祭旗便是充为奴隶，陆折玉私自劝降便也罢了，居然还给他军职。可此人毕竟是北狄之人，若是他心怀不轨，又当如何？”

　　韩轻作思索状，道：“听闻那人有领兵之才，陆将军许是爱才之人，所以才收归己用，毕竟定远军的兵权在陆将军手中，”说到这里，韩轻笑了笑，“说不定他只是想更加壮大定远军，来为陛下效力。”

　　“为朕效力？”崇德帝眯了眯眸，良久未言。

　　韩轻见状，又道：“定远侯府有今日荣光，那都是靠着陛下所赐，想必定远侯是懂这个道理的。只是那陆小将军嘛，他还年轻……”

　　说到这里，韩轻不再言语，一副言尽于此的神色。

　　崇德帝看着桌案上一摞奏折，说：“传朕旨意，让槊州刺史盯紧定远军，若有什么举动，及时向朕汇报。”

　　韩轻站起身来，躬身一礼：“臣遵旨。”

　　韩轻退下之后，崇德帝本有些疲倦的神色如今也一扫而净。郁德业将熏香灭了，崇德帝便盯着那一缕余烟，缓缓道：“陆折玉劝降北狄的将领，还给他军职，依你看，他究竟意欲何为呢？”

　　郁德业一怔，斟酌片刻，笑道：“老奴不敢多加置喙。不过依老奴看，定远侯一家尽忠职守，想必陆小将军也不敢做出什么不忠之事。”

　　“他不敢？”崇德帝眸中冷意一闪而过。“定远侯安分守己，不代表陆折玉也如此。他连违抗圣旨都做得出来，又有什么是他不敢的事情？”

　　郁德业瞧着陛下动怒，愈发小心翼翼说道：“陛下不是给槊州刺史下了旨？如此，便且看日后罢。”

　　崇德帝眯了眯眸子，兽炉中的余烟彻底殆尽，夕阳最后一缕光芒也渐渐消失于群壑，暮色渐渐笼罩上整片楚宫。

　　……

　　夜色渐深，韩轻坐在灯下，眯着眼睛看着探子送来的情报。

　　管家站在他身侧，轻声询问：“大人，咱们在槊州的探子只说，那依史勒音被陆折玉扣留在定远军大营，如今还未曾成功策反，大人为何跟陛下那样说？若是陛下知晓真相，这可是欺君啊。”

　　韩轻笑出声：“我跟陛下说的是，策反之事是听说来的。听说的，懂不懂？是真是假未曾确认，陛下非得相信了，这有什么办法。”

　　管家起疑：“可是大人为何要这样做？”

　　韩轻冷笑着说道：“那陆小将军扣留着那个依史勒音，不杀也不放，这是要作甚？那定然是要策反。陛下此次派陆折玉这么一个从未曾独自领过兵的人前往槊州平反，那是在罚他违抗圣旨之举，若是败了，那就是新账旧账一起算。可是没想到的是，居然让他给打赢了。陛下心里能舒服？”

　　管家说：“也就是说，陛下更希望陆将军打败仗？”

　　韩轻点了点头：“这小娃娃得定远侯真传，甚至比他爹青出于蓝。陛下这挑不出他的错儿，那本官自然得给他找点儿错。这不，勾结北狄人意图谋反的罪名，你觉得如何啊？”

　　管家恍然大悟：“大人高明啊。”

　　烛光映着韩轻满是褶子的脸，含着笑的眼睛愈发显得浑浊。

　　……

　　数日后。槊州，定远军大营。

　　军帐中，一个少年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帐顶。

　　此时已是深夜，帐顶外黑漆漆的，也不知外面月色如何，今夜会不会有星星。

　　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身上还穿着北狄将领的铠甲，扎了满头的小辫儿，皮肤呈小麦色，比中原人的肤色暗一些，本该炯炯有神的眼睛，在被关在帐篷里数日之后，如今却也略显暗淡。

　　他双手被捆着，虽然捆得并不紧，但想挣脱开也是很困难的。过了片刻，少年看帐顶看得有些累了，于是便闭上了眼睛，坐在地上靠着桌子腿睡起觉来。

　　他实在不知，这些中原人抓住了他，不杀也不放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这么关着，一日三餐也十分丰盛，让他在这里白白吃了好几天的军粮。

　　难道是想要策反他吗？可是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让他投敌是不可能的，不如直接给他一刀来得痛快。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昏昏欲睡的时候，帡幪被撩开，少年被这细小的声音惊醒，朦胧间看到帐外走进来一人，只见那人未曾着甲，不像军中之人，然而就在他进帐的一瞬间，少年仿佛看到，今夜的星空十分明亮，帐外的万千星辰倾洒了他一身。

　　这几日以来，总有人来劝降他，其中最尝来的就是他们定远军的副将，那嘴叭叭个不停，跟他讲了投降之后数不尽的好处，少年实在懒得听，只能装睡。

　　没想到今日，他们居然换了一个人来。

　　少年看着那人走近，他开口问道：“你是谁啊？”

　　来者十分有礼地拱了拱手：“我是陆折玉。前几日来看过你一次，只是那日你受伤昏迷，这几天我已经吩咐军医为你医治，你现在感觉如何？”

　　“你是陆折玉？”少年上下打量他一番，十分不屑。“我才不信呢，陆折玉不是定远军的主帅么？说你是个书生还差不多。”

　　陆折玉轻轻一笑：“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相信北狄的依史勒音将军竟然这么年轻。”

　　依史勒音脸上有点挂不住，他闷声道：“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叫做人不可貌相，年轻怎么了？没打赢你们，是我棋差一招，不是因为我年纪小。”

　　“既然你懂得人不可貌相的道理，为何不相信我是陆折玉？”面前之人单膝点地半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你……”依史勒音一时语塞，索性别过脸去，不再看他。“你要是想来策反我，那趁早别白费力气了，你直接杀了我得了，不过最好把尸体扔回北狄地界……我还是想葬在故乡……”

　　陆折玉：“我何时说过要杀你？”

　　依史勒音抬了抬眸子：“那你到底想做什么？养着我白吃你们这儿的军粮？”

　　陆折玉淡淡一笑：“你为何想葬于故乡？”

　　“难道我应该想抛尸荒野啊？”依史勒音轻哼一声。

　　陆折玉顿了顿，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陆折玉微怔。竟然比时云璟还要小上一岁。

　　“北狄还有你的家人？”

　　“没了，我是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

　　依史勒音也一愣。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答得这般干脆。他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自称陆折玉的人，只见他不同于沙场之人身上的气质，虽然谈不上温和，甚至还略显清冷，可是那身上与生俱来的气质却令人忍不住想放下一切的怀疑，心生亲近之感。

　　陆折玉缓缓道：“你想葬于故乡，那你可知，你们的元帅派使者求和，丝毫未曾提起过你。甚至大有牺牲你一人，换得两军和平之意。”

　　依史勒音身子一僵。

　　陆折玉又道：“还有一事。在战时，你极力要求率军于北面交战，与援军形成包抄之势，但是受到军师反对，最后那名军师派死士来我军中欲行下毒之事，你也不同意，但是最终元帅还是派了死士前来。我说的可对？”

　　依史勒音的视线微有闪躲，他闷声道：“事到如今，你说这些做什么？”

　　陆折玉道：“若你们元帅听你所言，或许今日，北狄与定远军仍胜负未分。只可惜，他听信小人谗言，所以才导致你被我军生擒。即便战败求和，也毫无营救之意。”

　　依史勒音闻言，顿时一阵委屈袭上心头，他侧了侧身子，用力咬紧了唇。

　　陆折玉继续道：“我不会杀你，相反，我会放你回北狄。只是你要想好，回去之后你要做些什么，是否要回军队继续在你们元帅手下做事，或是有其他打算。”

　　依史勒音低着头，沉默不言。

　　陆折玉站了起来，背过身去走向门口，又止了步：“考虑好了就喊一声，让外面的士兵给你松绑。此后随你去何处，都与我定远军无关。”

　　陆折玉正欲撩开帡幪离开，依史勒音却突然喊了一句：“陆将军，等一等！”

　　【作者有话说：新配角出场，时云璟：“我不是这本书最年轻的角色了。终究是错付了。”】

第60章 构陷
　　陆折玉已经迈出一步，却又听到里面的人喊住了他。立在军帐外面的士兵向他行礼，陆折玉吩咐道：“去把封副将叫来。”

　　“是。”

　　陆折玉回到帐中，问：“这么快就考虑好了？”

　　依史勒音脸上微红，闷声道：“我不想回北狄了。”

　　陆折玉站在他面前，故意问道：“哦？那你想去何处？”

　　依史勒音抬头看着他，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可以留下来么？”

　　陆折玉轻笑：“自然可以。不过你也只能从百夫长做起了。”

　　依史勒音急忙答应了下来：“我可以的！”

　　封扬本以为陆折玉让他来有什么要事相商，风风火火地闯进大帐，看了一眼那个年纪轻轻的小俘虏，又望向陆折玉：“公子，有事吗？”

　　陆折玉说：“去给他松绑。”

　　“啊？”封扬一愣。

　　“日后，依史勒音就是定远军一员了。”陆折玉淡淡道。

　　“嚯。”封扬微微一惊，走到依史勒音身边围着他转了一圈，打量着他，“你这小娃娃，我的话你软硬不听，我家公子一劝，你就愿意降啦？”

　　依史勒音恼怒地看着他，哼了一声故意将头偏向另一侧。

　　那日他率兵与定远军交战，他本主张侧翼包抄，然而北狄主帅未曾采用他的计策，正面交战再加先前敌方暗中袭营烧了他们粮草，最终导致败北，他自己也受重伤后昏迷过去。再次醒来之时，让他没想到的是，定远军的人把他捡了回去，还治好了他的伤。

　　这些日子以来，便是面前这个人三番五次地来劝降他，他本来就已经存了死志，誓死不降，没想到最终，却还是被定远军的主帅说服了。

　　封扬取出匕首，将缚在他手腕上的绳子割断，拿着刀柄敲了敲他肩膀，玩味道：“既然如此，那可要好好干哟，我们军中可不养闲人。”

　　依史勒音看了看他匕首，后退一步躲开，恼怒道：“你……你是不是想打架！”

　　封扬瞧着他模样，轻嘶一声，凑在陆折玉耳边小声说：“公子，你确定让这小娃娃留下？这难搞的性子，跟那位小殿下有一拼啊。”

　　陆折玉说：“你带他熟悉熟悉军务，先在营中四处转转。”

　　封扬十分不情愿：“为什么是我啊？”

　　陆折玉：“因为他从今往后，就是你的下属了。”

　　闻言，依史勒音和封扬同时道：“不行！”

　　依史勒音说：“我要做你的下属！”

　　陆折玉平静回应：“我的直系下属只有他一个，你若想做我下属，日后便争取顶替了他的位置。”

　　封扬：？

　　陆折玉问封扬：“你有何疑惑？”

　　“公子，敢情你让我养一个日后会顶替我的人？”封扬十分不解。

　　陆折玉微微颔首：“你若不愿，那我便亲自教他。你就可以回邺城，跟在我爹身边做事了。”

　　封扬：……

　　封扬诚恳道：“……公子，我愿意让他做我下属，你放心，我定然会好好教他。”

　　陆折玉点了点头，见依史勒音似乎还有异议，陆折玉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军令如山，想必你懂这个道理。”

　　依史勒音撇撇嘴，还是不情不愿地道：“我知道了。”

　　陆折玉便离开了大帐。

　　封扬抬眼瞧了瞧他：“行了。走罢小娃娃，带你熟悉熟悉军务。”

　　依史勒音仍是十分不服气：“你才是小娃娃，你们全家都是！”

　　封扬乐呵着走向门口：“我全家就我一个。”

　　依史勒音跟了上去，脾气瞬间没了：“真的吗？我全家也就我一个哎，你的家人呢？”

　　“我是侯爷也就是公子的父亲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哇，我也是被捡回来的。诶，你为何叫他公子啊，不应该叫他将军吗？”

　　“侯爷是我主子，公子是我小主子啊。”

　　“哦，原来如此……那你能不能再跟我说说你家公子和定远军的其他事情啊？”

　　两人走在军营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边陲的月色十分明亮，月光在军营里倾洒了一地。高原地带显得与星空的距离十分接近，仿佛一伸手就可以够到星辰。

　　一月之后。邺城皇宫。

　　韩轻到碧霄殿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崇德帝卸了冠，身着中衣，披着一件外袍，坐在暖阁里看公文。

　　“韩爱卿。”崇德帝将手中公文放到一旁，说道，“今日午时，睡觉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韩轻恭声问道：“敢问陛下梦到了什么？”

　　“朕梦到了武帝在位之时，西平侯驻守边关，拥兵自立。”崇德帝轻声道。

　　武帝在位，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而那西平侯是武帝的堂兄弟，被派去驻守雁霞关十余年间，四处招兵买马、招降敌军，从起初的五万大军，扩充到了后来的十三万大军。后来也不知为何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以清君侧为由，率兵攻入邺城。

　　十三万大军自然不容小觑，那一战，邺城血流成河，哀嚎遍野，陈国险些易主。后来，彼时身为征东将军的陆鸿风也就是陆迟的祖父率兵勤王，这才将西平侯擒获，平息了这场战乱。后来，陆鸿风便被封为定远侯。

　　韩轻心中斟酌片刻，躬身道：“近来国事繁多，陛下公务缠身，想必是过于劳累，方才多梦难眠。”他抬了抬头，用商量的眼神看着崇德帝，“陛下要不要传御医瞧瞧，开一些安神的方子？另外，依臣看，陛下虽然年轻，但也该多当心身体，过度劳累，定然伤身。”

　　“可是朕为何会做这样的梦呢？”他顿了顿，默默道，“难不成，是武帝给朕的预警？”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韩轻也心里也多少明白崇德帝心中所想，然而他面上依旧是一副疑惑模样，上前一步，说道：“老臣愚钝，未曾明白陛下所言，还请陛下明示。”

　　话已至此，崇德帝索性直言道：“那西平侯起初手中兵权仅五万，最后是如何成十四万的？他在雁霞关那十年，若不是四处收买人心，岂会有这么多人投靠他？”

　　韩轻跟着叹了一口气，状似可惜地道：“盛极易衰，想必若非这兵权，那西平侯也不会起这谋反的心思。不过幸好有那陆鸿风大将军率兵勤王，免了邺城战乱不止。”

　　崇德帝道：“定远侯现在手中兵权，也有将近十万了罢。比当初西平侯可是有之过而无不及。”

　　韩轻笑了笑：“毕竟这几十年以来，陈国江山皆系于定远侯府。”

　　“哦？”崇德帝冷笑，“没了他定远侯，朕的江山不保？”

　　韩轻一愣，连忙跪了下来，磕头请罪：“臣失言了，陛下恕罪。”

　　崇德帝看了看他，轻叹一声：“朕又未曾问责于你，认什么罪？起来罢。”

　　“谢陛下。”韩轻站起身来，思忖片刻，问道，“臣敢问陛下，今日为何会突然提起定远侯手中的兵权呢？”

　　崇德帝眼神暗了暗，低声说道：“不瞒爱卿，朕今日时常梦到武帝时，邺城之乱的情景。武帝一生骁勇善谋，然而一着不慎被西平侯谋反。朕不比武帝聪颖善战，若邺城再起战事，朕恐怕……”

　　崇德帝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韩轻见状，急忙劝道：“陛下不必妄自菲薄。靠着陛下的圣明，陈国如今四海升平，陛下哪里比不过武帝呢？”

　　“可即便是武帝在位之时，都会发生谋反之事，更何况是朕呢？”

　　话已至此，韩轻也不再揣着明白装糊涂，索性轻声询问道：“陛下开始担心……会有人谋反？”

　　崇德帝点了点头，也不再藏着掖着：“定远侯一门手握十万兵权，他又与颜太傅向来交好，如今陆折玉身在千里迢迢的槊州，北邻北狄，说白了，朕放心不下。”

　　“这……”韩轻犹豫片刻，说道，“说起那位陆小将军，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韩轻缓缓道来：“陛下日前让槊州刺史盯紧定远军，前几日，刚刚传回来一些消息。”

　　崇德帝：“哦？说来听听。”

　　韩轻继续道：“听闻，北狄求和之后，定远军又数次侵入北狄大境，几次小规模交战，又因之前招降了北狄一名名叫依史勒音的将领，听闻，如今依史勒音的旧部，已经全部归降了定远军，那些旧部，足足有五千人。”

　　崇德帝面目一凛：“这么重要的事，怎的现在才告诉朕？”

　　韩轻急忙跪地请罪：“臣该死。臣本想将陆将军的动机再打探清楚些，一并禀报给陛下。”

　　“你先起来。”崇德帝瞥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又道，“依你看，陆折玉究竟想做甚？”

　　韩轻斟酌一二，抬头说：“也许陆将军只是怀柔附远，想壮大定远军，以守卫槊州边境罢……毕竟陆将军年纪也尚小，臣想，他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崇德帝微蹙眉：“他早前就敢违抗朕的圣旨。你可还记得西平侯谋反的时候，他年纪也才多大？更何况，陆折玉年纪小，那定远侯呢？”

　　韩轻想了想，又说：“那依陛下看，此事该如何处置陆将军？”

　　崇德帝沉默了许久未曾回应。

　　桌上的烛台依旧在燃烧着。

　　不知为何，屋内分明门窗紧闭，那烛火却微微摇曳了一下，险些熄灭。

第61章 借兵
　　

　　入秋之后，荥城的天气渐渐转凉。楚宫里死了一位太子殿下，而承安帝病重，再加上半年前六皇子死于乱军当中，如今的楚国，仿佛秋日黄叶一般，挂在枝干上，摇摇欲坠。整座皇宫都笼罩着一层阴霾之意。

　　御医为承安帝诊脉，称其时日无多，倾尽整个太医院也只能为陛下续命到初冬。一连十几日未上早朝，朝臣递上去的奏折堆在御书房，如同小山一般，却毫无回音。楚国朝堂上一时议论纷纷，来养心殿探望承安帝的大臣也络绎不绝，然而承安帝病得连床榻都下不来，李忠仁只得将那些来探望的朝臣拦在门外。

　　又过数日，实在无奈之下，承安帝病中下了一道诏书，册封九皇子时云瑢为太子，即日起搬入东宫，协助处理朝政之事，楚国的朝堂上这才安稳了些许。

　　接连数日阴霾，今日难得放晴。阳光虽好，但瑟瑟寒风拂面，依旧令人心生冷意。一片黄叶自窗外吹了进来，落在了放在桌子的奏折上，遮挡了视线。

　　时云瑢敛眸拿起那片黄叶，神色微暗，随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景色，沉默不言。

　　太监走入殿内，躬身轻声道：“太子殿下，夙宁公主求见。”

　　时云瑢暗淡的眼神难得微微亮起些光芒：“是皇姐来了，快让她进来。”

　　太监前去通传，时云瑶身后跟着两名宫女走入了殿内，欠身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皇姐不必多礼。”时云瑢赶忙道，“来人，奉茶。”

　　太监退下去沏茶，屋里便只剩下了时云瑢和时云瑶二人。

　　时云瑢再也忍不住，抓住时云瑶的手，年幼的面容上满是忧虑：“皇姐，你告诉我，父皇的病如何了？太医说父皇时日无多，当真如此吗？”

　　时云瑶轻叹口气，拍了拍他的手：“无论如何，现在你是储君，朝中诸事都系于你一身，这些日子要多与朝臣们见面，毕竟，你早晚都要独当一面的。至于父皇的病情，有皇姐看顾，云瑢不必过于担忧。”

　　时云瑢咬了咬唇，轻声道：“以前有四哥和六哥在，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可是如今……”

　　时云瑶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三岁的孩子不由轻叹一声：“阿瑢不该再像小时候那样了，毕竟父皇和皇兄们也不能一直看顾着你，你迟早都是要长大的，不是么？”

　　“可是我根本不想做太子……”时云瑢抬了抬眸子，拽了拽她的袖口，“皇姐，我可不可以不当太子？”

　　时云瑶瞧着他的模样，心下一阵心疼。说起来，时云瑢的生母静嫔向来与世无争，早些年还受过文德皇后的提携，在文德皇后逝世之后，也曾多次前去吊唁，直至前几年，静嫔因为体弱多病而逝世。如今看着时云瑢被册封为太子，仿佛一时无限荣光，可是个中苦楚，又有谁人知晓？

　　时云瑶很想告诉他，他的六哥并没有死，这东宫之位也只是一时的，等兵变的事宜筹备妥当，楚国便会易主，他也不必再被这太子的头衔所钳制。

　　可是这一切都不能说。萧家的兵权交出去大半，如今只留了五千驻守荥城，剩余兵权皆在承安帝之手，如今分布于楚国其他各处。只能等到万事俱备，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才能够发动兵变。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些事情，她又该如何告知时云瑢呢？

　　时云瑶轻叹口气，抬手抚了抚时云瑢的头发，柔声道：“父皇膝下子嗣并不多，你四哥和六哥不在，你便是如今楚国宫里年纪最长的皇子，若你不愿意当太子，是想让十一弟、十二弟他们当吗？他们才六七岁，云瑢，你是他们的哥哥啊。”

　　时云瑢咬了咬唇，低垂着脑袋一句话也不说。

　　时云瑶：“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楚国风雨飘摇，你若不站出来，是想让病中的父皇力挽狂澜，还是指望你皇姐这一介女流，抑或是你的那些年幼懵懂的弟弟们？”

　　时云瑢双眸一红，眼眶已经盛满了泪：“我听皇姐的，我当太子，我愿意当太子……”

　　时云瑶无奈摇了摇头，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是皇姐的好弟弟。放心，不会让你为难太久的。”

　　时云瑢一时没忍住，落下了泪，他抬起头看着时云瑶：“真的吗？”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抑或只是在安慰他。

　　时云瑶点了点头：“嗯，皇姐答应你。”

　　再等等，只要等到兵变成功就好了。

　　时云瑶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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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荥城，萧府。

　　“你确定，门口那些苍蝇都已经清干净了？”走进屋里，时云璟开口问道。

　　缪行点了点头：“殿下放心，属下已经遣人四处巡查过了，这几日门口没有可疑之人了。”

　　时云璟瞧了他一眼，说：“难得你做事靠谱一回，我竟然还有些不适应。”

　　缪行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儿他轻咳了一声，说：“四殿下的那些下属大多外强中干，武功实在不佳，想料理他们倒也不算难……”

　　时云璟坐到书桌后，提笔蘸墨，一边写字一边说：“那真是稀奇了，这天底下还有武功比你更差的。”

　　缪行低了低头，闷声说：“殿下，属下武功也不算太差吧……”

　　时云璟仍然在低头写字：“改天跟你打一架。”

　　缪行急忙拒绝：“啊这……这就不必了……”

　　时云璟没再说话。写完之后，他放下了笔，将信纸叠起装入信封，又盖好火漆印，说：“你去一趟军营，把这封信交给我舅舅。”

　　缪行接过信来一看：“这是……”

　　时云璟：“现在舅舅手里的兵权太少了，若想成事，便必须借兵。”

　　缪行抬头看他：“殿下准备跟谁借兵？”

　　时云璟淡淡回应：“宣威将军苏掣。”

　　缪行一怔。宣威将军苏掣，常年驻守在云州。云州地处楚国最西面，与大漠接壤。苏掣祖上曾为宣威侯，因为谏言不慎，被贬至云州，驻守边境。一晃眼，二十余年过去了，楚国与大漠一直相安无事，这也多是苏家的功劳。

　　缪行挠了挠头：“这……萧将军能同意吗？”

　　时云璟神色微暗：“未必能成，但一试再说。不借兵就没法兵变，难不成让萧家不过五千的兵马去跟时宁晟手里好几万的兵马硬碰硬？”

　　“苏家自从被贬之后，鲜少参与朝堂之事，属下想，他们未必会借兵，况且这又是谋反的事。”缪行思忖片刻，抬头看他，“殿下，属下只怕这封信还没送到云州去，萧将军就不会同意。”

　　时云璟张了张口，还想再反驳他，却又觉他说的在理。苏家纵然与萧家有那么点交情，但是也没有深交到可以帮着萧家谋反，苏掣收到这封信，若是他更榆木脑袋一些，说不定会一封折子递到时宁晟面前，状告萧家谋反。

　　时云璟轻叹口气，坐了下来，许久未曾说话。

　　从前的他闲散惯了，无论是朝堂政务还是权谋算计他向来不屑一顾。没想到如今书到用时方恨少，到了借兵的时候，他却束手无策起来。

　　不知为何，时云璟在这个时候突然想到了陆折玉。若是他在，定然能帮他想到什么好主意……

　　想起陆折玉，时云璟却突然面色一凛，心下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偏偏缪行突然道：“殿下，属下有一计。”

　　时云璟看他一眼，用“你能想出什么靠谱的计策”看着他。

　　缪行说：“殿下可知，陆公子如今领兵两万，驻守槊州，一月前，刚刚平乱。但却未曾回邺城。殿下若要借兵，何不考虑陆公子？”

　　这也是时云璟方才瞬间的那一念所想到的。

　　他微蹙眉，心下思考此事可行性。

　　缪行继续道：“殿下无论向谁借兵，他们总会担忧万一兵败，那便是谋反的重罪。但是陆家不一样，陆公子非楚国之人，何来谋反一说？”

　　时云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难得今天你靠谱了一次。”

　　缪行挠头一笑：“属下还是有点用处的嘛……”

　　时云璟不再耽搁，重新在桌上铺了新的宣纸：“我现在就给舅舅写信。”

　　缪行站在一旁等他写完，自己好去送信。然而时云璟刚要落笔，却突然止住了。

　　“算了。兹事体大，我得亲自去一趟军营。”

　　说着，时云璟站起身来就准备走，缪行一惊，瞬间吓坏了，赶紧追了出去。

　　“诶诶殿下等等……外面虽然没人盯着了，但是你直接出去也太冒险了！”

　　时云璟满心都是向陆家借兵，准确的说，他满心都是陆折玉，哪里还能听到缪行说话。缪行无奈之下，赶紧回屋取来幂篱，迅速跑过去直接将幂篱扣在时云璟脑袋上。

　　秋日的荥城遍地都是黄叶，街道上的小商小贩也比平日少了很多，风一吹，漫天的黄叶飞舞在空中。枯枝断裂，落在地上，被行人踏断。平日里的繁华已经消失殆尽，荥城如今只剩下一片萧瑟的情景，仿佛在昭示着秋日已到，荥城变天了。

　　而楚国，也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阿璟和折玉重逢在第66章。很快就到啦。】
第62章 诏书（本章无时陆，有副cp
　　夜里，崇德帝自梦中醒来，猛然间坐起身来，大口喘息着。他抬手一拭，却发觉额头上一片冷汗。

　　“什么时辰了？”崇德帝蹙眉问了一句。

　　在屋外守夜的郁德业躬身走了进来，隔着纱帐轻声应道：“回禀陛下，现在是寅时三刻。离上朝还有一段时间，陛下可要再睡一会儿？”

　　崇德帝的喘息渐渐平复，冷汗却仍在。

　　郁德业站在那里等主子发话，崇德帝却始终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方才走上前去，说：“陛下可是要更衣？”

　　崇德帝已经撩开了床帐，坐在床沿，一声不吭。

　　郁德业将床帐挂在金钩上，拿了件衣裳给他披上。

　　崇德帝长呼一口气，说：“天亮之后，先去把韩轻请来见朕。今日不上朝了。”

　　郁德业一怔：“老奴遵命。”

　　“陛下……可是身体不适？”郁德业试探问道。自他登基以来，虽不说日日勤勤恳恳，却也鲜少罢朝。“陛下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可需老奴去请御医来？”

　　“不必了。”崇德帝摆了摆手。“朕做噩梦了。”

　　郁德业躬身问道：“陛下梦到了什么？”

　　“朕梦到了定远侯一家，”崇德帝眯了眯眸子，神色里一抹阴冷。“谋反。”

　　郁德业吓坏了，他定了定心神，连忙劝道：“陛下，梦都是反的。陛下莫要自己吓自己啊。”

　　崇德帝摇了摇头：“定远军手握十万兵权，而陆折玉又远在槊州，他们一家若是想谋反，那简直是轻而易举。”

　　郁德业说：“可是定远侯世袭数代，皆是忠良之臣，怎么会谋反呢？”

　　“朕是给过他们机会的。”崇德帝吐出一口浊气。“若是陆折玉安安心心地做驸马，朕也不会对他起疑心，可是他偏偏要违抗圣旨。”

　　郁德业胆战心惊地问道：“那陛下……有何打算？”

　　崇德帝神色微暗，沉默许久，说：“替朕更衣，朕要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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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皇宫中回府，走在轿子外面的管家似乎发现，今日自家大人从御书房里出来之后，整个人都精神了很多，说话都带着笑。

　　主子既然心情甚好，那自然该上赶着讨好，于是管家走在轿子外面，轻声问道：“大人看上去今日心情甚佳，可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隔着轿子的帘子，里面传来苍老的笑声：“陛下对陆家的疑心越来越重的，不枉本官这些时日以来的辛劳。”

　　管家一听，立马笑了：“恭喜大人。如此看来，陛下还是更信任大人一些。”

　　“只是陛下现在仍然还是听颜韶的话，等老夫解决了定远侯一家，下一个就是颜家。”韩轻十分志在必得地道。

　　到了韩府，管家扶着韩轻下了轿，身后跟着七八名随从，韩轻缓缓迈步走向府中。回到屋里，小厮从来了茶，韩轻端着茶杯，淡淡道：“那迷神散，府中可还有？”

　　管家一听，说道：“那是小的数年之前，自漠北商人那里所购得，如今剩得也不多了。大人若有所需，小的再去找一些。”

　　韩轻抿了一口茶，说：“这迷神散乱人心智，又会令人多疑多梦，我给陛下用了几日，效果甚好。你再去弄一些来，以备不时之需。”

　　管家忙答应着：“是。只是小的听那漠北商人称，这迷神散长期服用会伤身，严重者还会影响寿命，大人……”

　　“无妨。”韩轻沉了沉脸。“本官心里有数。陛下如今尚且还算听本官的话，且又无子嗣，岂能让陛下这么快就龙驭宾天。”

　　管家悻悻地点了点头，连忙称是。

　　“还有一件事情要交代你，此事十分重要。”韩轻沉声道。“你派几个武功高强的死士前去办此事。跟他们交代清楚，事成则已，事不成就自尽，本官会照顾好他们的家人。”

　　管家小心翼翼问道：“小的记下了。敢问大人要让他们办什么事情？”

　　韩轻狭长的眸子眯了起来，神情中透着无限阴鸷：“陛下已经下诏让陆折玉回邺城，圣旨已经八百里加急送去槊州。”

　　管家弯着腰，认真听着，唯恐听漏一个字。

　　韩轻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细细交代着，管家连忙一边听，一边点头答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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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不知不觉间，邺城已经到了深秋。几场秋雨过后，天气也渐渐转凉，御花园中的池塘只剩下一片枯叶残荷。

　　宫女端着盛放着药碗的托盘走进碧霄殿，被郁德业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上。

　　“陛下，该用药了。”郁德业轻声道。

　　崇德帝咳了几声，却并没有动，视线仍旧落在手中的折子上。

　　郁德业无声轻叹，说道：“这几日一直在降温，陛下这风寒始终没有起色。太医说过了，陛下要好生用药调理才好。”

　　崇德帝放下了折子，转头看向碗中那黑漆漆的汤药，无动于衷地道：“朕根本不是因为天凉才染的风寒。”

　　郁德业说：“太医说了，是陛下平日过于劳累，忧思过度。”

　　崇德帝端起那药碗，另一手拿着勺子，轻轻喝了一口却被苦得皱了眉，索性端着碗一扬颈尽数倒入了口中，郁德业赶忙取来帕子，崇德帝皱着眉放下药碗，取过帕子草草擦了擦嘴角残液。

　　“陆折玉可曾有消息？”崇德帝沉声问道。

　　郁德业一怔，说：“老奴还未曾听说。”

　　“这都一个月了，那诏书早就该送到朔州了！”

　　崇德帝的声音明显提高了三分，郁德业一惊，心下思虑片刻赶忙道：“或许这些日子恰好是雨季，路难行，驿兵在路上耽搁了时日。再者说，陆将军收到了圣旨，从槊州传消息回邺城，那也得一段日子，陛下莫要着急。”

　　崇德帝又重重地咳了几声，方才那汤药实在难喝地紧，这猛然的咳嗽险些要将方才喝下去的药全部吐出来。郁德业吓坏了，赶忙给人拍了拍背。

　　“陛下……陛下可还好？可需老奴去传太医来瞧瞧？”

　　崇德帝咳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紧紧捏着帕子用其捂着口，紧接着一声撕裂般的咳嗽，帕子上殷红洇开，郁德业一惊，大叫道：“来人！快来人！传御医来！”

　　崇德帝一边咳一边断断续续道：“给朕研墨……朕……要拟旨……给朕八百里加急……送去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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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过药之后，崇德帝便睡下了。郁德业就守在殿外，唯恐陛下半夜再咳起来。

　　果不其然，屋里传来咳嗽的声音，郁德业赶忙进屋，却见崇德帝坐在床头，脸色十分差。

　　“陛下现在身子感觉怎么样？”郁德业走上前去，关怀道。

　　崇德帝闭了闭眼睛，没有回答，反而开口询问：“诏书送出去了没有？”

　　郁德业赶忙回应：“按照陛下的吩咐，老奴已经遣人将诏书八百里加急送往槊州了。”

　　崇德帝总算微微放心了下来，虚弱地道：“这就好……这就好……”

　　郁德业实在担忧，又说道：“太医说过了，陛下身子岁无大碍，但是思虑过度会伤身，要陛下好生歇息。”

　　“朕送往槊州的折子，始终没有回应，这代表什么？”崇德帝轻叹口气，虚弱地说，“那陆折玉，说不定已经有了反叛之心。”

　　郁德业大惊，说：“可这只是陛下的猜测，说不定陆将军已经在赶回邺城的路上了呢？”

　　“你不必替他说话。诏书已经送去了，就看他能否自证清白了。”崇德帝躺在榻上，闭了闭眼睛。“你下去罢，朕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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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清早天还未亮，楚珩起身，来到颜凌均的寝阁，瞧着屋子里的炭盆中的炭火所剩无几，于是换上了新的银骨炭。

　　刚入秋的时候，颜凌均又感了一场风寒，用了七八日的药，一连几日都昏昏沉沉。病情刚刚有了起色，哪知邺城便又降温了，他也只好日日待在屋子里。颜韶为他向翰林院告了假，一应公文都派人送到颜府。

　　这一日，翰林院的人刚把公文送来，楚珩将其放到了桌上，却听到屏风后的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楚珩转身走到屏风后，隔着床帐问：“你醒了？”

　　颜凌均轻声说：“我自己更衣就好。”

　　楚珩点了点头，将放才小厮送来的干净的里衣递到床帐前。两片床帐之间伸出一只纤细的手，将衣裳接了过去，楚珩转身出了屏风。

　　过了一会儿，颜凌均已经穿好了衣裳走了出来，楚珩刚好端着盛满温水的铜盆进来，又将其放到了盆架上。颜凌均走过去简单洗漱，楚珩将干净的帕子递上，颜凌均将脸擦干净，楚珩将帕子取回，端着铜盆出去倒水。片刻之后，他提着食盒进来，将几碟早膳一一摆放在桌上。

　　颜凌均坐在桌前，敛目轻声道：“你不必为我做这些的。”

　　楚珩淡淡道：“我既然来了颜府当差，总不能拿着月银什么都不做。”

　　颜凌均沉默片刻，说：“坐下一起用膳罢，不必跟个伺候人的丫鬟似的站在那里。”

　　“已经吃过了。”楚珩说。“我也没想当你丫鬟。”

　　“那你现在做的这些，是在干什么？”颜凌均冷了神色。

　　楚珩说：“殿下把我扔给陆公子，陆公子把我扔来颜府，让我好生照顾你。颜公子要是觉得我伺候得不周，把我扔去别处便是。”

　　颜凌均蹙了蹙眉，冷眼睨去：“你没有跟着你家殿下一同回楚国，我自然是欣喜。可是你既然留在了颜府，那就该守我的规矩。”

　　楚珩平静地看着他：“你的规矩是什么，夜里我只能守在你门外？你半夜发烧我除了去请大夫什么都不能做，你浑身被冷汗浸透了，我帮你换件衣裳也不成？”

　　颜凌均抬眸盯着他，冷声道：“你自己愿意做这伺候人的活儿，我不说什么。可是你还非得想要伺候到床上来么？陆折玉也是这样吩咐你的？”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1：

　　陆折玉：勿cue，在打仗。夫夫二人的事情，麻烦别牵扯别人。

　　时云璟：楚珩啊，实在不行学学你主子，卖个萌装个可怜，别一脸高冷。

　　小剧场2：

　　崇德帝：“朕梦到了陆折玉谋反。”

　　郁德业：“陛下，梦都是反的。”

　　崇德帝：“所以，陆折玉没有谋反？”

　　郁德业：“不，是陆折玉他对象谋反了。”

第63章 蹊跷（本章无时陆，有副cp
　　屋子里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两人许久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楚珩先让步了。

　　那碗粥冒着的热气少了很多，眼看着快要凉了。楚珩轻声说：“先吃饭罢，再耽搁要凉了。”

　　颜凌均轻叹口气，说：“撤下去罢，我没胃口。”

　　楚珩抬眸看了看他，走上前去，蹲下/身子，将盛着粥的腕放到他手边：“今日的菜色还不错，好歹吃一些。”

　　颜凌均坐在那里，无动于衷。

　　楚珩低声说：“我认错。你吃饭罢，一会儿总不能空腹喝药。”

　　颜凌均又叹了口气，端起碗来，将那碗清粥饮下。

　　吃完了饭，楚珩将碗筷收拾了下去，又吩咐小厮去煎药。颜凌均走到桌前落座，取来那本今晨送来的公文看了起来。

　　这几日虽然天冷，好在今天太阳出来了，清晨外面的空气也十分不错。楚珩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却又回头看了一眼颜凌均，最后还是将窗户关得小了些。做完这一切，楚珩也不再留在屋子里惹某人厌烦，推开门出去守着了。

　　过了片刻，小厮将煎好的药送来，楚珩将其端了进去，颜凌均一口气喝完，楚珩默不作声地准备离开，颜凌均却叫住了他：“等等。”

　　楚珩转身：“怎么了？”

　　颜凌均视线落在面前那一纸公文上，轻声说：“折玉好像遇到了麻烦。”

　　楚珩：“何事？”

　　颜凌均低叹道：“一月前，陛下突然下诏，令折玉回京，可是这些日子以来，槊州毫无音讯。昨日，陛下给他下了第二道诏书，还是八百里加急送去的。”

　　楚珩迟疑片刻，道：“许是前些日子下了雨，驿道难行。陆公子若是收到了诏书，应该不会没有回音。”

　　颜凌均眼神暗了暗：“但愿如此。只是我不知，陛下当初给折玉下令，无召不得回京。这还不到半年的时间，为何这么急着让他回来。”

　　楚珩：“北狄之乱已平，陆公子久留槊州也无疑。更何况，当初他是因为抗旨不尊才让皇上动怒，如今皇上气也该消了，再加上他对世家一派有所顾虑，总不至于让陆公子永远留在槊州。”

　　颜凌均若有所思，片刻过后低叹一声：“陛下以往向来心思单纯，如今继位快两年了，行事越来越令人捉摸不透。”

　　“此事颜太傅定然也已经知晓。不如等他回府之后，你与他再做商议。”楚珩说。“大夫不让你思虑过度，你在这里猜测皇帝的心思，也没什么用处。”

　　这些话颜凌均又岂会不知晓。可是事情牵扯到陆折玉，他仍觉此事并不简单。他心里作了几个猜测，却都无根据，只得作罢。

　　楚珩见他不说话，于是端起了空药碗，准备出去：“不要总是待在屋里，公文看完出去晒晒太阳罢。”

　　说罢，他正欲转身，颜凌均却又叫住了他：“等等。”

　　楚珩足下一顿。

　　颜凌均没有看他：“若你不忙，便陪我出去走走。”

　　楚珩微微一怔，随后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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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第几天了？为何还是没有槊州的消息？”

　　御书房中，病情刚刚有了起色的崇德帝厉声质问道。

　　屋内负责奉茶的宫女们不明所以，看到陛下动怒纷纷下跪。郁德业赶忙走上前去，连忙劝慰说：“陛下息怒。那诏书刚发出去第七日，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没有这么快哪。”

　　“那上一封诏书呢？”崇德帝双眉拧作一团，狠狠地盯着郁德业。“都快四十多日了罢？难道还没送到？”

　　郁德业苦着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道：“许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陛下您是知道的，西北一带的山路向来难行啊。驿卒日夜兼程地送信，万一半路出意外……”

　　崇德帝斥道：“一派胡言！朕的圣旨，他们也敢给朕传丢了不成？”

　　郁德业吓坏了，连忙跪地求饶：“老奴说错话了！求陛下恕罪！”

　　崇德帝忍不住又咳了起来，郁德业吓得礼数也忘了，自己站起身来给人拍背：“陛下……陛下可有哪里不适？”

　　随后他看向那几个宫女，说道：“你们几个，还不赶快去传御医！”

　　宫女们赶忙跑出御书房去了太医院，崇德帝抬了抬手，眸色微暗：“不必传御医。朕要再给陆折玉下旨，给朕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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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迟被急诏入宫，拜在崇德帝面前：“臣陆迟，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崇德帝眯眸看他，也不跟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道：“朕已经给陆折玉下了三道诏书，令其速速归京，可这些时日以来毫无音讯。他如今领兵两万驻/军在槊州，陆卿，你作何解释？”

　　陆迟长身而跪，眸中平静，丝毫不见惧色：“臣虽不知折玉为何不曾传回音讯，但是想必其中定有误会，还请陛下容臣亲自遣人前往槊州，探清情况。”

　　崇德帝轻哼一声：“误会？朕只是要你作解释，朕误会什么了？”

　　陆迟回道：“回禀陛下。定远侯府一门忠于陈国，忠于陛下，断然不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原来陆卿知道此事大逆不道。”崇德帝眯了眯眼睛，“陆折玉早先违抗圣旨，如今又视朕的旨意为无物，侯爷倒是说说，陆折玉该当何罪？”

　　陆迟闭了闭眸，沉声道：“折玉抗旨拒婚一时，陛下要罚，臣无话可说。至于这一次，陛下召折玉回京，此事尚有蹊跷，还请陛下容臣查清真相。若折玉当真拒不归京，臣任由陛下处置。”

　　崇德帝冷笑：“等陆卿查清真相，陆折玉想必已经在槊州拥兵自立了。”

　　陆迟一怔。

　　“拥兵自立”四个字，如同炙热的火焰，灼得他耳朵生疼。

　　“……此事，尚无定论。不知陛下，做何打算？”陆迟闭了闭眼睛。

　　崇德帝长呼出一口气，淡淡道：“今日诏陆卿前来，并非是问罪。只是三封诏书送往槊州，皆杳无音讯。朕实在放心不下。”

　　陆迟俯身叩地，磕了个头，从袖袋中取出一件物什，呈于人前：“陛下若实在放心不下，臣愿交出定远军兵符，以宽圣心。不过臣还是想为折玉说一句，他身为定远侯府之人，定然没有任何反叛之心。”陆迟顿了顿，敛目看地，“还请陛下——明察。”

　　崇德帝眯着眼睛看了看他手中的兵符，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又道：“陆卿这是作甚？这三封诏书，陆将军迟迟没有回音，相比而言，朕更担心他的安危。毕竟边境一带向来常有纷乱，折玉又是第一次独自带兵出征，朕实在不放心。”

　　“陛下还是将兵符收下罢。”陆迟说道。“等折玉归来，他自证清白之后，陛下再将兵符归还也不迟。”

　　“既然如此，朕便却之不恭了。”

　　说罢，崇德帝抬目看了一眼郁德业，郁德业一点头，上前双手将兵符取来。

　　崇德帝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陆卿不必跪着了，起来罢。”

　　陆迟：“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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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听闻陛下今日在御书房发了脾气，还收了定远侯的兵符。”颜府正厅中，颜凌均轻声说道。

　　“此事我知晓。”颜韶微叹。“若是放在以往，陛下遇到此类事情，定然与我商议。”

　　颜凌均敛了敛眸，说道：“以往陛下最是听爹的话，如今看来……愈发离心了。”

　　“不是离心。”颜韶摇了摇头，“从前陛下唤我一声先生，有什么事都让我拿主意，只是如今，陛下有自己的主意了。”

　　“可是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放在从前，爹还能劝一劝陛下。可是今时不同往昔，若我们再在陛下面前提起此事，这也相当于拉颜府下水。”颜凌均神色微暗。

　　“你说的不错。”颜韶颔首。“此事颜府明面上要置之事外。”

　　颜凌均清晰地捕捉到了颜韶口中“明面上”三个字，问道：“此事可有蹊跷？”

　　颜韶说：“折玉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会抗旨不尊，但定然不会视圣旨为无物。这么久没有半分音讯，定然事出有因。凌均，你派人悄悄暗中前往槊州，走驿道，一路探查那诏书去了何处。若寻到槊州，马上将事情告诉折玉。”

　　颜凌均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颜韶继续道：“如今陛下已经动怒，好在定远侯已经交了兵符，打消了陛下部分疑虑。但是也不知陛下能宽限几日。必须要派得力之人探查此事，争取十日之内查出结果。”

　　颜凌均点了点头：“我派楚珩前去探查。”

　　“好。”颜韶看向他，“楚珩是何人？”

　　颜凌均微怔，说道：“是我随身护卫，他武功甚佳，做事向来得力。”

　　颜韶迟疑片刻：“你一向不喜旁人随身侍奉，怎么如今……”

　　颜凌均垂眸，轻声道：“快入冬了，前几日身子略有几分不适，有人帮忙打理日常事宜，还是方便些。”

　　颜韶不疑有他，只是听到他说身体不适之时，眸中微暗：“你尚年轻，身子却比我这个年愈五十的人还差。”

　　颜凌均起身行了一礼：“凌均定然会好生调理。”

　　颜韶叹口气：“回屋去罢。”

　　“是。”

　　【作者有话说：连着两章主角没出场orz……

　　下一章折玉就回邺城啦。】

第64章 回京
　　半个月后。槊州。

　　边境一带入冬太早，近日以来，槊州连着数日降温，清晨醒来，常见屋外的水塘凝冰，直到午后十分，才会稍稍融化。好在这些时日并无战事，每天日常练兵和巡防即可。

　　中军大帐中，陆折玉坐在案前看着看着近日军务，封扬从帐外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大声喊道：“公子，邺城来消息了，是陛下的诏书。”

　　陆折玉放下手中的狼毫，接过诏书展开一看，神情渐渐凝重。

　　封扬看着他的神色，说道：“公子，可是发生了何事？”

　　陆折玉问道：“就这一封诏书？可还有其他的？”

　　封扬挠了挠头，如是说道：“驿兵就送来这一封啊。皇上若有事，一封诏书说完不就行了，干嘛要下这么多道……”

　　陆折玉眉心蹙起，思忖片刻，说：“出事了。”

　　“……怎么了？公子别吓我啊。”

　　陆折玉将诏书放到桌上：“陛下令我回京述职。”

　　封扬：“可以回邺城了？这是好事啊。”

　　说罢，他将桌上的诏书拨过去：“你再看看，是不是好事。”

　　封扬疑惑看去，大叫一声：“什么？！这是第四封诏书？可是我们一直没收到啊……”

　　陆折玉静静道：“这封诏书是半个月之前下的，也就是说，第一封诏书至少已经下了两个月了。”

　　封扬张了张口，片刻之后方才说：“……陛下会以为，公子拒不归京？”

　　陆折玉点头：“没错。”

　　封扬：“可是我们确实没有收到啊……公子，现在如何是好？”

　　陆折玉冷静思索片刻，说道：“槊州边境还是要守，我带十几人回京，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与依史勒音。”

　　“……我不跟随公子一同回邺城？”

　　“你留下来。”陆折玉静静说道。“如今虽然已经与北狄议和，难保他们再做出什么举动。况且陛下只是让我回京述职，我无法带大军一同回去，此事一毕，说不准还会回槊州。”

　　封扬面露为难：“这……”

　　“军令如山。”陆折玉淡淡道。“槊州诸多事宜，都交给你了。”

　　“我知道。”封扬看着他，“公子，我是担心你。我总觉得这诏书来者不善，先前那三封诏书，到底去了何处？”

　　陆折玉：“陛下既然下了旨，如今只得先回邺城，槊州交给你，别让我失望。”

　　封扬后撤一步单膝点地，一改平日吊儿郎当的作风：“末将领命。”

　　陆折玉只带了十余名随从，自槊州出发，走官道回了邺城。一路马不停蹄，终于在半个月后，入了邺城。

　　冬月中旬，邺城也到了滴水成冰的季节。瑟瑟寒风吹起满街落叶，尘土乱扬，陆折玉身着轻甲，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武将回京，第一件事便是觐见皇帝。进入邺城地界，只见景物依旧，那邺城的界碑一如半年前他出征之时屹立在那里。他的视线在界碑上停留片刻，这一切太过于熟悉，可是他如今回京述职，前途未卜，又觉一切是那般陌生。

　　陆折玉一夹马腹奔向楚宫，身后的一干侍从纷纷跟上。

　　前方便是昭阳宫，自南门入，北门出，至重华宫，走丹凤门，最终到紫宸殿等候通传，便能见到陛下。

　　陆折玉定了定神，正准备入昭阳宫，前方却突然出现一队兵马拦住了他的去路，陆折玉赶忙勒紧缰绳，马儿前蹄高扬，发出一声嘶鸣。

　　身后一名随从策马上前，厉声道：“前方何人？武节将军你等也敢拦？”

　　那群人闻言却无动于衷，丝毫没有让路的打算。陆折玉蹙了蹙眉，正欲开口，那几名拦路的禁军却突然让开一条路，中间走出来一人，只见那人黑黢黢的皮肤，老态的脸上满满都是褶，浑浊的双目透露出一丝阴鸷，嘴角微微上扬，幽幽开口：“陆小将军，好久不见。”

　　陆折玉微眯双目，冷冷开口：“原来是掌印大人。陆某奉陛下之命回京述职，如今赶着觐见陛下，还望大人让路。”

　　“巧了，本官也是奉了陛下之命——”韩轻突然桀桀而笑，“来拿下陆将军。”

　　说罢，韩轻身后的几名禁军纷纷拔刀，策马将陆折玉等人团团围住。陆折玉的侍从也亮出兵器，两方对峙着，谁也未曾先行动手。

　　陆折玉手摁在剑柄上，冷然看着韩轻：“韩大人说这是陛下之令，可有陛下手谕？”

　　“那是自然。”韩轻冷哼一声，下了马取出一道圣旨展开：“陆折玉接旨。”

　　陆折玉微蹙眉，还是下了马，单膝跪地。

　　韩轻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武节将军陆折玉，平定槊州之乱有功，然居功自傲，接到圣旨后拒不归京，有拥兵自重之嫌。今暂将陆折玉关押至大理寺狱，令大理寺迅速查明缘由，钦此。”

　　陆折玉双眉拧作一团，他站起身来，将圣旨夺了过去，迅速扫了一眼，最终将视线落在最后的大印上，待确认这的确是崇德帝的印记，他不由握紧了拳头，将那绫锦制成的圣旨绞成一团。

　　韩轻嘲讽一笑：“陆将军向来君子风范，想必不屑被本官押着走，不如本官派人给陆将军带路？”

　　陆折玉冷冽视线看过去，说：“带路就不必了，还请掌印大人让路。本将军要面见陛下。”

　　韩轻状似可惜地轻叹了一声：“啧啧，陆将军这是第几次违抗圣旨了？拒了舞阳长公主的婚事，在槊州接到圣旨拒不归京，如今再次违抗圣旨不肯前往大理寺狱。敢问将军如此作为，定远侯可知？”

　　“我在槊州根本未曾收到前三封诏书。”陆折玉冷然道。“个中缘由，想必没有人能比掌印大人更清楚罢。”

　　韩轻笑了笑，说：“陛下说过了，此事未下定论，还需调查。若陆将军蒙受不白之冤，待大理寺查清缘由，必然会给定远侯府一个交代。只是现在，还请陆将军领旨，否则本官即刻奏明陛下，陆将军抗旨不尊。”

　　陆折玉握紧了拳头，五指渐渐收紧。身后一名侍从驱马上前，低声说道：“此事不宜闹大，将军姑且配合他们行事，属下即刻回府，将此事禀明侯爷，再行商榷。”

　　陆折玉冷冽视线望着韩轻一党，思忖片刻沉声开口：“本将军可以跟你们走。只是这圣旨上只说了抓我一人，至于我的随从，必须放他们离开。”

　　韩轻侧目看了眼陆折玉身后各个手执兵器的随从，幽幽道：“放他们走。”

　　陆折玉眯了眯眸，策马上前，跟着韩轻等人离去。他的几个随从收了兵器，调转马头，向另外一个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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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迟听了随从讲述方才在宫门外发生的事情，赶忙骑马进了宫，却被郁德业拦在了碧霄殿门外。

　　“侯爷，陛下正在跟韩大人议事，还请侯爷稍候片刻。”郁德业恭敬说道。

　　“韩轻？”陆迟皱了眉。

　　“正是韩大人。”郁德业说。

　　陆迟神色微暗。他平生最不屑与这些阉党有任何交际。从前，颜韶身为内阁首辅免不了与韩轻这个司礼监掌印分庭抗礼，可他不是颜韶，武将浴血沙场，最看不惯的便是这些在前朝之中搅弄风云的太监。阉党与世家一向不对付，只恨皇帝却只能居于中间来平衡打压，甚至更加宠信前者。

　　陆迟掩了眸中厌恶神色，负手而立，沉声道：“本侯就在这里等着。”

　　郁德业说：“陛下不知要与韩大人议事到何时，侯爷不如先去偏殿等候？”

　　“不必了。”

　　看着陆迟冷冽的面色，郁德业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任他青松一般立在那里。许是武将气势所压，郁德业守在殿外，总觉得万分不自在。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韩轻从殿内走了出来。陆迟侧目看去，理都未曾理。

　　陆迟身为定远侯，乃正一品官阶，而司礼监掌印却是从三品，可他身为崇德帝宠信之人，他的权势即便跟内阁首辅颜韶相比都不遑多让。

　　于是韩轻见了他，未曾行礼，却走到他身侧，嘴角勾起一抹笑，苍老浑浊的双目微微眯起：“侯爷可是为着陆小将军的事而来？”

　　陆迟不想跟他多言，韩轻也不恼：“陆小将军抗旨不尊，又拒不归京，还勾结敌军，恐怕此事不能善了呢。”

　　陆迟心下隐隐有了怒意，恰在此时，郁德业却突然走了出来：“侯爷，陛下让您进去。”

　　陆迟未曾理会韩轻，只阔步走入了殿内，留下韩轻站在外面，面露森森笑意。

　　“臣陆迟，叩见陛下。”陆迟跪地，行的是君臣大礼。

　　崇德帝淡淡看他一眼，长叹口气：“起来罢。”

　　陆迟站起身来：“陛下，臣闻折玉今日回京述职，陛下下旨将其押入大理寺狱。折玉久不归京之事还未审，敢问这可是已然定罪？”

　　崇德帝看着他，心下却微恼，然而面对陆迟，他却又不得不耐下性子：“审自然是要审，朕已经交给大理寺审讯了。陆折玉领兵两万驻守槊州，朕下旨令其速速回京，他却整整迟了两个月，定远侯，但凭此事，朕不能定他的罪？”

　　陆迟说道：“此事尚无定论，还望陛下允准臣亲自前去询问折玉。”

　　“即便此事尚且存疑，那你们陆府私藏敌国皇子之事呢？”

　　陆迟猛然抬头。

　　崇德帝冷眼看着他，将一本折子扔到他面前的御案上。

　　陆迟一怔，将那本奏折取了过来，打开一看。

　　“楚国六皇子时云璟，半年前据称已经死于乱军当中。可是如今朕接到密报，称那六皇子藏在定远侯府。”崇德帝说道，“定远侯，你作何解释？”

第65章 线索
　　陆迟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那本折子，上称武节将军前往楚国为质，与楚国皇子勾结，回归陈国之时暗中将其带回邺城，筹划谋反。折子未曾署名，字迹普通，完全看不出出自何人之手。

　　崇德帝见其不语，冷哼一声：“折子上说的，可当真？”

　　陆迟定了定心神，双手抱拳，镇定道：“楚国六皇子确实在蔽府居住过一段时日，只因折玉在楚国之时，曾做过他的伴读，二人有些许交情。早在折玉出征北狄之时，那时云璟便早就离开了陈国。至于谋反之事，更是无稽之谈。”

　　崇德帝紧盯着他：“无稽之谈，只是侯爷一面之词，可对？”

　　陆迟不卑不亢：“若称折玉谋反，还请写这份折子的同僚拿出证据。”

　　“虽无证据，可是定远侯府私藏敌国皇子，到底是于理不合。”崇德帝说道，“朕也需要调查一番，还侯爷清白不是？”

　　陆迟蹙了蹙眉。

　　“朕念在定远侯府几代忠臣，如今只关押了陆折玉，未曾牵连侯府，已是网开一面。”崇德帝平静说道。“还望陆卿不要不识抬举。”

　　陆迟久未言语。最终俯身，额头触上手背，沉声道：“臣，遵旨。”

　　崇德帝看着陆迟离开碧霄殿，站起身来，沉着眸子看向站在旁边的郁德业：“韩卿可还在？”

　　郁德业恭敬道：“按照陛下的吩咐，在偏殿等候呢。”

　　崇德帝叹了一口气：“你去跟他说，朕已经把折子给陆迟看过了。至于陆折玉的事情，交给他来调查罢，朕累了。”

　　郁德业微一怔，恭声应道：“老奴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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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之后。

　　邺城最繁华的一带，有一座名叫“醉春阁”的酒楼，因为此地的饭菜可口，歌舞一绝，价钱也十分昂贵，所以来往此地的大多皆为邺城的达官贵族或者豪门世家。无论是宴请宾客还是商议要事，这里都是一个好地方。

　　此刻正值正午时分，来用午膳的宾客络绎不绝，酒楼中人来人往，店里的小二脚底生风，几乎快要招呼不过来。

　　酒楼一层的高台之上，说书先生正口沫横飞地讲着书。现在的说书先生越来越知晓客人们的口味，如今再也不说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了，说的都是最近一年甚至近几个月中，邺城乃至陈国发生的大事。而今日这位说书先生，说的正是陈国武节将军率领定远军大败北狄的故事。

　　台下的听众正听得入迷，纷纷叫好，台下一桌客人却窃窃私语起来。

　　“诶，你们知道吗？这位陆将军大败北狄已经是三个月之前的事情了。我听闻啊，陆将军打了胜仗之后，咱们的陛下立刻下诏令其回京述职，结果啊，这陆将军仗着军功在身，拒不归京，想在槊州拥兵自立呢。”左边那个摇着折扇的人说道。

　　“竟有此事？”坐在他右边身穿马褂的顿时大惊。“那后来呢？”

　　摇折扇的继续说道：“皇帝给陆将军下了三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召其回京，哪知陆将军就是不回来。直到最后一道圣旨，他许是终于想明白了，但是刚回邺城，就被抓起来了。”

　　穿马褂的啧了两声：“好好当他的将军有什么不好，难道还想造反不成？”

　　摇折扇的突然将折扇合起，说道：“嗐，这些当官的，权欲熏心哪。”

　　“诶，这事儿你是如何知道的？”穿马褂的问道。

　　摇折扇的嘿嘿一笑：“我表外祖父家的侄子在吏部为官，我是听他说的。这事儿啊，错不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好不热闹。

　　酒楼角落之中坐着一个戴着白色幂篱的年轻人，此刻正一边品茶，一边将那两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收入耳中。只是酒楼中过于嘈杂，所有人的精力都集中在台上说书先生的身上，这角落里的年轻人自然是毫不显眼。

　　又过了片刻，说书先生已经将武节将军大战北狄军的故事全部讲完了，台下响起一阵鼓掌声，门口一个身着黑衣的人趁乱走进酒楼，穿过人群来到角落中，坐到了头戴白色幂篱的年轻人对面。

　　来者压低了声音，说道：“属下已经打探清楚了，陆公子确实已经回了邺城，但是如今人不在定远侯府，而且自槊州归来，就没有去过侯府。殿下，可需属下继续打探陆公子的下落？”

　　“不必了，我已经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了。”时云璟将手中的茶杯搁回桌上。“他多半是遇到了麻烦，如今被他们那个狗皇帝给关起来了。”

　　缪行听到他主子口中那三个字，轻嘶一声，为难地说：“殿下，咱们这是在陈国，说话得注意一些……”

　　时云璟没说话。隔着幂篱，缪行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缪行试探地问道：“殿下可有应对之策？若是联系不到陆公子，我们也没法借兵啊。”

　　“要借兵，不应该找陆折玉。”时云璟说。“定远军的兵权，不在他手里。”

　　“那在谁手里？”缪行面露疑惑之色，随后他突然间大惊，“殿下该不会是想直接找定远侯吧？”

　　“你以为呢？”时云璟说。

　　“……”缪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殿下，那定远侯是知道你……跟陆公子的关系的，他怎么可能会帮你？抛开这个不谈，定远侯是陈国栋梁之臣，你是楚国皇子，这是往大里说，那可是谋反的罪名。”

　　“你不知道么？现在陆折玉已经被他们那个狗……那个皇帝扣上了谋反的罪名了。”时云璟说。

　　“啊？”缪行十分不解。

　　“你说，这是不是天助我也？”时云璟笑道。

　　缪行：？

　　“听不懂就算了。”时云璟懒得解释。“我要去定远侯府一趟，会会我将来的岳丈大人。”

　　缪行：“那属下呢？”

　　“交给你一个重任。”时云璟说道。“有三道下给陆折玉的圣旨不知去了何处，你沿着邺城到槊州驿道一路查下去，挖地三尺也要找到那圣旨在何人手中。”

　　缪行：“哦，好……”

　　说着，时云璟站起身来便准备离开，缪行把茶钱放桌上，随后追了上去。

　　“诶殿下等等……你幂篱戴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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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日子以来，陆迟为着陆折玉的事情四处奔走，与颜韶也多番商议，可是仍未想出什么办法。接连几日未曾合眼，侯府的杜管家看到主子从外面回来，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脸色也十分不好，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说：“侯爷，家里来了一位客人。”

　　陆迟下了马，哑声道：“是何人？”

　　杜管家将马牵了过去，说道：“是之前曾经在别苑里助过的那位，姓时。如今正在前厅等着侯爷。”

　　陆迟面色一僵，随后阔步向前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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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邺城一客栈。

　　深夜时分，邺城内已经到了宵禁，街道上只剩下了打更人的声音。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客栈，进了一间客房。

　　时云璟知道是缪行回来了，于是开口问道：“交代你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殿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听着十分熟悉，却不是缪行的声音。

　　时云璟回头一看。

　　四目相对，那人单膝跪地，道：“属下楚珩，参见殿下。”

　　时云璟微怔，视线从他身上转到了缪行身上：“这是怎么回事？”

　　缪行抱拳如实道：“我按照殿下的吩咐，沿着邺城到槊州的驿道一路查了下去，却偶遇楚珩。”他顿了顿，继而说，“他也在调查此事。”

　　时云璟又看向楚珩：“起来回话。”

　　楚珩站起身来，说：“是颜公子让我查的，如今已经有眉目了。”

　　三人坐了下来，楚珩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一样的东西，放在桌上，时云璟接过去瞧了瞧。

　　“属下暗中查了沿途的驿站，前几个驿站都没什么问题，直到查到了榆城紫金县的一处驿站，此处负责传信的驿兵有些异样，属下抓了他，再三盘问之下，那人口中藏了毒，自尽了。腰牌是我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口中藏毒，此人是死士，不是驿兵。”时云璟定定看着那枚腰牌，说道，“腰牌可有查过来历？是谁府上的？”

　　楚珩回答道：“查过了，出自民间的一个死士组织，没查到叫什么名字，但干的都是拿钱卖命的勾当。而且最近……陈国司礼监掌印韩轻，与他们有过来往。”

　　“韩轻……”时云璟眯了眯眼睛。“这个名字怎得这么熟悉。”

　　楚珩轻声说：“殿下可还记得，当年陆公子为何来楚国为质？”

　　时云璟恍然大悟，想起陆折玉曾与他提起过，那韩轻跟他们士族一派向来不对付，就是此人害得定远侯兵败，才有了那十名公子入楚为质的事情。

　　“所以说，就是这个太监沿途截了圣旨，还给折玉扣了一个谋反的帽子。”时云璟渐渐捋清了所有的事情。

　　缪行急忙说：“那现在该怎么办？这块腰牌如今是证据，要不要给定远侯送去？”

　　时云璟：“一块腰牌，证明不了什么，而且还会打草惊蛇。”

　　楚珩：“不错。况且没有办法证明韩轻曾与那死士组织有过任何联络。”

　　缪行挠了挠头，面露为难之色：“那……我们怎样才能帮陆公子？”

　　时云璟很久没有说话，片刻沉默后开口道：“无论如何，我要先与陆折玉见一面。”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下一章真的要见面了。】

第66章 重逢
　　缪行一听，又为难了起来：“可是陆公子现在被关在了大理寺狱，殿下要如何才能跟他见面？”

　　时云璟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楚珩：“这几日你多去大理寺外面走一走，他们那狗皇帝定然会时常派人前去审陆折玉，你看看派去的是何人。”

　　楚珩颔首：“是。”

　　缪行：“那我呢？”

　　时云璟淡定说道：“楚珩来了，日后就没你的事了。”

　　缪行：“……”

　　楚珩轻咳一声，问道：“那属下现在就去？”

　　“好。”时云璟点了点头。

　　楚珩正准备起身离开，时云璟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问道：“等等。你刚才说，是颜凌均派你调查此事，陆折玉让你去颜府做事了？”

　　楚珩一怔，点了点头：“是。”

　　时云璟思忖片刻，说：“算了，你且先回颜府复命罢。”

　　楚珩：“不急，我先……”

　　“盯着大理寺的事情交给缪行，”时云璟打断他。“如今已经查出此事是韩轻所为，你回去复命，说不定颜凌均和颜太傅还会有什么主意。”

　　楚珩：“……属下遵命。”

　　时云璟看向缪行：“别把事情办砸了。”

　　缪行急忙答应着：“……是！”

　　当日下午，缪行乔装之后，就开始隐在大理寺狱外面徘徊，当日深夜，便看到果然有一辆精致的马车缓缓向这边驶来，缪行定睛一瞧，从马车上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韩轻。他暗中打探了一番，韩轻是奉了崇德帝的圣旨，来审陆折玉。

　　缪行悄悄离开，将此事禀报时云璟。时云璟不假思索，又给他派了一个任务。

　　缪行起疑，说：“殿下，这能行吗？”

　　时云璟反问道：“怎么不行？让你杀了朱朋兴你都做得到，打晕个太监怎么了？”

　　缪行面色一讪，只能照做了。

　　于是，年老昏花的韩轻乘着轿子出府办事，半路上遇到了劫匪，好在劫匪并没有想要人命，而是将韩轻连同车夫一同打晕，丢到了毫无人烟的巷子里。半夜三更的冬夜，韩轻就这样躺在地上昏睡过去了。

　　缪行从他身上搜了一番，果然搜出一块韩府的令牌，一份崇德帝的手谕。然后他带着东西，回去向时云璟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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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的监狱不比刑部的监狱，里面收拾得十分干净，陈设虽简陋，但是桌椅床榻一应俱全，也没有任何腐朽难闻的气味。再加上大理寺的人都知道，里面关着的是当朝武节将军，而且是定远侯府的嫡公子，如今陛下也未曾定罪，所以任谁也不敢怠慢了这位陆将军。反而还担心陆将军在狱中无聊，狱卒还给他弄来了几本兵书。

　　三更夜色，月已中天。月光自狭小的窗户射入，倾洒在地板上。

　　陆折玉盘膝坐在桌前，借着烛光，静静看着兵书。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陆折玉头也没抬。今日白天韩轻来过一趟，美名曰“奉旨查案”，陆折玉一口咬定在槊州未曾收到圣旨，韩轻拿他无法，最后只得不了了之。陆折玉听到外面的声音，想必是韩轻不死心，又来“审问”了。

　　“……折玉。”

　　外面那人突然间开口，听着却是一个年轻的声音，还有几分耳熟。

　　陆折玉微微一怔，放下了书，抬头看了过去。

　　监狱中的光线十分昏暗，仅有的一支蜡烛的光也一直在摇曳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再加上窗外映入的月光，这就是这个房间里所有的光了。

　　然而就凭借着这点光，陆折玉看清了那人的眉眼。

　　许是十七岁的少年还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他似乎比半年前又长高了些许，身姿显得愈发英俊挺拔。他的容貌本就十分好看，映着烛光，更显得凤眸点漆，熠熠生辉，薄唇微微牵起，带着故人重逢的喜悦。

　　“你……”陆折玉身子僵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时云璟已经拿钥匙将牢门的锁打开，走上前来，蹲下/身子与他平齐，然后拥他入怀，将彼此的温度传递给对方。

　　陆折玉僵硬地抬起手臂，拍了拍他的背。

　　“殿下……”

　　时云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拥着他，陆折玉也未曾抵抗，就这样任他抱着。仿佛是半年未曾见面，他要把这段时日以来欠他的所有拥抱，都在此时此刻还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时云璟终于松开了陆折玉，又盯着他看了许久，千言万语都压在了心底，开口说道：“这么久不见，怎的弄得这般狼狈？”

　　陆折玉叹了口气：“一言难尽……”

　　时云璟说：“看见了吧，没有我在你身边，你什么事都处理不好，还把自己搞进这种地方。”

　　陆折玉：？

　　前半句话，应该是他对时云璟说吧？

　　“我听闻，你抗旨拒婚，后来被皇帝派去驻守槊州，才现在的有了这些事情……”时云璟诚挚地看着他。“你是为了我才不愿意娶那位公主吧？”

　　陆折玉：……

　　好家伙。半年不见，个头长了不少，这性子还是一如既往。

　　“先不说我了，你何时来的邺城？来这大理寺作甚？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陆折玉说道。

　　时云璟故作委屈：“你居然问我为何来这里？若非是为了你，难道我是来观赏风景的？”

　　陆折玉：……

　　“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救你出去啊。”

　　陆折玉无奈摇摇头：“案子还未曾调查清楚，我若逃出去，这岂不成了畏罪潜逃？”

　　时云璟知道他定然不会轻易跟他走，心里早已经想好了说辞：“你知道你们那个皇帝让谁来查案么？是韩轻。”

　　陆折玉：……

　　时云璟继续说道：“你指望他还你清白？”

　　时云璟将那块死士的令牌取出，放到桌上：“韩轻派人在驿站动了手脚，截了圣旨，所以你才未曾接到那圣旨。这老不死的太监，竟然跟死士组织有联系，他的目的无非就是想陷害于你罢了。”

　　陆折玉拿起那块令牌，端详了片刻，说：“你此来陈国，所为何事？”

　　时云璟轻笑：“不如你先猜猜。”

　　陆折玉抬头看了他一眼。半年前，时云璟留书一封，离开邺城，是因为时云玦被立为了太子，萧家已经开始暗中筹划兵变。而如今，楚国迟迟没有传出任何消息，说明萧家并没有动手。而未曾动手的原因，想必只有一个。

　　陆折玉敛目，说：“我手中两万兵马如今皆在槊州，我爹手中虽然还有兵权，但是如今我这个样子，定远侯府早就成了众矢之的，皇上定然早已派人紧盯侯府，你觉得我爹还有办法借兵给你么？”

　　“你爹已经把兵符上交给你们那个皇帝了。”时云璟平静地说。

　　“什么？”陆折玉蹙眉。“此事当真？你是如何知晓的？”

　　时云璟轻叹一声。

　　时间倒退到四日之前，时云璟只身一人，来到定远侯府。

　　陆迟见到他的时候，还是有些意外的。那挺拔身姿比半年前初见他之时更加硬挺，一看便知是征战沙场的好苗子。可惜了他的亲生父亲不待见他，否则有萧涵煦这个舅舅，时云璟将来定然军功累累。

　　两人坐了下来，陆迟吩咐下人上了茶。时云璟简单说明了他的来意，并告知他已知晓陆折玉被关押的事情。

　　“侯爷戎马一生，为国为社稷，最终仍被皇帝所疑，上缴兵权。”时云璟盯着杯中茶水，说道。“如今，侯爷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么？”

　　“良臣不事二主，陛下昏聩，亲近小人，此乃我等为人臣者劝谏不力之由。”陆迟说道。

　　时云璟颔首：“定远侯府忠心，日月可鉴。那么敢问，折玉可还需走您的老路？”

　　陆迟一时未言。

　　“良臣纵然不事二主，但只事明主。”时云璟抬眸看着他。“碧霄殿的那位，是明主么？陆家为陈国卖了几辈子的命，嫡子代替皇子前往敌国为质，难道这些还不够么？”

　　陆迟长叹一声，良久方才道：“我知你此行目的。但我手中的兵符，已经上缴给陛下了。”

　　“定远军跟随侯爷征战几十年，只听一块冷冰冰的兵符？”时云璟说。“我不相信。”

　　陆迟放下手中的杯子，没有说话。

　　“我知侯爷为难，可是如今陈国朝中奸臣当道，这风雨飘摇的江山，还能维系几时？折玉受奸人诬陷身陷囹圄，侯爷还要继续隐忍不发么？”

　　陆迟沉默了很久，道：“六殿下，说说你此行的来意罢。”

　　……

　　时云璟讲到这里，陆折玉抬眸看了他一眼：“我爹答应借兵给你了？”

　　“你爹说，他忠君忠了一辈子，落得如此下场，他不愿意你再走他的老路。”时云璟说。“但是他不愿、也无法做不忠之事，即使这是为正义而战。”

　　陆折玉坐在那里，静静听着。

　　“你爹还说，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陈楚并立数百年，说不定在这一代就要结束了。”时云璟静静地看着他。“你爹把选择权交到了你的手里，他让我帮他问一句，你愿不愿意借兵给我。”

　　【作者有话说：终于见面啦！久等了！不过俩人当然还是要先搞事业再搞事情2333下一章有福利章节哦。】

第67章 云雨（福利章节见作话）
　　时云璟在等他回答，陆折玉却敛目看向一侧，避开了他的视线。

　　时云璟握住他的手，虔诚地看着他：“你愿意帮我么？”

　　陆折玉依旧没有说话。他心里杂乱无比，陆迟无法回答的问题，就这样甩给了他，这样却叫他如何抉择？

　　时云璟捧着他的双手，诚恳地说：“我数五下，你能考虑好吗？”

　　“……”

　　时云璟说：“那我可要开始数了哦。”

　　“……”

　　“五，四，三，二，一……”

　　时云璟看着他，陆折玉却一动不动。他神色状似平静，可心里早已如同一团乱丝，纠缠到一处，毫无头绪。

　　时云璟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他，继续数数：“零点九，零点八，零点七……”

　　陆折玉依旧不知为所动，气得时云璟直接上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说话啊。”陆折玉蹙眉，拂开他的手。

　　时云璟十分生气，突然间站起身来，开始耍脾气：“我费了多少力气从韩轻那个老太监身上拿到令牌，又把狱卒迷晕，偷了钥匙，才能跟你见一面，没想到你居然……算我白来一趟，我走了！”

　　说着，时云璟作势转身欲离开，刚才打开牢门，他却又回过头去看了看陆折玉，不甘心地说：“我真的走了！你……你等着被你们那个狗皇帝斩首示众吧！”

　　他迈出了牢门，又回头看了看陆折玉，却见他依旧没有半分挽留的样子。

　　时云璟气得想死，正打算先回去，再找缪行弄点迷药来把陆折玉迷晕弄走，就在他正打算离开的一瞬间，陆折玉终于开了口。

　　“阿璟……”

　　时云璟微怔。

　　陆折玉闭了闭眸，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说：“带我离开。”

　　时云璟总算开心地笑了，他重新蹲下/身子，看着他，却突然眼睛泛了红：“你早说不就好了，害得我刚才那么难过……你赔我！”

　　陆折玉抬眸看着他：“什么？”

　　时云璟噘了噘嘴，凑近他，轻声说：“赔偿我……”

　　陆折玉疑惑道：“你想做什么？”

　　时云璟眼巴巴地看着他：“半年没见，我实在是太想你了。”

　　“……嗯？”

　　时云璟想了想，低声说：“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

　　陆折玉看着他，等他下文。

　　时云璟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话。陆折玉却一皱眉，用力将他推开，自己也向后退了一步。

　　时云璟又换上了那副委屈至极的表情：“我只是太想你了……”

　　陆折玉睨他一眼，转过身去别开了视线。

　　时云璟挪了两步，看着他：“我数五个数，你要是不说话那就当默认了。”

　　“你……”

　　“五四三二一！数完了，你答应了！”

　　“……”

　　时云璟顿时喜笑颜开，陆折玉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时云璟眨了眨眼睛，探出手去，摸向他的衣带。

　　陆折玉微蹙双眉，握住了他的手腕，低声说：“……会有人来的。”

　　“不会有人的。”时云璟声音里仿佛有些委屈，又似乎是在祈求。“我真的……真的只是太想你了。”

　　“……”

　　“你刚才都已经答应过我了，你陆折玉陆将军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时云璟这强买强卖的性子，陆折玉是最熟悉不过了。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从前在鸣鸾殿的灵音阁，侯府别苑的棠梨轩……两人同塌而眠，即使是和衣而寝，他却依旧睡得很安稳。

　　可即便如此，他跟时云璟从前从未曾在榻上有过任何逾矩之举，而如今……

　　衣带还在被时云璟解着。他的神色十分专注，甚至因为没有干过任何伺候人的活儿，这衣带仿佛系了一个死扣，怎么解都结不开。

　　时云璟咬了咬唇，不得不耐下性子来，细细地给他解衣带，神情认真的样子仿佛是在害怕随时会听到从陆折玉口中听到任何拒绝的言辞。

　　衣带终于解开了。外衫变得松松垮垮，陆折玉沉默着，并没有拒绝。

　　时云璟抬头看着他，喜上眉梢，倾身向前，揽他入怀，吻住了他的唇。

　　陆折玉睁了睁眸，他下意识地想挣脱，整个身子却被时云璟紧紧地搂住，唇上异样触感似真而幻。

　　无论是两军对峙还是被冤入狱都可以从容应对的武节将军，如今却心口紊乱得犹如揣了一只小兔怦怦乱跳。

　　时云璟闭上眼睛，合拢贝齿，讨好一般地轻啄他的唇，温柔到极致。陆折玉却木讷无措起来，他除了克制住将人推开的冲动，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即便如此，时云璟也心满意足了，在他的眼里，陆折玉只要不拒绝那对他而言就已经是恩赐。

　　时云璟深谙循序渐进的道理，他微微张口，轻轻吻上了他的双唇，极富有技巧。

　　陆折玉简直不知道时云璟这是跟谁学来的，他呼吸已经快要不畅，偏偏眼前的人愈发得寸进尺，不断索取。

　　陆折玉囫囵不清地说：“……去榻上。”

　　时云璟还是听清了这句话，他晶亮的眸子熠熠生辉，扶着他起身，一同跌倒在了牢房中的那个小小的床榻上。

　　***

　　月亮的光很亮，透过狭小的窗户，和那一截蜡烛微弱的光交相辉映。整个大理寺狱万籁俱寂，只有那的床榻上时不时传来微小的动静，让那烛光时不时摇曳。

　　蜡烛燃尽，烛台上堆满了蜡泪。月亮也渐渐地落了下去，床榻上不知不觉归于平静。

　　陆折玉侧躺床上，脸对着墙，时云璟便从他背后抱着他，轻吻着他的后颈，半是讨好，半是安抚，手还搭在他身上，时不时地摸一下他胸膛细腻皮肤。

　　“转过身来，理理我。”时云璟凑在他耳畔，牵了牵唇角，轻声笑道，“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陆折玉就这么背对着他，不说话。

　　时云璟噘噘嘴，说道：“你不会生气了吧？我刚才……可是弄伤你了？”

　　“……”

　　时云璟揽着他的腰，轻声说：“你要是不舒服刚才可以说啊。”

　　“……”

　　“我刚才……真的有那么差劲吗？”时云璟十分委屈。“可是这也是我第一次，我已经很尽力了……你日后会不会再也不想跟我……”

　　陆折玉简直头疼。他现在浑身没力气，身后还有一个精力旺盛的人不停地聒噪。

　　“陆折玉，你该不会是睡完了我不想认账了吧？”时云璟突然警惕了起来。

　　“……”

　　陆折玉挣扎着坐起身来，哑着嗓子说：“把我衣裳拿过来。”

　　“哦……”时云璟耷着眉眼，长臂一捞，将他衣裳取来，作势要替他更衣。

　　陆折玉自然不给他这个机会，自己拿过衣服披上，然后系好了衣带。

　　“你要走了么？”时云璟看着他的动作，眸中尽是委屈。“你睡完了我就不想要我了，是么？”

　　陆折玉一怔，闭了闭眼睛，曲指抵上额角，十分头疼地说：“我不走，一会儿天亮之后那些狱卒迷药的劲儿过了，我应该坐在这里等着他们来抓，对么？”

　　“哦……”时云璟木然地点了点头。

　　陆折玉轻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穿衣裳！”

　　“哦好！”说着，时云璟凑上来帮他穿衣。

　　“我让你穿上衣裳！”陆折玉简直无语。

　　时云璟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身上还裸着，急忙点了点头，赶紧取来衣裳胡乱穿好。

　　……

　　两人离开的时候，正是丑时三刻，天还是漆黑一片，门口负责守卫的狱卒仍旧昏迷不醒。

　　时云璟轻轻握了握陆折玉的手，看向他：“还能使出轻功么？”

　　陆折玉：……

　　他脸色一黑，虽然方才一番的亲密余韵尚存，甚至还有些腿软，陆折玉还是把手从时云璟手中抽离出来：“无妨。”

　　时云璟噘噘嘴，也不再行勉强之事。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到墙根处，左右环顾一番四下并无异样，随后二人抬头望了望数丈高的院墙，时云璟轻啧一声，唯恐怕人逃狱，砌这么高的墙，可不还是让人来翻的。两人纵身一跃，攀上高墙，随后轻声落地。

　　时云璟看向他，笑了笑：“好俊的轻功，看来我确实没怎么弄疼你。”

　　陆折玉睨他一眼，冷冷地说：“今日的事情，不许再提。”

　　“哦……”时云璟噘嘴答应了下来。“对了，你先不要回侯府，先去我那里。”

　　陆折玉点了点头，他心道侯府定然是不能回去的，明日大理寺狱的人发现他人没了，定然第一个先把定远侯府翻个底朝天。

　　两人来到客栈，陆折玉却微有迟疑：“这里安全么？”

　　“放心吧。”时云璟说。“我让缪行把这家客栈买下来了，如今他是这里的东家。”

　　二人走进客房，时云璟先给他倒了一杯茶。

　　“明天一早，宫里定然会满城风雨。”陆折玉说道，“先说说你的计划罢。”

　　“来邺城之前，我本来只是想找你借兵，可这毕竟于理不合，还会给你扣上一顶与敌国皇子勾结的帽子。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时云璟握住他的手。“是你们那个皇帝，和那个姓韩的太监逼你谋反。”

　　陆折玉喝了一口茶。

　　“但我知道你不愿意做这个事情，所以我只要你借兵给我，剩下的都交给我来做。”时云璟说。“我会让皇帝和韩轻，付出代价。”

　　陆折玉看着茶，突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确实不愿意做谋反之事。”

　　时云璟面上微有动容。

　　缓了很久，陆折玉才又补充了一句。

　　“但我还是不放心你一人行事。”

　　【作者有话说：我可以求一波评论吗！！！好久之前就在想这一章该怎么写，如今终于发出来了，可能还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但至少两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把对对方的爱恋表达出来了。阿璟可能是十分直白的，折玉便是含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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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大家的评论QAQ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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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1更新：被和谐了一波，已经删改了。看全文请加企鹅。】


第67章云雨(完整版)
时云璟在等他回答，陆折玉却敛目，看向一侧，避开了他的视线。
时云璟握住他的手，虔诚地看着他:“ 你愿意帮我么?”
陆折玉依旧没有说话。他心里杂乱无比，陆迟无法回答的问题，就这样甩给了他，
这样却叫他如何抉择?
时云璟捧着他的双手，诚恳地说:“我数五下，你能考虑好吗?”
时云璟说:“ 那我可要开始数了哦。
“五，四，三,二，......
时云璟看着他，陆折玉却一动不动。他神色状似平静，可心里早已如同一团乱丝,
纠缠到一-处，毫无头绪。
时云璟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他，继续数数:“零点九,零点八，零点七....
陆折玉依旧不知为所动，气得时云璟直接上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说话啊。”陆
折玉蹙眉，拂开他的手。
时云璟十分生气，突然间站起身来,开始耍脾气:“ 我费了多少力气从韩轻那个老
太监身.上拿到令牌，又把狱卒迷晕,偷了钥匙，才能跟你见一面，没想到你居然....算我白来一趟，我走了!
说着，时云璟作势转身欲离开，刚才打开牢门，他却又回过头去看了看陆折玉，不
甘心地说:“ 我真的走了! .....你等着被你们那个狗皇帝斩首示众吧!”
时云璟气得想死，正打算先回去，再找缪行弄点迷药来把陆折玉迷晕弄走，就在他
转身瞬间，陆折玉终于开了口。
“阿環....
时云璟微怔。
陆折玉闭了闭眸，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说:“ 带我离开。”
时云璟总算开心地笑了，他重新蹲下身子，笑着笑着却突然眼睛泛了红:“ 你早
说不就好了，害得我刚才那么难....你赔我!
陆折玉抬眸看着他:“什么? ”
时云璟噘了噘嘴，凑近他，轻声说:“赔 偿我....”.
陆折玉疑惑道:“ 你想做什么?”时云璟眼巴巴地看着他:“ 半年没见，我实在是太想你了。”
....嗯?
时云璟:“ 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
陆折玉看着他，等他下文。
时云璟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话。陆折玉却一皱眉，用力将他推开，自
己也向后退了一步。
“你疯了?”
时云璟又换.上了那副委屈至极的表情:“ 我只是太想你了...
陆折玉睨他一眼，转过身去别开了视线。
时云璟挪了两步，看着他:“ 我数五个数,你要是不说话那就当默认了。”
“......
.“五四三二一!数完了,你答应了!”
时云璟顿时喜笑颜开，陆折玉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时云璟眨了眨眼睛,
探出手去，摸向他的衣带。
陆折玉微蹙双眉，握住了他的手腕，低声说: ...会有 人来的。
“不会有人的。”时云璟声音里仿佛有些委屈，又似乎是在祈求。“ 我真的....真
的只是太想你了。”
“你刚才都已经答应过我了，你陆折玉陆将军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时云璟这强买强卖的性子，陆折玉是最熟悉不过了。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从前
在鸣鸾殿的灵音阁，侯府别苑的棠梨轩....两人曾经同塌而眠，即使是和衣而寝，他却依旧睡得很安心。
可即便如此，他跟时云璟从前从未曾在榻上有过任何逾矩之举，而如.....
衣带还在被时云璟解着。他的神色十分专注，甚至因为没有干过任何伺候人的活儿，这衣带仿佛系了一个死扣，怎么解都结不开。
时云璟咬了咬唇，不得不耐下性子来，细细地给他解衣带，神情认真的样子仿佛是
在害怕听到从陆折玉口中听到任何拒绝的言辞。
衣带终于解开了。外衫变得松松垮垮,陆折玉沉默着，并没有拒绝。
时云璟抬头看着他，喜上眉梢，倾身向前，揽他入怀，吻住了他的唇。
陆折玉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地想挣脱，整个身子却被时云璟紧紧地搂住，唇上异
样触感似真而幻。
无论是两军对峙还是被冤入狱都可以从容应对的武节将军，如今却心口紊乱得犹如
揣了一只小兔怦怦乱跳。
时云璟闭上眼睛，合拢贝齿,讨好一般地轻啄他的唇，温柔到极致。陆折玉却木讷
无措起来，他除了克制住将人推开的冲动，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即便如此，时云璟也心满意足了，在他的眼里，陆折玉只要不拒绝那对他而言
就已经是恩赐。
时云璟深谙循序渐进的道理，他微微张口，探舌抵入人口中，伴随着湿热暖意卷上陆折玉的舌，温柔缱绻。
陆折玉简直不知道时云璟这是跟谁学来的，他呼吸已经快要不畅，脸颊泛红，偏
偏眼前的人愈发得寸进尺，不断地在他口中索取。
唇齿交缠呼吸粗重，外衫不知不觉间滑落下来，陆折玉囫囵不清地说: ....去榻上。”
时云璟还是听清了这句话，他晶亮的眸子熠熠生辉，扶着他起身，纠缠着一同跌倒
在了牢房中的那个小小的床榻上。时云璟将他外衫脱下，又慢条斯理地去解他中衣，他的神色十分专注，时不时还打探一眼陆折玉的表情。陆折玉实在是被他看得不适，把头偏向一侧。
“不帮我脱衣裳吗?”时云璟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陆折玉看了一-眼他身上穿的一身短打，抬了抬手想去解他腰带，却又把手收了回来，别开视线: ....你自己脱。 ”
时云璟噘了噘嘴，也不敢得罪进尺，只能委屈巴巴地自己脱了个干净，然后俯下身，再次覆上他的唇。与此同时，又腾出一只手来,将陆折玉最后一层里衣也给扯了下来，两人终于赤身相对，陆折玉神色闪过一丝无措，索性闭上了眼睛。
时云璟自幼习武，虽然年纪尚轻，可也已经是一身肌肉，宽肩窄腰，煞是养眼。而
陆折玉长于战场，数年征战，时云璟本以为他更强健些，如今-看，却并非如此。
陆折玉的身子，仿佛是隐世于涧的莲，肤色较人而言更加苍白细腻，若非他胸膛上
少许斑驳重叠的伤痕，结了陈旧的瘢，竟是看不出他曾有过多年的军旅生涯。
时云璟抬手轻轻抚过那些伤痕，眉眼间看不出情绪，再次倾身吻他，两人胸膛贴合
在一起，将温度传递给彼此。
时云璟沿着他的唇一路向下， 又去亲吻陆折玉的喉结与锁骨。陆折玉被迫扬起脖
颈，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陆折玉想推开他，时云璟却哪里肯放过他，他的吻仍然在向下移,穿过小腹，将
那物含入了口中，陆折玉突然间蹙了眉,没有出声。
时云璟的舌头沿着他的形状打着转，还能抬着眸子诚挚地看他，陆折玉看着他这样
的神色，连训斥的话语都说不出来，仓促之间，他随手抓过一件衣裳，扔向时云
璟。
盖住那双让他受不住的眼睛。陆折玉是君子，可即便是这样，也经不得有人如此弄他。他清晰的感觉到，他有了从前从不曾有过的欲望。
时云璟仍然在讨好一般地伺候他， 让他舒服，极尽温柔，仿佛要将此生所有的耐心
都在这一刻挥霍光。最后,他终于用膝盖顶开陆折玉的双腿，抬高了他的腰身，将
他占有。
幽幽烛火曳动，暧昧不明地闪烁着。陆折玉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闭着眼睛
看不到他的神情,时云璟却从他微蹙的双眉间看到了茫然和无措。
床单被陆折玉抓得发皱，为了不出声，他开始咬自己的唇。时云璟却倾身，轻啄着
他的唇角，无言地哄他。
身下在缓缓律动着,陆折玉可以强忍着不出声，却无法克制越来越沉重的喘息。时
云璟爱极了他这幅面容，渐渐加重了他的侵犯，让陆折玉不住颤抖。
两人都流汗了。最终，两人同时缴械。陆折玉难耐地闭着眼睛，溅到了时云璟的身
上;而时云璟发泄之时，急促地从他身体中离开，即便是这样的情况下，他仍然不
忘紧紧盯着身下的人儿，将他高潮之时的表情尽收眼底。
月亮的光很亮，透过狭小的窗户，与那一截蜡烛微弱的光交相辉映。整个大理寺狱
万籟俱寂，只有那的床榻上时不时传来微小的动静，让那烛光时不时摇曳。
蜡烛燃尽，烛台上堆满了蜡泪。月亮也渐渐地落了下去，床榻上不知不觉归于平
静。
陆折玉侧躺床上，脸对着墙，时云璟便从他背后抱着他，轻吻着他的后颈，半是讨好，半是安抚，手还搭在他身上，时不时地摸--下他胸膛细腻皮肤。
“转过身来，理理我。”时云璟凑在他耳畔，牵了牵唇角，轻声笑道，“日后，我
就是你的人了。”
陆折玉就这么背对着他，不说话。
时云璟噘噘嘴，说道:“ 你不会生气了吧?我刚才是弄疼你了么?
时云璟十分不老实的手滑到他小腹处，轻声说:“ 你要是不舒服刚才可以说啊。
“我刚....真的有那么差劲吗?”时云璟十分委屈。“ 可是这也是我第一-次，我
已经很尽力了....你日后会不会再也不想跟我....
陆折玉简直头疼。他现在浑身没力气，身后还有一个精力旺盛的人不停地聒噪。
“陆折玉，你该不会是睡完了我不想认账了吧?”时云璟突然警惕了起来。
陆折玉挣扎着坐起身来，哑着嗓子说: “把我衣裳拿过来。”
哦....时云璟耷着眉眼，长臂一捞,将他衣裳取来，作势要替他更衣。
陆折玉自然不给他这个机会，自己拿过衣服披上，然后系好了衣带。
“你要走了么?”时云璟看着他的动作,眸中尽是委屈。“ 你睡完了我就不想要我
了，是么?”
陆折玉一怔，闭了闭眼睛，曲指抵上额角，十分头疼地说:“ 我不走，一会儿天亮之后那些狱卒迷药的劲儿过了，我应该坐在这里等着他们来抓，对么?
“哦....时云璟木然地点了点头。
陆折玉轻斥道:“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穿衣裳!
“哦好!”说着，时云璟凑上来帮他穿衣。
“我让你穿上衣裳!”陆折玉简直无语。
时云璟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身上还裸着，急忙点了点头，赶紧取来衣裳胡乱穿好。


第68章 变数
　　“陛下……陛下不好了！”韩轻颤巍巍地快步走进御书房，跪倒在崇德帝面前，哭丧一般地说，“皇上可要为老臣做主啊。”

　　崇德帝一瞧，问道：“韩爱卿，可是发生了何事？”

　　韩轻一副老泪纵横的样子，可是浑浊的眼睛里半滴眼泪也没有：“昨日夜里，臣携侍从出府办事，结果遇到了贼人，将老臣和侍从打晕在巷子里。今晨老臣才醒了过来，身上的钱财仍在，只丢了一块令牌，只怕那贼人想以臣的身份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崇德帝面色一凛，说：“以韩爱卿来看，那匪贼究竟是何人派去的？”

　　“臣不敢妄加揣测，”韩轻说，“但是前些日子，陆将军刚被关押，今日发生此等事，臣虽然没有证据，但此事多半与定远侯府有关！”

　　崇德帝思忖一番，说：“这样罢。臣先派人前往定远侯府……”

　　“陛下……大理寺狱的人来了，说昨日陆将军逃狱了！”郁德业慌慌张张地走入屋内。

　　“什么？！”崇德帝面色一凛，斥道，“马上派禁军全城搜捕！再去将定远侯拿下！”

　　郁德业赶忙去通知禁军，韩轻坐在那里，依旧一副老泪纵横的模样。

　　崇德帝面色舒缓一二，说：“韩爱卿可有哪里不适？若不然朕请御医前来，给卿瞧瞧？”

　　韩轻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拱手一揖：“臣许是昨夜晕倒在巷子里受了些风寒，无甚大碍。”

　　崇德帝说：“你毕竟已经上了年纪，平日里还要多加调养才是。快些回府歇着罢，朕让郁德业去请御医到韩府上去。”

　　韩轻：“臣谢陛下隆恩。”

　　韩轻离开后，崇德帝继续看着手中的奏折。片刻过后，有禁军来报。

　　“回禀陛下，定远侯府上下一个人都没有，邺城城门的守卫说，昨日看到定远侯出了城，但去向何处，不得而知。”

　　崇德帝啪的一声将手中的茶杯搁在桌上，拧眉道：“陆折玉呢？可曾有找到？”

　　禁军回道：“还在搜寻。陛下，是否张贴海捕文书？”

　　崇德帝气得头痛，一挥手说：“无论用何种手段，挖地三尺也给朕把陆折玉找出来！”

　　“是！”

　　“还有，马上派人出城搜寻陆迟的下落！”

　　禁军问：“陛下，往哪个方向搜寻？”

　　“找个人还要朕教你们吗？所有的方向，派人分别寻找！”崇德帝怒道。

　　“是，是！”禁军忙答应着。“卑职这就去！”

　　邺城城中的告示栏上，已经张贴上了海捕文书。周围聚集了一堆人，都在对其议论纷纷。

　　定远侯府一家世代为将，半年前，他们从陈国手中夺回边境六城，数月前，又大败北狄，这些事情邺城百姓几乎人人知晓。如今竟不知为何，能令陛下这般大肆搜捕。忠臣良将戎马一生，竟然落得如此下场，百姓们各个唏嘘不已。

　　告示栏一旁有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看了一眼那海捕文书后，转身离开了，往城门口的方向行去。

　　昨夜丑时三刻，陆折玉和时云璟从大理寺狱离开了。回到客栈又部署相关事宜，直到凌晨，两人方才一同在榻上歇下。

　　陆折玉本来想换一间屋子睡觉，时云璟又委屈了起来，称都已经同床共枕过了，哪里还有分房睡的道理。陆折玉无法，只得陪他同塌而眠，直到日上三竿。

　　缪行进来的时候，显然没有料到，两位主子正如胶似漆地缠绵榻上，准确的说，是时云璟在缠着陆折玉，不停地闹他。

　　昨夜欢愉，还使了一路轻功，今晨醒来，陆折玉方觉腰酸不已。他实在是很疲惫，本想再睡会儿，时云璟却不停地往他怀里钻，时不时地在他唇上轻轻偷亲一下。陆折玉要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时云璟定然会委屈地用一句“我只是太想你了”打发他。

　　直到看到缪行的时候，陆折玉霎时清醒了。时云璟也一愣，瞬间用薄被把陆折玉整个人盖上。但是他忽略了一点，至少陆折玉还穿着里衣，而他自己却向来习惯裸睡。就这样，时云璟裸着上身坐在床榻上，跟缪行面面相觑。

　　缪行也吓傻了，赶紧背过身去单膝跪地，背对主子行礼。

　　“……参见殿下！”

　　时云璟没让他起来，先缓缓穿上衣服。陆折玉掀开被子，低声说：“我的衣裳，给我拿来。”

　　时云璟把他的中衣和外袍取来，亲手给他披上。等两人都着装完毕，时云璟这才抬眼看了看缪行：“起来罢。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形？”

　　缪行缓缓起身，低着头，说：“邺城如今在大肆搜捕陆公子，已经张贴了海捕文书。皇帝本欲派禁军抓定远侯，哪知定远侯早已出城，且去向未知。属下探查得知，定远侯已经是去了槊州方向。”

　　陆折玉若有所思。他逃狱定然会牵连定远侯府，这是毋庸置疑的，以他爹的心思，提前离开侯府这也能预料得到。可是他此时去槊州是要干什么？

　　时云璟偏头看他：“你爹去槊州作甚？”

　　陆折玉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但定然自有用意。”

　　时云璟又道：“无论如何，现在定远侯府肯定是不安全的，岳父大人事先离开是对的。”

　　陆折玉自动忽略那“岳父大人”那四个字，说道：“槊州还有两万定远军，或许我爹是想将那些兵力调回邺城。”

　　“然后助我一臂之力？”时云璟轻轻一笑。

　　“你准备何时行事？”陆折玉突然说。

　　“萧家军已经在路上了。”时云璟回道，“等他们一到邺城就可以行事。”

　　“五千人马，你打算让他们如何进城？”陆折玉问道。

　　“不进城。”时云璟说。“我打算攻打邺城城门，然后拿下邺城。”

　　陆折玉敛了眉眼，攻打邺城城门，一如半年前，定远军偷袭荥城那样。

　　时云璟见他不说话，心下已经有了猜想。

　　时云璟走上前去，握住了他的手，说：“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动邺城百姓分毫。”

　　陆折玉沉默不语，只低头看了看他们交握在一处的手。

　　“是不是心软了？”时云璟看着他。

　　陆折玉轻轻摇头。

　　时云璟走到他面前，轻轻搂住他的腰，说：“你要想想，邺城乃至陈国如今的安居乐业，都是定远侯府几代家主打下来的，如今崇德帝这般对待忠臣良将，若将来陈国起了内乱，你觉得，楚国或者是北狄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吗？到时候业城百姓流离失所——”时云璟顿了顿，继续说道，“折玉，这是你想看到的么？”

　　陆折玉敛了敛眸，轻声说：“这些我都知道。”

　　时云璟说：“不要有所顾虑，更不能心软。”

　　陆折玉点了点头。

　　时云璟弯眸一笑，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唇。

　　陆折玉微蹙眉，将他推开：“说正事。”

　　一旁的缪行缓慢又无声地挪着步子，想悄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就在他蹑手蹑脚拉开门准备迈步出去的时候，时云璟冷飕飕的声音传来：“让你走了么？”

　　缪行叹了口气，只得收回迈出门槛的一步，又关上了门。

　　“殿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两人对话的功夫，陆折玉已经从时云璟怀里脱离，并坐在案前，准备给自己斟一杯茶。时云璟顺其自然地坐到他对面，又轻车熟路地取过刚斟好的那杯茶，自己喝了一口，说：“萧家军刚动身不久，数千人马来陈国，要半个多月的时间。你派几个探子前去接应一下，入陈国之后，全部分散并伪装，不要打草惊蛇。”

　　缪行：“属下遵命。”

　　缪行离开后，屋里只剩下两人。时云璟一边品茶一边道：“等萧家军到了邺城，定远军再一起出兵，攻入邺城后直取皇宫，不会伤及邺城百姓的。”

　　“嗯。”陆折玉轻轻回应一声。

　　时云璟说：“我突然改变主意了。”

　　陆折玉：“……嗯？”

　　时云璟凑上前，狡黠一笑：“要不然进了邺城之后，先攻打韩轻那老太监的府邸？会不会十分好玩儿？”

　　陆折玉抬手，敲了一下他脑袋：“年后你就十八岁了，怎的还天天想着玩。”

　　时云璟吃痛地揉了揉被敲的地方，委屈道：“你不想找那个老太监算账吗？我可是为你着想！”

　　陆折玉伸手过去，替他揉了揉。

　　“要算账，会有别的机会。”

　　……

　　一个月之后。

　　陆折玉回京述职完毕之后，理应立刻赶回槊州，可是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情，如今，驻守槊州的军队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主将了。

　　军报传到邺城的时候，崇德帝看了一眼军报上的内容，气得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郁德业急忙将他扶住，派人传了御医。

　　“陛下……可是发生了何事？”郁德业关怀道。

　　“槊州出事了。”崇德帝面色暗下来，重重地咳了一阵。

　　郁德业忙沏了一杯茶，递到崇德帝面前：“出了何事？”

　　崇德帝将那杯茶一饮而尽，却依旧没有平静下来。他大口喘息着，恨恨地说：“此前陆折玉在槊州劝降了一个叫依史勒音的北狄将领，但没想到……他只是假意投降！依史勒音带着手下造反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快到尾声了。】

第69章 小年
　　“竟有此事？”郁德业也大惊失色。

　　“陆折玉……陆折玉！”崇德帝面露杀意，“朕还道他是个领兵之才！他什么人都能劝降不成？！”

　　说罢，崇德帝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郁德业吓坏了，只得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吩咐下人速去传御医。

　　“快……快去传韩轻。”崇德帝紧蹙双眉，心里恨透了陆家还有陆折玉。

　　“……是，是。”

　　接到传召，韩轻赶忙坐着轿子一路从韩府赶到皇宫，路上过于着急，如今跪倒在御书房中，漆黑的脸上还微微泛红。

　　“陛下，老臣已经派人在邺城四处通缉陆将军，相信不日便可将叛贼捉拿归案。”韩轻拱手说道。

　　“韩爱卿快些起来。”崇德帝低声说。“现在最紧要的并非是陆折玉的事情，是北狄。陆折玉此前招降的那个名叫依史勒音的北狄人，如今他反了！现在槊州没有将领，这可如何是好？！”

　　韩轻迟疑片刻，说：“陛下先莫要惊慌，如今攘外必先安内，槊州地处偏远，北狄人即便是攻破了槊州城，也打不到邺城来。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抓到定远侯府的人，等局势安稳了，再去派人前去平定槊州也不迟。”

　　“那槊州……就这么拱手让给北狄人了？”崇德帝看向他。

　　“两害相较取其轻，陛下。”韩轻拱手一揖。

　　崇德帝拧着眉，瘫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崇德帝突然心肺突然一疼，狠狠地咳了起来。

　　恰在此时，宫女送了刚熬好的汤药来，郁德业服侍其喝下，崇德帝方才舒缓了些许。

　　“陛下身子不适，不如还是早些歇着罢。”韩轻担忧地望着他。

　　“没想到，没了定远侯父子，朝中竟然连可用的将才都没有……如今竟是连一个槊州都平定不了……”崇德帝长叹一口气，无力地闭了闭眸，低声喃喃道，“难道这陈国江山还非得他定远侯来镇守不可么？”

　　郁德业看得心疼，劝道：“陛下，歇息一会儿罢……”

　　陆将军谋反，定远侯失踪，陈国的朝堂上乱作一团，邺城中少了平日的繁华，取而代之的是冬日里的一片肃然。大街小巷里，也没再有小商小贩出来摆摊，却总有禁军在来回逡巡，四处搜捕逆贼。

　　入了腊月，天越来越冷。日前又刚刚下过了一场雪，寒风吹着雪，让行人瑟瑟发抖，就连那些禁军也疏于搜寻。这硕大的陈国都城，上哪儿搜寻一个武功高强的陆将军？说不定都已经逃离邺城了。

　　外面虽然天气严寒，屋里却十分暖和。上好的银骨炭燃在火盆里，一对有情人窝在床榻上，盖着被子，在床上亲昵。

　　准确的说，是时云璟单方面想跟陆折玉亲昵，一直在不停地闹他。要不是时云璟，陆折玉也不至于这日上三竿了还在床榻上。陆折玉向来没有懒床的习惯，平日里这个时辰，他晨起练兵也已经练完了。

　　“陆哥哥，我冷。”时云璟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

　　陆折玉说：“到雪地里滚一圈，就不冷了。”

　　时云璟噘了噘嘴，说：“我是真的冷，手冰凉冰凉的。”

　　陆折玉看他一眼，到底还是不忍，说道：“手给我。”

　　时云璟笑了，在被窝里抓住了他的手，捧进怀里。陆折玉一怔，时云璟这俩爪子，分明比他的手还要暖和。

　　陆折玉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便要起身穿衣，时云璟自是不依，将人搂住，想拖回被窝里。陆折玉伸臂格挡，时云璟变了招式，直接想把他搂回床上，陆折玉抓住他手臂用力一扯，一招擒拿反客为主。就这样，两人你一招我一式地在床上打起架来。

　　缪行正要来禀报事情，听到屋里动静，暗道一声不好，只怕是藏匿地点被皇宫里的禁军发现了。缪行拔出剑来，破门而入，便看到两人在床榻上打得不可开交，一人裸着上身，另一人只着中衣。

　　在缪行进来的那一刻，两人的招式都止住了。陆折玉率先反应过来，一掌推开了他，随后沉着脸捞过衣裳披身上，时云璟捂了捂被他推的地方，假意咳了两声，抱怨道：“你……你趁人之危！”

　　陆折玉懒得理他，理好衣裳下了榻，看向缪行：“何事？”

　　缪行惊魂甫定，他定了定神，声音还有些发颤：“哦……属下打探到一件事。槊州军报传到宫里，称一名叫依史勒音的将领倒戈了，现在带着北狄军又开始搞事情。”

　　陆折玉蹙眉：“此事当真？”

　　缪行说：“是军报上的消息，应该不会有假。”

　　时云璟也穿好了衣服，看他一眼，轻笑：“听说听说此人是你招降的？没想到陆将军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陆折玉思忖片刻，摇了摇头，轻声道：“不会的，他即便是倒戈，也不会再回北狄。”

　　陆折玉在招降他的时候，自然是将他的北狄军中的处境调查得一清二楚。为将者，不惧敌强我弱，却忌讳得不到主上的信任，令自己进退两难。那依史勒音的计策屡屡不为北狄主帅所用，最终导致兵败，无论如何，依史勒音都不会再回到北狄。

　　可军报上称依史勒音倒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这军报是谁写的？”时云璟问道。

　　陆折玉想了一会儿：“如今定远军驻守槊州，这军报，多半是得了封扬的授意。”

　　话音刚落，陆折玉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你爹不是去了槊州？”时云璟说。

　　是了，陆迟一个月前，秘密前往槊州，但此事无人知晓，所有人都以为，驻守在槊州的定远军此时并无主帅。

　　陆折玉渐渐地将事态屡清楚，他道：“看来现在的事态，对我们而言应该是有利的。”

　　时云璟点了点头：“槊州那边，故意将战乱再起的消息传到邺城，可惜，你们那个皇帝如今自顾不暇，恐怕已经无力招架槊州的叛乱了。”

　　“依史勒音不会谋反的，他多半是得了我爹的授意。是我爹假意让他倒戈，造成槊州再起叛乱的局面。”陆折玉说。

　　时云璟笑了笑，道：“其实前些日子，我在楚国听过定远军是如何与北狄交战的了。这么短的时间，北狄军不趁机休养生息，反而再挑事端，除非他们想自取灭亡。”

　　时云璟凑过去，轻轻吻在他嘴角：“借兵的事情，我本以为你爹只想全权交给你来决定，没想到岳父大人如今帮了我们这么一个大忙。”

　　陆折玉未言。

　　被晾在旁边好一会儿的缪行试探问道：“殿下，陆公子，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要不然属下去将此事确认一番？”

　　时云璟看他一眼：“下次再不敲门进来，我就把你埋外面的雪堆里。”

　　缪行小鸡啄米一样地点点头：“……是，属下遵命！”

　　说罢，缪行不等人吩咐便嗖的一下跑得没影了。

　　三日后，正值腊月廿三，是小年。

　　萧家军过了潆水，然后立刻乔装，有的扮作附近百姓，有的扮作流民，还有的伪装成楚国来的客商，混在人群中，任谁都瞧不出他们是萧家的兵。

　　这么长时间以来，禁军全城搜寻陆折玉的下落，却无一所获，而这几日又扩张到了邺城城郊，以及邻近的几座城。殊不知，陆折玉就在邺城最繁华的一带，离定远侯府和皇宫不过一里地的地方。

　　这几日，城中依旧有禁军时不时地搜寻着，就连今天这个小年夜也不例外。

　　以往，小年夜正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今夜，邺城的百姓也各个足不出户，在家里吃着团圆饭。而时陆二人只得待在客栈里，做一对无家可回的鸳鸯。

　　时云璟坐在榻上，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拨着灯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好无聊啊。这大过节的，真想出去转转。”

　　陆折玉还在看着兵书，头也没抬：“外面全是禁军。你不怕被抓就去转转罢。”

　　时云璟轻声哼哼着：“这儿又不是楚国。那些禁军抓的是你，他们都不认识我。”

　　陆折玉翻了一页书，说：“那你就出去，我管不了你。”

　　时云璟噘噘嘴，没说话。

　　正在这时，窗户外面响起了轻微的响动，时云璟听到动静，只觉那声音有些熟悉。他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果然看到窗沿上站着一只鸽子。

　　那鸽子也不怕人，时云璟直接一手将其握住抓了进来，然后关上了窗户。

　　陆折玉看着那鸽子，面露疑惑：“这是……？”

　　“是萧府的信鸽。”

　　时云璟说罢，从鸽子的爪子上取下一卷字条，展开一看。

　　“可是发生了何事？”陆折玉问道。

　　时云璟面色一凝，静静道：“萧家军到邺城了，也已经乔装好了。”

　　说罢，时云璟将字条放到蜡烛上，烧了个干净。

　　陆折玉沉默片刻，又细细思忖一番，说：“如此，可以动手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便读懂了对方心中所想。

　　“小年夜，想必邺城城门守卫想必也会疏于防范，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时云璟说道。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大概还有3章完结】

第70章 逼宫
　　腊月廿三晚上，正值小年夜。打扮成流民和客商的萧家军却突然长驱直入，将邺城搅了个天翻地覆，好在百姓们都在家中，未曾伤及无辜。

　　楚珩带着一千名萧家军，从邺城城门杀到城中，陆折玉蒙了面，在萧家军的护送之下，来到了定远军大营。

　　自从陆迟交了兵符，定远军大营便被监管了起来，如今大营中的将士们每日练不得兵，只能无所事事。

　　那一千余名萧家军各个骁勇，将营外负责监禁的禁军杀了个干净。定远军虽没能等来他们的主帅，但是如今总算等来了陆折玉。

　　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参见陆将军”，数万将士一齐高呼。

　　定远侯府的将士，认主，不认兵符。

　　陆折玉回头看向楚珩，说道：“城中禁军众多，阿璟没带过兵，我不放心他，你带三千人马，速去接应他。”

　　楚珩抱拳一揖：“属下遵命。”

　　随后陆折玉扬声吩咐：“阖军将士听令，三千人马入城，联合萧家军，对战禁军。禁止打家劫舍，伤及无辜，违令者斩。其余人等，随我攻入皇宫。”

　　“是！”

　　又是一声山呼海啸一般的高喊。

　　楚珩率领那一千萧家军和三千定远军先行，陆折玉带着剩余人等直奔皇宫。

　　时云璟兵法学了不少，但他确实从不曾亲自带兵。若非从前承安帝处处打压，时云璟早就被萧涵煦带上战场了，可惜时宁晟不可能给他任何立军功的机会。

　　时云璟的箭囊中的箭已经用完了，此时他手中的十字弩已经成了一件摆设。他只能拔出长剑与禁军搏斗。身边数名近卫不得不分出心神来保护主子，可是一分心就难以跟禁军对抗，受伤在所难免。时云璟手中的长剑不知道已经饮了多少鲜血，如今握着剑的手也愈发酸麻。

　　“殿下，不好了，东边的一条民巷失火，看架势，已经开始蔓延了！”一名萧家军骑马赶来，向时云璟快速禀报道。

　　时云璟蹙眉，这深更半夜的，百姓都呆在家里，何人会放火？

　　夜色中虽看不清，但空气中确实隐隐约约能闻到起火的味道。时云璟定了定神，迅速吩咐：“城中百姓众多，勿伤及无辜，先带人前去救火。”

　　那名萧家军却有些为难：“殿下，城中的禁军实在是太多了，我们本就不敌，若再分出人手去救火，恐怕……”

　　“那你看现在这个样子，等火势蔓延，我们就能打得过禁军了吗？”时云璟一改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厉声呵斥一句。

　　“末将遵命！”那萧家军急忙领命，策马而去，率人前去救火。

　　身后突然传来兵器相撞的声音，极其刺耳，时云璟回头一看，只见是一名禁军欲偷袭，却被他身边的将士拦下，紧接着那名将士却长刀索了命。

　　时云璟长剑刺出，将那禁军斩杀，然而就在这时，背后有人持刀砍来，等时云璟发觉之时，已经来不及躲闪，电光火石之间，耳边传来“咻”的一声，一支羽箭飞来，刺入那名持刀禁军的手臂，长刀失了准头，在时云璟右侧肩胛骨处划出一道血痕。时云璟忍着疼一剑刺出，那人摔下马，当场毙命。

　　远处传来喧嚣的马蹄声，时云璟抬头一望，但见长街尽头，楚珩率军赶来，看那些士兵的衣着，竟是定远军。

　　楚珩将一个盛满了短箭的箭囊扔给时云璟，抱拳一礼：“殿下恕罪，属下来迟了。”

　　“来得正好。”时云璟接住箭囊，取了一支箭装入十字弩中，说，“南边巷子失了火，多半是有贼人趁乱作祟，你速带人前去看看。”

　　楚珩面露迟疑：“殿下的伤……”

　　时云璟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伤处，只是伤在背后，也看不到，他一挥手，说：“小伤罢了，不要紧，你赶紧去。”

　　“是！”

　　楚珩正要调转马头，时云璟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一般，叫住了他：“等等，折玉呢？”

　　“陆公子率领大军攻入皇宫了，现在多半在南城门。”

　　时云璟摆摆手让他离去，只剩下数千名定远军与禁军厮杀。

　　天快破晓的时候，邺城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巷道中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体，南边巷子失火的地方好在被及时控制，未曾蔓延，只剩下缕缕白烟。

　　时云璟骑在马上，脸上尽是血污，数十名定远军的精骑护在他左右，时云璟长吐出一口气，抬眸看向他们，说道：“诸位辛苦了。你们主子还在皇宫与禁军搏斗，诸位可愿随我前去援助？”

　　那群精骑互相对视一眼，领头的一人抱拳一礼：“将军有令，命我等听从六殿下吩咐。如今末将任凭殿下差遣。”

　　“好。”时云璟将长剑收入鞘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定远军听令，随我攻入皇宫。”

　　“是！”

　　数千兵马随着时云璟奔驰而去，激起一路飞扬尘土。

　　……

　　皇宫中的局面，并不比城中好到哪里去。天亮之前，陆折玉率军攻破了宫门，可是他所率领的定远军经过一夜拼杀，已经损耗了部分战力，如今宫内的禁军却是却是战力正盛。陆折玉并不有十足的把握能打赢。

　　若这一战没能赢下来，那无论是他还是时云璟，定远军还是萧家军，都没有活路。

　　箭在弦上，拼死一搏罢了。比这更艰难的战场，他又不是未曾经历过。

　　耳边尽是兵器相撞和刀刃入肉的声音，禁军一波又一波，不知杀到何时才能结束。

　　陆折玉握剑的手已经麻木，如今全凭本能厮杀。

　　突然间，一阵马蹄声传来，陆折玉回头一看，只见领兵之人，正是时云璟。

　　“阿璟——”

　　陆折玉情不自禁地唤出。

　　时云璟策马奔来，一手握缰绳，一手摁动十字弩机关，短箭飞出，正中陆折玉身后的两个禁军。

　　“你还好么？”时云璟问道。

　　“无妨。”陆折玉回神，说，“城中现在情况如何？”

　　“都解决了。”时云璟看向他，唇角轻牵，“怎么样，陆将军是不是该夸夸我？”

　　陆折玉笑了笑，想如往常那样揉揉他的脑袋，可是两人都骑在马上，距离太远，实在够不到。陆折玉只能开口道：“阿璟有将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他顿了顿，又道，“这样夸，可好？”

　　时云璟弯眸而笑，纵身一跃，跨坐到陆折玉的马上，顺手揽了他的腰。

　　陆折玉蹙眉，时不时还要提防着身旁有人偷袭：“你作甚？”

　　时云璟握着陆折玉的手腕，将他手心放在自己头顶上，冲他一笑：“我知道你想揉我了。”

　　掌心中传来熟悉的触觉，陆折玉心中一暖。

　　时云璟向来注重仪表，经过一夜搏斗，他的头发已经乱蓬蓬的了，脸上还沾着血污，陆折玉放下了手，说：“听话，先把眼前事解决了再说。”

　　时云璟乖巧地点了点头，弯眸一笑，此时的模样与方才巷道中与人搏杀的他判若两人。

　　***

　　皇宫大内的禁军到底是不敌久经沙场的将士，再加上时云璟率兵来支援，禁军马上就败下阵来，宫苑之内横尸遍野，宛如修罗场。

　　时云璟的抹了一把脸上不知道是谁的血，微眯起双眸，定定看着面前的碧霄殿正门。

　　门口仅剩的几名禁军拿着刀，虎视眈眈地望着面前骑在马上的二人，还有他们身后数十名精骑，仿佛时刻准备着应战。

　　时云璟说：“识相的，便让开。宫里的尸体已经不在少数，不多你们几具。”

　　那几名禁军相互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面前骑在马上的两人和他们身后的一干定远军，最终还是扔掉了手中的兵器，主动让开了一条道路。

　　时云璟看向身侧之人，缓了神色：“我自己进去罢，你在外面等我。”

　　陆折玉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转头吩咐身后的将士：“保护好六殿下。”

　　“是！”

　　时云璟下了马，提着剑，拾阶而上，一步一步迈入碧霄殿。

　　殿门被推开，此时已经将近日落西山，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了金碧辉煌的墙壁上。

　　崇德帝咳嗽了几声，虚弱地抬眸看向来者，只是逆着光影，他实在难以看清面前人的长相。

　　待那人走近，崇德帝哑声道：“你是楚国之人？”

　　时云璟说：“陛下可知，半年前，定远军就是这样攻入楚国皇宫，逼迫时宁晟归还边境六城，割让西北十三城的。”

　　崇德帝问道：“你跟时宁晟是何关系？”

　　时云璟微蹙眉：“已故文德皇后，是我生母。”

　　“六皇子，时云璟。”崇德帝冷笑一声。“你比你父皇，倒是出息多了。”

　　时云璟睨视着他，说：“陈国的皇帝，倒是一任不如一任。”

　　听他这么说，崇德帝也没恼怒，反而自嘲般一笑：“你说得对。可是但凡朕有个兄弟，这个皇位，就轮不到朕来坐。”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时云璟，自嘲的神色转换为嘲讽他人：“所以，朕真的很难理解你们这些为了皇位你死我活的人。”

　　“你以为本王稀罕这个皇位么？若非时宁晟，萧家不会谋反。至于你——”时云璟冷笑。“若非因为你日日担心定远军谋反……”

　　说到这里，时云璟拎着剑，一步一步地走近崇德帝，说：“定远军世世代代都是忠臣良将，可是你宠信奸臣，亲近小人，罪无可赦。”

　　时云璟长剑直指崇德帝，冷然看着他。

　　崇德帝看着那剑身闪着冷冽寒光，他默默道：“不可能，定远侯府早就想谋反了。若不然，陆折玉为何驻/军槊州，视朕的圣旨为无物？难道不是想拥兵自立么？”

　　时云璟没有说话，身后一名近卫将三个金锻卷轴还一块腰牌扔到了崇德帝的面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时云璟冷声道，“你的圣旨，全部被韩轻的人拦截，他与死士组织勾结，陷害忠良，而你始终被蒙在鼓中。昏庸无能之辈，如何堪当陈国君主？”

　　【作者有话说：倒计时了——】

第71章 归楚
　　崇德帝低头，看了看那些东西，过了片刻，他摇了摇头。

　　“朕承认昏庸不假，但是定远侯府早就有不臣之心。”他轻声说道。

　　“定远侯府世代为将，为国为民，陈国寸寸疆土，哪一寸与定远侯府无关？”时云璟说。“那韩轻呢？他为陈国做过什么？”

　　“朕登基以来，韩爱卿就始终在朕身侧辅佐。”崇德帝说。

　　时云璟冷笑：“奸臣吹几句耳旁风，就成了辅佐，你置内阁首辅颜韶为何地？”

　　“颜太傅，朕始终对他尊崇有加。”崇德帝说。“可是他跟朕的父皇一样，在他们的心里，朕这个皇帝就是昏庸无能，朕的才学，甚至比不上国子监的那几个学生。同样都是他的学生，他待陆折玉，却比待朕要好得多。”

　　说到这里，崇德帝自嘲般冷笑一声：“可是朕有错么？朕登基以来按照他们所愿，已经日日兢兢业业了，朕到底哪里错了？！”

　　时云璟看着他，说：“你若生于民间，自然没错。可是你生在皇家，你姓喻，走到这一步，就是错了。”

　　“那你呢？”崇德帝毫不避讳地对上他的视线，“你也同样生于皇室，今日若你功成，陈国百姓会怨恨你，楚国百姓也不会感激你，时宁晟不可能传位于你，你就算是成了天下共主，煌煌史册，悠悠众口，你永远都是乱臣贼子！”

　　“你以为你是皇帝，陈国百姓就会拥护你么？他们感念的是为陈国打天下、护佑四海升平的定远侯，而不是你这个坐在龙椅上却无寸功的皇帝！”时云璟皱眉，声音提高了几分，“你若不信，我就不杀你，我让你亲眼看着史书是如何写我，写定远侯府，还有——”

　　时云璟微微一顿，继而一字一句地道：“如何写你这个皇帝的。”

　　“朕不想看！”崇德帝突然间破口大骂。“时云璟！有本事你就杀了朕啊！你，还有陆折玉皆为乱臣贼子，天下共诛之！”

　　“若说乱臣贼子，没有人能比韩轻更能担得起这个称呼。”时云璟淡淡道，“他祸乱朝纲，构陷忠良，残害君主，理应五马分尸。”

　　“残害君主……？”崇德帝突然皱了皱眉，“你说他……”

　　“你或许还不知道罢。”时云璟漠然看着他。“我的下属方才从碧霄殿搜出一样东西。”

　　说着，他看了一眼身侧的一名近卫，后者恭敬地递上来一个小盒，时云璟将其接过来，扔到了崇德帝身前的御案上。

　　崇德帝低声说：“这是韩卿送给朕的醒神香。”

　　“那叫迷神散。”时云璟看了他一眼。“长期使用，乱人心智，又会令人多疑多梦。现在你知道数月前为何曾多次梦到折玉谋反了罢。”

　　“你如何得知朕做过这样的梦？”崇德帝突然间警惕了起来。“此事明明只有碧霄宫的人才知晓。”

　　时云璟没说话，崇德帝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看向身侧的郁德业。

　　“是你？”崇德帝蹙眉道。

　　“陛下——”郁德业跪了下去，瞬间老泪纵横，“陛下，您不能再糊涂下去了啊。韩掌印早就居心不良，他一直在害您啊！”

　　崇德帝一怔，他说：“怎么可能？韩爱卿怎么会害朕？”

　　“皇上，您找一验便知，那确实是迷神散啊！”

　　“那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朕？！”崇德帝厉声呵斥道。

　　郁德业抬头看着他，满脸都是泪：“老奴也是数日前方才知晓真相，况且，韩掌印权倾朝野，只怕老奴还未曾说出口，便已经被韩大人灭了口。”

　　崇德帝坐在龙椅上，久久未曾言语。

　　时云璟走上前去，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道：“楚国的大小城池皆是定远军打下来的，你本应该善待定远侯和武节将军，可惜你没有。一个傀儡皇帝，没了忠臣良将，你什么都不是。”

　　“朕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崇德帝面无表情，低声说，“你想杀了朕，便动手罢。”

　　“等将来定远侯和武节将军名留青史之时，你再死也不迟。”时云璟淡淡道。“现在，我要你做两件事情。”

　　崇德帝抬头，恶狠狠地看着他：“朕是皇帝，你一个楚国之人，有什么资格命令朕？”

　　时云璟也不理他，他从下属的手中接过了一本已经写好的诏书，扔到了他面前，接着自己方才的话说道：“这是退位诏书，已经帮你拟好了，你签了罢。在此之前，你要以皇帝的身份，下最后两道诏书。”

　　说到这里，崇德帝看了看那份被扔在御案上的圣旨，又抬头看了看时云璟。

　　“第一，昭告天下，承认定远侯府上下未曾谋反。”时云璟走上前一步，眯了眯眸，一字一句说道，“第二，诛杀韩轻九族。”

　　***

　　时云璟拿着已经按下手印、盖上玉玺的退位诏书走出碧霄殿的时候，陆折玉正率军站在大殿之外，看着时云璟一步一步地走下玉阶。

　　陆折玉抬手拂开他鬓角的乱发，说：“如何了？”

　　时云璟轻笑，回道：“我办的事，你说呢？”

　　陆折玉想起从前跟他相处的日子，时云璟办的那些不靠谱的事情，不由释怀一笑：“你办事，我向来放心的，这样说可好。”

　　“好。”时云璟弯眸而笑，低声说，“想吻你了。”

　　陆折玉下意识地放下了手，轻咳一声，说：“先回府。你的背上还有伤……”

　　时云璟心下叹口气，若不是陆折玉身后还有数千名定远军的在看着，他早就亲上去了。

　　万千思念如今也只能暂且压下，时云璟牵起他的手走出了碧霄殿，定远军主动为两人让开一条道路。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天边的红霞如同织锦一般灿烂，映在二人身上。遥遥望去，似一对璧人。

　　***

　　定远侯府外面守卫着的禁军已经尽数撤去了。此前，陆迟将侯府中的下人全部遣散，如今，府中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不过一个多月未曾住人，院子里已经略显荒芜，别苑池塘中的锦鲤许久未曾被喂食，如今看到有人来了，争相跃出水面，搅得塘中传来哗哗水声。

　　陆折玉将时云璟摁在凳子上，府里没有下人，他只能亲自去取了伤药，为他涂药。

　　时云璟抬头瞧他：“这样上药不方便吧，我要不要把衣裳脱了？”

　　陆折玉：……

　　时云璟眨了眨眼睛，脸上一副装傻充愣的神色：“穿着衣裳，怎么上药？”

　　陆折玉轻咳一声：“把衣裳裂开的口子撕开，就可以了。”

　　毕竟以往在军中，他们都是这样涂药的。

　　时云璟：“这多不方便？还是脱了吧。”

　　说罢，时云璟不等陆折玉同意便开始解腰带，然后把上半身脱了个精光，露出方才与禁军交战之时所受的伤。

　　瘦削不失硬朗的肩背呈现眼前，陆折玉顿觉十分不自在，拿着瓷瓶的手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只恨不得找个帕子把眼睛蒙上。

　　时云璟噘了噘嘴，小声说：“……都有过肌肤之亲了，你还别扭什么？更何况现在被看光的可是我，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

　　陆折玉嘴角轻抽，若是如此，这便宜不要也罢。

　　见他仍然为难，时云璟不由催促道：“快给我上药嘛，疼死了。陆将军，你怎的一点都不心疼我，我白对你这么好，你看我平日里……嘶……”

　　话还没说话，时云璟疼得肩膀打颤，陆折玉将小半瓶伤药全倒在了他的伤口上，那白色药粉蛰得他生疼。

　　“话再这么多，我就让别人来给你上药。”陆折玉淡淡地道。

　　时云璟委屈死了，他盯着陆折玉，埋怨道：“你果然一点都不心疼我……”

　　***

　　此后的三日间，皇宫里连续传出三道旨意。其一，判武节将军陆折玉为无罪，因其槊州平乱有空，赏银千两；其二，判逆臣韩轻凌迟，满门流放，九族之人永不得入仕；其三是一道罪己诏，因其崇德帝德不配位，故禅位于楚。

　　这一日，已是新岁的第一日。

　　邺城飘着小雪，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两人策马奔腾在潆水河畔，任由雪拂鬓发，落满了肩头。骑马骑累了，两人便放缓了速度，静静地走在河畔一侧。

　　“今晨传来消息，韩轻已经处决了。”时云璟骑在马上，静静地说道，“此后，再也不会有人祸乱陈国朝纲了。”

　　眼前飘着雪，远处的山却仍然清晰可见。陆折玉开口道：“此后也没有陈国了。”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想当年周皇室衰微，诸侯争霸，后来楚陈并立，天下却纷争不断。”时云璟拉了拉缰绳，停了下来，“为将者沙场骁勇，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以战止战。你是将军，这些你比我更懂。”

　　陆折玉轻叹口气，说道：“若从此天下再无战，如今这一切便是值得。”

　　时云璟坐在马上，转头看向他，说：“做我的将军。折玉——”

　　陆折玉微敛双目。

　　“你愿意吗？”时云璟又问了一句。

　　陆折玉释怀一笑，说道：“还有未尽事宜。”

　　时云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说道：“我是该先回楚国，料理剩下的事情。”

　　两人骑着马，缓行于潆水河畔。时云璟不由想起数月之前，即将回陈国之时，他一个人在潆水喝着蔷薇露，思念着心上人。

　　可是如今，心上人就在身侧。

　　陆折玉轻声开口，说：“这一次，是我与你一起回去。”

　　【作者有话说：我觉得这一章还是挺甜的ww

　　下一章真的大结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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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新帝（大结局）
　　陆折玉与时云璟率领五千萧家军与两万定远军，浩浩汤汤地过了潆水，半个月后，到达荥城。

　　陈国君主禅位，早就在半个月前就传到了楚国。如今，荥城守卫看着骑在马上身穿轻甲的时云璟，半分也不敢拦，安安分分地开了城门，任由大军踏入荥城。

　　楚宫正门的守卫也一样如此，没有人敢拦，皆宫门大开。陆折玉派定远军守卫在宫内各个要道，剩余数千萧家军跟随二人，一同来到养心殿。

　　陆折玉立在养心殿前，心绪万千。分明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还在楚宫当人质，而如今，他已经率领千军万马踏入了楚宫大门。

　　“你在想什么？”时云璟说。

　　陆折玉目视前方，说：“我在想这一切，马上就可以结束了。”

　　***

　　早在数月之前，时宁晟就已经病得下不了榻了。李忠仁甚至没敢告诉他，宫门外已经陈列了数不清的定远军了。

　　时宁晟微微睁开眼睛，面前那两个模糊的身形逐渐清晰。

　　时云璟轻笑一声，说：“数月不见，父皇怎的成了这副模样？”

　　时宁晟皱了眉，哑着声音断断续续说道：“你……你果然没死……”

　　“你想多了吧？”时云璟淡淡看着他。“我还没亲眼看着你下地狱，怎么会死呢？”

　　“云珏也是你害死的，对不对。”时宁晟想挤出一句强硬的话语，但是情绪一激动，他便不停地咳了起来，一副随时都有可能过去的模样。

　　“时云玦是死在我手里，怎么了？”时云璟走上前去，居高临下俯视着病榻上的时宁晟，“那死在你手里的人呢？父皇，言传身教，我只是做了跟你一样的事情罢了。”

　　“你……咳咳……你想当太子是不是？”时宁晟神色里尽是怒意，可是那张充满病态的脸上却让他毫无威严可言。

　　“如今的太子是云瑢，不是我。我不屑太子之位，更不屑皇位。但是你为了不让我继任皇位，不惜杀我母后。”时云璟侧目看他，轻嗤一声，“那我偏偏要让你看着我登基！”

　　时宁晟重重地咳嗽了起来，整个养心殿都回荡着他撕心裂肺的咳声。

　　过了许久，时宁晟终于喘息了过来，他缓缓道：“你逼宫造反，如何服众……你是得不到民心的，楚国朝臣也不会归顺于你。”

　　听到这里，时云璟轻笑一声，握住了陆折玉的手，目光略带怜悯地看着时宁晟：“连陈国都已经归顺于我，更何况是楚国？再者说，朝中可还有你的党羽？时宁晟，你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罢了。”

　　时宁晟费劲地太了抬眼，看着站在时云璟身边的那个人，缓缓蹙起了眉：“你……你是陈国那个人质……定远侯府的人！”

　　陆折玉眉目清淡，拱手一礼：“正是。”

　　时宁晟看着他，说：“你为何会与时云璟走到一起？”

　　陆折玉回应道：“若非当年陛下让我入楚为质，臣也无法结识六殿下。如今，还要多谢陛下。”

　　时宁晟怔了片刻，突然放声大笑，却又因激动情绪而一阵猛烈咳嗽。

　　“时云璟，你伙同陈国之人，逼宫谋反，朕倒要看看，你如何服众！”

　　“好啊，我说了不杀你，你就看着罢。”时云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陛下此言差矣。”陆折玉淡淡道。“楚国宗室如今皆站在六殿下这边，早在一年前，德老王爷就已经表示，他希望殿下夺嫡，如今，有德老王爷的亲笔信为证。”

　　时宁晟倏然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不可能！皇叔从不喜朝政之事，他怎么可能……”

　　陆折玉继续说道：“德老王爷手中虽无兵权，但他在宗室中威望甚高，陛下可还会认为，六殿下无法服众？”

　　时云璟也懒得跟他废话，不知从何处取出一道诏书，上前一步，扔在了他的面前。

　　“陈国那个无能的皇帝已经签了退位诏书，现在，轮到你了。”

　　时宁晟颤巍巍地拿起那封诏书，目光中透露着恐惧：“你说……陈国已经……”

　　时云璟上前一步，侧目看他：“你做不到的事情，我能做到。你究竟还有何颜面当这个皇帝？就连你的皇位也是当年萧家助你得来的，你又是如何待萧家的？如何待我母后的？”

　　时宁晟展开那诏书看着，上面字字句句灼得他双目刺痛，他抬头，哑声道：“那你为何不杀了朕！为你母后报仇！？”

　　时云璟冷笑，五指渐渐收紧，按捺下心里的杀意，开口说道：“我还要让你亲眼看着我登基，怎么可能杀你？”

　　时云璟方才却是是已经动了杀意的，他继续说道：“若是让你就这样死去，葬入帝陵，受将来楚国皇室子子孙孙祭拜，时宁晟，你配么？”

　　“时云璟！你想怎样？！朕是皇帝，是你亲生的父亲！你这个逆子！”时宁晟挣扎着想起身，极度虚弱的身子却是有心而无力。

　　“你问我想怎样？”时云璟突然冷笑一声，他弯下腰去，凑近时宁晟的耳畔，极轻的声音却仿佛来自地狱修罗。

　　“我想让你断子绝孙。你放心，我时云璟这辈子都不会生一个孩子。四哥也死了，至于云瑢，他不喜宫中约束，我会把他送出宫去改名换姓。时家的嫡脉，从此就断绝了。”

　　时宁晟双目猩红，他打着颤的手伸出去，想去掐时云璟的脖子，面前却突然出现了一把带鞘的剑，将他拦下。

　　时宁晟顺着那把剑看去，看到了陆折玉淡淡的眉眼。恰在此时，他突然想起了当时他派秦春和缪行到鸣鸾殿当卧底，那二人带回来的消息。

　　再加上方才时云璟说他这辈子都不会生孩子……

　　时宁晟沉重地闭了闭眼睛，声音里尽是疲惫。

　　“逆子……逆子……时家的脸面都被你给丢尽了！”

　　时云璟冷笑：“你以为我愿意姓时？今日种种，不过你是当年自己种下的果！”

　　时云璟紧握的拳头青筋毕露，就连骨头都在咯咯作响，陆折玉看了看他，长袖中手伸了出去，修长五指包裹住时云璟紧握的拳头。

　　熟悉的温度自掌中传来，时云璟的拳头渐渐松开，掌心里仅余一片被攥出来的红印。

　　“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你尝到当年我母后的痛苦。”时云璟平静了下来，眉心也逐渐舒缓。“你别想就这么死去，我会派人日夜守着这养心殿，每时每刻都盯着你。”

　　时云璟戾气渐渐消散，微眯的眸中是一片冷意：“父皇，儿臣会让你长命百岁的。”

　　时宁晟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跟他抗衡了，他满目凄凉地躺在榻上，双目无神。

　　时云璟漠然拾起那道诏书，想让时宁晟摁下指印，微蹙的眉眼却又显得不想去触碰他。陆折玉侧头看了看身旁的近卫，后者会意，上前一步抓住时宁晟的手，在诏书上按了指印。

　　随后时云璟懒得再看他，转身离开了养心殿。陆折玉走在他身侧，一干近卫随行身后。

　　***

　　养心殿的大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时云璟当即眼睛泛了红。陆折玉轻叹一声，抬手置于人头顶，轻轻拍了拍。

　　“一切都落下帷幕，文德皇后也安息了。”

　　时云璟到底还是没忍住，鼻子一酸，两行眼泪滚了下来，他突然拥住陆折玉，枕在他的肩上，无声地抽泣。身后的近卫们十分知趣地退后几步，权当不知他们的主子方才还是那么一副狠戾的模样，如今正埋在别人肩窝里掉眼泪。

　　陆折玉任他抱着，安抚着他的背，静静等候着他以这样的方式发泄。

　　过了很久，时云璟闷声说：“我想把我母后的陵寝迁出帝陵，她定然也不愿与时宁晟合葬。”

　　陆折玉点了点头，说：“你母后的事情，你拿主意便是。”

　　时云璟抬了抬眸，带着泪痕的眼睛微微弯了弯：“从今起，她也是你的母后了。”

　　陆折玉每日听到他说这样的话，难免脸上挂不住。他轻咳一声，别开了脸，想转移话题，却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时云璟想了想，又说：“还有一件事。当年我三皇叔战死沙场，也不知道如今葬在了何处。时宁晟当时未曾理会此事，我想派人去寻一寻，将他以亲王之礼安葬。”

　　时云璟的三皇叔是澜王时宁晏，曾与时云璟生母文德皇后萧泠鸢有过婚约，是她的春闺梦里人。只是阴差阳错，最终嫁给了时宁晟。

　　陆折玉轻抚着他头发，说：“好，都听你的。”

　　时云璟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说：“你要是日后什么事都听我的就好了。”

　　陆折玉眉眼温和，说：“我答应你。”

　　“……嗯？真的？”

　　陆折玉笑了笑，微微颔首。

　　时云璟又险些眼睛泛红：“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折玉：“因为，我答应过你，做你的将军。”

　　“真的？”时云璟看着他，“你若是答应了，就永远不能再反悔。”

　　闻诏赶来养心殿的朝臣们都已经到了，十数位近卫佩剑立在周围，殿前还有数万定远军与萧家军。

　　“不会反悔的。”他说。

　　陆折玉后撤一步，冲着时云璟撩袍跪地，敛了神色，面上庄重而严肃，稽首拜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的朝臣与将士一齐跪地，数万人朗声如山呼海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终于完结啦。这是我真正意义上第一篇完结的纯爱文，刚开始动笔的时候，我想写的其实是一个正剧，尽量走剧情。但由于笔力的原因，剧情方面可能还是稍微弱了一些，最终还是成了一个轻轻松松的小甜饼（应该还挺甜的吧……

　　动笔之前，我其实是有些不知如何下笔的，尤其是开篇的部分，剧情不是那么吸引人，可能有些小老板看了开头就弃了，所以真的特别感谢留下来的人，谢谢一直以来的支持。

　　阿璟和折玉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两人一个是皇子，一个是侯府嫡子，看似尊贵，实则一个不得宠爱，一个被送入敌国当质子，皆命途多舛。好在他们遇到了彼此，携手同行，最后圆满结局。

　　后面还有几个番外，分别是登基之后的阿璟和折玉，凌均和楚珩，还有封扬和夙宁公主，尤其是最后一对，这对的笔墨在正文里实在是太少了，我还是想交代一下，给两人一个圆满结局。或许是亲妈滤镜的原因吧，不忍心看着笔下的人物不完美啦。阿璟和折玉的番外，会按时在明天更新，剩下两对分别在5.24和5.31更新。

　　想说的话就是这些，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大家能够留下几句评论，好的不好的都可以，比如对本文的感想或者对作者的意见，我都照单全收啦，评论的同学我都会送阅读币哒。

　　记得明天来看番外哦】

番外一 提亲（时云璟x陆折玉）
　　新帝登基，数月之间，那位年轻的昭和帝以雷霆手腕，整肃朝纲，肃清乱党，到如今，天下终于海晏河清，驻守在槊州的定远军也回了邺城。

　　这一日，陆迟正坐在书房中，看着前线传来的军报。杜管家来敲了敲书房的门，得到应允之后走了进来，向陆迟躬身行礼：“侯爷，皇上来了。”

　　陆迟放下军报，微微蹙眉。定远侯府和原陈国其他几个世家，虽然如今已经归顺楚国，昭和帝也是一位十分有德有才的君主，可是不知为何，陆迟却还是有些不适应这位年仅十八岁的新帝。

　　可他毕竟是皇帝，无论如何，他也无法避而不见。

　　陆迟轻叹口气，问道：“折玉呢？”

　　“公子一大清早就去军营练兵了，得到午时方能归来。”杜管家说。“可需遣人前去寻回公子？”

　　“不必了。”陆迟站起身来，“陛下现在在何处？”

　　“在前厅呢，小的已经沏了茶，好生招待着了。”

　　前厅的门被推开，时云璟放下茶，看到来者，站起身来。

　　陆迟躬身一礼，淡声道：“不知陛下驾临蔽府，臣有失远迎。”

　　“侯爷切莫多礼，”时云璟抬手示意其免礼，“坐。”

　　数月前，崇德帝退位，被时云璟封为南乡侯，迁到邺城郊外的一处府邸。原来的陈国皇宫空了出来，时云璟派了人，将其改为行宫。

　　楚国朝堂上诸多事宜处理完毕，时云璟便与陆折玉一同来了邺城，处理剩下的事情。可陆迟回来了，他到底不便明目张胆地住在侯府别苑，于是只能暂居行宫。

　　数日没跟陆折玉同榻而眠，他实在是太难受了。

　　——有些事情，该说清楚的，还是该趁早说清楚，否则只能让自己越来越难受。

　　可是纵然时云璟脸皮不算薄，但这种事情他还是有些说不出口。

　　瞧着年轻的皇帝脸上似乎有些怏然，陆迟先开了口，说：“不知陛下此来，是有何要事？”

　　“朕……”时云璟吸了一口气，缓了良久，说道，“是想向侯爷道谢。当初若无定远军相助，便无法成事，也就不会有今日。”

　　陆迟微怔，说道：“崇德皇帝在位之时，宠信奸臣，朝堂混乱，栽赃定远侯府，致使折玉下狱，于公于私，都是臣该感谢陛下。”

　　时云璟抿了抿唇，斟酌着说道：“那既然如此，侯爷打算如何感谢朕？”

　　“……什么？”陆迟一愣。

　　时云璟也一愣。他来侯府之前，一路上都在思索到底该如何问陆迟要了陆折玉，编了好几套说辞，没想到一开口，却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时云璟面露尴尬之色，支支吾吾地说：“……我是想说，侯爷能不能……把折玉给我？”

　　陆迟：……

　　陆迟终于明白，皇上亲自来侯府到底是什么目的了。

　　“朝中事务繁多，我在邺城留不了几日，许是后天就该回荥城了。”时云璟急忙说，“我想把折玉带走，行吗？”

　　这样单刀直入的询问，让陆迟哑口无言。

　　时云璟继续说：“侯爷也不必担心日后难以跟折玉见面。我已经下令在荥城建一座定远侯府，侯爷如今乃我朝肱股之臣，不妨迁去荥城居住。”

　　陆迟皱了皱眉，叹了口气，说：“折玉不是物件儿，哪能说将他送给陛下呢？”

　　“那依侯爷的意思是，让折玉自己做主？”时云璟诚恳地看着陆迟，“他同意的，他定然愿意跟我在一起。”

　　陆迟蹙眉看向一侧，沉声说：“陛下，臣既已归顺楚国，前往荥城是应该的。但是陛下与折玉的事，这办不成。”

　　时云璟神色一僵，言语中带了三分乞求：“我和折玉情投意合，您就把折玉给我吧，我一定会对他好的。”

　　陆迟没看他，一时心绪万千。自古帝王多情，哪个不是后宫三千粉黛？面前这位又是九五之尊，将来册封皇后嫔妃，那陆折玉又是个什么身份？

　　陆迟摇了摇头：“天下女子众多，折玉不堪陛下如此厚爱。”

　　“侯爷是担心将来我娶妻纳妾？”时云璟看着陆迟，坚定地说，“我时云璟在此立誓，此生非陆折玉不娶，您就让我做您的儿婿吧。”

　　“儿婿？”陆迟皱了皱眉。

　　“儿媳！儿媳也可以！”时云璟急忙改口。

　　陆迟：……

　　陆迟一时哑然。到了现在，他仍觉这番场面像是做梦一般。有人要娶自己的儿子，此人还是身为四海之主的皇帝。

　　时云璟仍然充满希冀地看着他，陆迟无奈叹口气，说：“此事就算臣答应了，你舅舅如何答应？还有你外祖父年事已高，陛下让他如何承受得住？”

　　“侯爷以为，我即使不……”他突然一顿，及时改口说，“不嫁给折玉，难道就会娶妻生子么？”

　　陆迟一怔。是了，他身上流的是时宁晟的血，他怎么会让时宁晟后继有人呢？

　　“我舅舅是知道这件事的。他不会为难我。至于孩子，我会从时家宗室挑几个聪颖的，过继到我名下，当做皇子来抚养。至于陆家，我听说，折玉堂祖父家的嫡孙，半年前双亲因病去世，剩下一个孩子无人照料，不妨将他过继到折玉名下。”时云璟正色道，“下半年我会寻个时机，册封您为定远王，折玉便是世子，陆家支脉的孩子能当世孙，他们应该是愿意的。”

　　陆迟闻言，沉了脸色，冷声说：“陛下想得倒是周全。”

　　“过奖了。”时云璟脸上缓了些许，“还请岳父答应，让我进陆家的门。”

　　陆迟实在受不了了：“谁是你岳父？”

　　“您若愿意，我喊您爹也可以。”时云璟说，“侯爷是知道的，我这辈子没见过我母后，有个亲生父亲还不如没有，我此生都未曾尝过半分亲情。”

　　你没有爹，那你就让我当你爹？

　　陆迟瞥了他一眼，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陆折玉回到侯府的时候，被杜管家赶紧催去了侯府正厅。他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陆迟沉着个脸，时云璟面带希冀，仿佛在期盼些什么。

　　陆折玉走上前去，看着时云璟：“你怎么来了？”

　　陆迟蹙眉，他没想到的是，陆折玉连一句“拜见陛下”都没有。

　　时云璟抬头看向他，仿佛看到了救兵一般，几乎要泫然欲泣了：“我后天要回荥城了，你爹不让我带你走。”

　　得了，方才发生了何事，陆折玉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他轻叹口气，对陆迟拱手一礼：“爹，陛下刚登基不久，朝中形势还未稳定下来，我是该随他一同回去处理些事务。”他看了一眼时云璟，压低声音说，“若是方才阿璟说了什么无礼的话，爹别往心里去。”

　　陆迟闻言，叹口气说：“你们二人这一唱一和的，如今看来，老夫倒像是个坏人了。”

　　时云璟尴尬笑了笑，挠了挠头：“……怎么会，我这不是跟侯爷商量呢。”

　　陆折玉低声说：“等荥城的侯府完工，爹也搬过去罢……”

　　陆迟抬眼看他，沉声说：“既然你们二人早就已经商量好了，那还跟老夫商量什么？今日无非就是来通知老夫一声罢了。”

　　“没有没有！”时云璟急忙否认。“是在跟侯爷商量呢。”

　　“那我若不同意，你们二人就会分开吗？”

　　“那倒不是……”时云璟说，“若是侯爷不同意，那我只能日日来求您了。”

　　陆迟头疼，摆了摆手：“你们明日就启程前去荥城罢，也好让老夫眼不见心不烦。”

　　“谢谢岳父！”时云璟终于开心了，拉起陆折玉的手。若不是顾及陆迟在场，他早就捧着陆折玉的脸亲上去了。

　　******

　　到了夏日，侯府后花园中的月季开得正盛，走在园中，袅袅芳香不断袭来，沁人心脾。

　　时云璟牵着陆折玉的手，走在小径上，两人步伐很慢，像是经过了几个月的肃清朝政，现在总算可以放松些许。

　　“你今日为何单独去找我爹？”陆折玉说，“至少应该先与我知会一声。”

　　“我是想向你爹提亲，拉着你一起去，那像什么样子……”时云璟闷声说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爹不同意呢？”陆折玉抬眸看他，“他这人古板惯了，你贸然行事，万一适得其反……”

　　时云璟嘿嘿一笑，冲他眨了眨眼睛：“其实我都想好了。”

　　“想好什么？”陆折玉茫然看着他。

　　时云璟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万一你爹不同意，我就让我舅舅亲自出面提亲。”

　　陆折玉身子一僵，嘴角轻抽。

　　真不知道萧涵煦上辈子是做错了什么，摊上这么一个外甥。

　　看着他的神色，时云璟知道陆折玉定然不认同他这个办法，于是噘了噘嘴说道：“那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像你们那个皇帝那样，直接下一道赐婚的圣旨吧？”

　　陆折玉：“……”

　　那倒不必。

　　“反正现在看来，你爹也没有否定此事的意思，不否定就是默许，默许就是同意。”时云璟笑着眨眨眼睛，“你爹同意我俩在一起啦。”

　　陆折玉无奈笑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时云璟凑上前去，轻声说：“你都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什么好听的话，一直都是我在说。”

　　陆折玉一怔：“你要我说什么？”

　　时云璟看着他：“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陆折玉轻咳一声：“这还用问。”

　　“你看，你总是这样避而不答。”时云璟面露委屈，“我就是想听你说嘛。”

　　“愿意。”陆折玉看着他，宠溺一笑。

　　“那……你喜欢我吗？”时云璟满眼都是期待。

　　“喜欢你。”陆折玉点了点头。

　　“喜欢谁？”

　　“喜欢阿璟。”

　　时云璟眼睛弯成月牙，搂住他的腰，吻了上去。

　　陆折玉抬手抚上他的背，阖眸与人拥吻。

　　午时日光正盛，映在一对有情人身上。花园中芳香阵阵，蝴蝶在两人身侧乱舞。

　　远处的长廊尽头伫立着两道身影，看着花园的小径中，正在拥吻的璧人。

　　陆迟无奈摇了摇头，说：“光天化日之下，实在是有伤风化。”

　　身旁的封扬挠了挠头，说：“不瞒侯爷说，我觉得，自从公子去了楚国，结识了陛下，公子整个人都变了许多。”

　　陆迟未言。身为人父，他自然也早就觉察到了这一点。

　　封扬继续说：“公子以前向来冷淡，仿佛对什么都没兴趣。后来我发现，公子只有跟陛下在一处的时候，才会开心，才会笑。”

　　陆迟轻叹口气：“为将者，最怕有所牵念。折玉如今，已经有弱点了。”

　　封扬也是征战疆场之人，他自然知晓陆迟所言何意，于是说：“将军百战死，但是如今天下海晏河清，难有战事，侯爷不必过于忧心。”

　　封扬顿了顿，又说：“更何况，跟公子并肩的这个人，是当今圣上，公子纵然将他放在心上，但他未必就是公子的弱点，因为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单是这层身份就能助力公子良多。况且，他也将公子放在了心上。”

　　陆迟遥望着那两个亲吻起来没完没了的人，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罢了罢了，如今老夫说什么也不管用了，随他们去罢。”

　　封扬笑笑，看来侯爷还是疼公子的。

　　陆迟不再去看花园里的那两个人，转身离开了。

　　随他们天涯海角，携手生生世世。

　　【作者有话说：这篇文我直到写到结局，能感觉到，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处理剧情了。经常看到一些写手大大们说，想提高写作能力，不在于看了多少书，学习多少写作方法，而在于自己去动笔写。写完这一篇，我其实能感觉到我有进步，即使进步很小。所以如果大家也有写作的想法，一定要去动笔写哦，在这个过程中，能够产生非常大的提高，这是我的亲身体验。

　　所以下一篇文呢，我相信应该会比这篇文的成绩好一些。在这里也说一下下一篇文的想法，还是古耽年下，伪政斗权谋，以感情线为主，攻是个十九岁刚登基的病娇小皇帝，受是东宫太傅也是皇帝的老师，性格大概是孤傲清高类型的，两人年龄差在10岁左右，不出意外应该是个追妻火葬场。但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坑，下半年要考研来着，如果大家感兴趣，可以加我QQ2979770979，我会建作者群，开文信息发在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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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啦。感谢大家的支持，下一篇番外在5.24更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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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冰镇果子（楚珩x颜凌均）
　　昭和帝登基之后的几个月间，重用了原陈国士族一派的几名大员，并在荥城为他们赐了府邸。原陈国内阁首辅颜韶，便是其中之一。

　　颜府迁来荥城之前，昭和帝身边曾有一人称，颜家长子颜凌均向来身子不好，邺城到荥城又路途遥远，恐怕颜凌均的身子会吃不消。

　　于是昭和帝派了十几名侍卫随行，并特令一路上的驿馆对其多加照料。

　　马车一直慢慢地走着，邺城到荥城原本半个月的路程，硬生生地走了一个月。若不是颜凌均多有催促，行上两个月也并未可知。

　　随行的近卫之一楚珩一天问八遍他身子可有不适，得到否定回答之后，这才能继续行进。

　　一个月之后，终于到了荥城。不过荥城和邺城到底气候有所差异，荥城的夏天温度更高，初来乍到，颜凌均的身子还是隐隐有些不适。

　　于是，楚珩亲自去找前任主子也就是当今的圣上，并告知此事，于是皇上下旨，吩咐将颜凌均在翰林院每日的公务减半，下午提前一个时辰回府。

　　那些小翰林们也十分识趣，每天一到点，无论有多么重要的事情，哪怕是天塌下来了，也绝对不去给颜大人送公文。

　　不过让颜凌均疑惑的是，以前楚珩照料他的日常起居都是亲力亲为，自从上次两人争吵过一次，楚珩便很少如此了。送药送饭，向来让丫鬟来做，没事绝对不在他眼前晃悠。至于让时云璟下旨特许他公务减半，也是楚珩私底下做的，没让他知道。若不是陆折玉，这件事情恐怕颜凌均一辈子都不知道真相。

　　例如今天这个休沐日，颜凌均本来打算午后小憩片刻，可是炎炎夏日，荥城气温高，他实在是难以入睡。

　　楚珩看在了眼里，便让丫鬟进去给他打扇。颜凌均舒适了些许，终于得以入眠。

　　醒来的时候，颜凌均睁眸，却看到了屋里放了一口瓷缸，里面装了不知道是什么。

　　“那是……”

　　丫鬟回头看了看，轻声回道：“天热，楚大人吩咐人送来了降温用的冰块。”

　　颜凌均淡淡看了一眼那瓷缸，起身披衣下榻。

　　推门而出，恰见另一个丫鬟端着托盘正欲走过去，看到颜凌均出门，遂屈膝行礼：“公子。”

　　颜凌均看到那托盘里盛放的东西，问道：“这些是要送去何处？”

　　丫鬟答道：“回公子，是夫人院里要的。”

　　颜凌均看了眼托盘中那些应季的果子，都是已经切好装盘的，周围还堆了冰，看上去十分可口。

　　他刚午睡醒，天气炎热，看到这些冰镇果子，却无端来了胃口。

　　那丫鬟是伺候颜凌均他娘亲的，向来机灵，看到颜凌均的神色，试探问道：“奴婢吩咐厨房也给公子送一份过来？”

　　颜凌均点了点头。

　　“不可。”

　　那丫鬟正欲离去，走廊尽头却突然走出来一人。

　　颜凌均转头看去，楚珩阔步走上前来，看了一眼那丫鬟：“公子向来吃不得生冷之物，你难道不知？”

　　那丫鬟常年在颜夫人院子里伺候，虽然知晓公子身子不好，其他忌口之物却一概不知。闻言吓得赶忙跪了下去，颤声道：“奴婢并不知道，求公子恕罪。”

　　颜凌均微微一怔，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不关你事，去送东西罢。”

　　“谢公子。”那丫鬟起身，赶忙端着果子快步走了。

　　到口的冰镇果子就这么飞了，颜凌均面上挂不住，他抬眸看了一眼楚珩，正想开口，却被对方抢先。

　　“下人不知道你不能吃凉的，难道你自己也不知？”楚珩说。

　　颜凌均张了张口，却突然感觉哑口无言。过了良久，他转过身去，进了屋，淡淡说道：“我不让你做丫鬟的活儿，现在你倒是越来越像个主子了。”

　　楚珩也进了屋，将里面的窗户打开通风：“我什么都能听你的，唯独事关你身体的事情，必须听我的。”

　　颜凌均坐到了案后，准备开始看公文，楚珩走到床榻旁，草草收拾了一番，又将他午憩前脱下来的寝衣叠好，准备拿去交给负责浣洗衣服的婆子。

　　“你要是热，我去吩咐厨房给你煮些绿豆汤送来。”楚珩说。

　　颜凌均正想开口，楚珩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又道：“加冰是不行的，你只能喝常温的。”

　　颜凌均伸手一指屋门，短促说道：“出去。”

　　楚珩二话不说，抱着收拾好的衣裳走了出去，顺便将门带上。

　　***

　　次日，翰林院中众人正在忙碌。

　　自昭和帝上位，虽然朝中来了几位原陈国的重臣，但是昭和帝也祛除了不少承安帝的党羽，相比而言，六部空出来不少职位，亟需填补空缺。

　　今年本不是大比之年，然而新帝上任，为选拔人才，破例举行秋闱。这次的秋闱便显得尤为重要。而主要负责朝考的翰林院此时便愈发忙碌起来。主考官、副考官以及读卷官都还未曾确定下来，至于今年秋闱的考题，众人也还在商议。

　　翰林院掌院学士伊鸿轩是一名年近花甲之人，他在翰林院任职已余三十年，为人向来严肃古板，刚正不阿。这些日子以来，更是把他给忙坏了。就算是这样，皇帝还亲自交代他，说邺城来的这位颜公子身子不大好，让他多照顾着些，伊鸿轩赶忙答应着。

　　伊鸿轩知道，这位颜凌均颜公子是原陈国内阁首辅颜韶嫡子，他向来爱惜人才，也亲眼见过颜凌均的策论，更是对其青睐有加。只可惜这颜公子如此年轻，身子却不太好。于是伊鸿轩对其更加惜才，每天下午不到点就催促其赶紧回府。

　　这一日，大家正在商议今年秋闱的考题。只是今年刚好遇到天下大变，楚陈合一，新帝上任，究竟出个什么样的试题才好呢？翰林院的这些官员皆是学识过人之人，辩论起来那是口沫横飞。商议了一个时辰，备选题目写了数十个，最终却仍旧未曾定下来。

　　伊鸿轩看着大家商讨得口干舌燥，再加天气炎热，于是吩咐下人备了些应季水果，湃过冰水之后，切好装盘放在冰块中，呈了上来。

　　众人早就已经唇焦舌敝，于是纷纷吃了起来。

　　伊鸿轩哪里知晓颜凌均不能吃凉的，看着他未曾伸手，于是关怀问道：“可是这些果子不合胃口？”

　　颜凌均欲言又止。哪里是不合胃口，简直太合胃口了。他昨日就未曾吃到，本来已经打消了念头，如今这些果子却又送上门来了。

　　伊鸿轩亲自取了一片西瓜递给了颜凌均，颜凌均微怔。他刚来荥城不久，与翰林院的众位同僚也不算太相熟。如今掌院亲自给他递瓜果，他又安有不接之理。

　　颜凌均温和颔首，将那片西瓜接了过去，心道用少许应该也无妨，于是一手拿着西瓜，另一手的宽袖遮住面容，一片西瓜便下了肚。

　　宫里供给的西瓜甜得很，又是沙瓤，还是冰镇过的，几乎入口即化，颜凌均只觉味道甚佳，于是伸手拿了第二块。

　　吃完了果子，众人凉快了些，又开始唇枪舌战起来。

　　颜凌均当时觉得没事，可是晚上回府之后，腹中便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他担心被别人看出异样，所以始终一句话都不说。若非他脸色苍白，时不时地皱一下眉，捂一下腹，楚珩险些就被他瞒过去了。

　　“你身子不舒服？”楚珩问道。

　　颜凌均没看他，有些心虚地摇了摇头。

　　“哪里不舒服？”楚珩又问。

　　“我说了我没事。”颜凌均轻声说。

　　楚珩敛目看着他若无其事将捂在腹部的手拿开，心下了然。

　　“你今日在翰林院可是吃了什么东西？”

　　“没有。”颜凌均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楚珩定定看了他片刻，说：“再不说实话，我就去告诉颜太傅。”

　　颜凌均抬头，蹙眉看他：“我就是有些腹痛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这么大惊小怪作甚？”

　　楚珩盯着他，问：“为何突然会腹痛？”

　　颜凌均收回视线，低声说：“吃了些过了冰的水果。”

　　说罢，颜凌均预料到楚珩会出言训斥，然而楚珩沉默片刻，转身道：“我去给你叫大夫。”

　　“不用。”颜凌均叫住他。“大夫来了也没用，更何况我自己就懂医。”

　　楚珩转头看他：“那我去吩咐人给你煮些红糖水？”

　　“那东西也没用。”颜凌均低声说。“休息一夜，熬过去就好了。”

　　“也罢。”楚珩知道他以往也经常这样，想必也早就习惯。“天色已晚，你早些休息，我先出去了，有事喊我一声。”

　　颜凌均实在忍不了了，出言问道：“你这几个月总是躲着我，为何？”

　　楚珩一怔，没有说话。

　　颜凌均蹙眉说：“上次的话，是我说重了。”

　　楚珩知道他指的是他们二人上次争吵一事。

　　“不怪你。是我僭越了。”楚珩说。“你是主子，是我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颜凌均一听他说这些主子下人的话就烦心，现在不止腹痛，还头痛起来：“我今日身体不适，你能不能不惹我生气？”

　　楚珩点了点头，低头看地，说：“抱歉，我这就出去，不惹你厌烦。”

　　说着，他正欲转身，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雷声，紧接着便是噼里啪啦的下雨声。他脚步一顿。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

　　“下雨了。”颜凌均看着他，“你没法去外面值夜了。”

　　楚珩：“……”

　　颜凌均说：“你过来。”

　　楚珩转身，走到他面前，仍是低着头，没看他。

　　“跪下。”

　　楚珩抬头，微微张了张口，却一句话都没说，依言屈膝而跪。

　　颜凌均敛了神色，声音也冷了几分：“你既然总以下人的身份自居，那好，以后凡事都听我的。”

　　楚珩没说话。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跟我使脾气。”颜凌均淡淡道。

　　楚珩抬起头看他：“我何时跟你使脾气了？”

　　颜凌均冷笑一声：“贵人多忘事啊。之前一连数日没给我好脸色，你这就忘了？”

　　楚珩一怔。

　　那件事都已经过去数月了。那次是颜凌均生病，半夜发烧，冷得厉害，楚珩本想上榻搂着他，颜凌均不准。发汗之后，他浑身汗淋淋的，楚珩想帮他换衣裳，却被他呵斥了出去。

　　楚珩本以为，两人虽未曾互表心意，但是彼此已经心照不宣。但是他没想到的是，颜凌均到底还是拿他当外人，而非心悦之人。

　　从那以后，楚珩便不再僭越一步，甚至只要平日无甚要事，也绝对不在他面前出现。

　　楚珩低着头，闭了闭眼睛：“日后我都听你的就是。”

　　颜凌均：“日后不许躲着我。”

　　楚珩：“……是。”

　　“起来罢。”屋外的雨声依旧，看样子一时片刻都停不下来。颜凌均又道，“你这几天也累了，不必值夜。回去休息罢。”

　　“可是你今日身子不适，我担心……”楚珩站起身来。

　　颜凌均抬眸看了看他。

　　“……我这就退下。你好生休息。”楚珩面色一讪。

　　二更天，雨停了。

　　颜凌均睡下之后，楚珩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守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动静。

　　一个时辰过去了，屋里那人时不时地翻个身，显然一直未曾入眠，想必是还在腹痛。

　　楚珩无声叹口气。

　　迎面走来一个府里负责浣洗衣裳的婆子，手里的托盘盛着叠好的衣裳，向楚珩欠身行礼。楚珩摆摆手，那婆子却问道：“楚大人脸色不是很好，可是发生了何事？”

　　楚珩本不想开口，可是事关颜凌均的身体，他还是说道：“公子身子不适，婆婆可知，现在何处还能请到大夫？”

　　“这都三更天了，医馆都关门了。”那婆子面露关怀，问道，“公子怎么了？”

　　“他回府之后就开始腹痛，”楚珩说，“是下午用了些瓜果，许是凉到了。”

　　“公子怕凉，自幼如此，就算寻了大夫也无用，熬过去，日后不再贪凉就没事了。”

　　楚珩眼神暗了暗，说：“可是他一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明日还有早朝，我担心他……”

　　那婆子想了一会儿，说：“老奴记得，公子幼时，每次腹痛起来，都是夫人抱着他，给他揉腹，可缓解不少。”

　　楚珩微蹙眉：“可是这个时候夫人早就歇下了，更何况，公子定然不愿让夫人知晓他身子抱恙。”

　　“这……”

　　楚珩想了一会儿，说：“找个丫鬟进去伺候罢。”

　　那婆子大惊：“这可使不得。公子向来不近女色，院里没有哪个丫头敢如此侍奉，否则公子定然以为那丫头有非分之想。”

　　***

　　颜凌均刚躺下的时候，本以为疼一会儿就过去了，哪知这一躺就是一个时辰，腹中疼痛让他实在难以入眠，一时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楚珩进来的时候，听到的便是床榻上窸窸窣窣的翻身声。

　　颜凌均听到声音，自然也能猜到是何人：“你怎么还没睡下？”

　　楚珩点了蜡烛，昏暗的光幽幽燃起。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睡？”楚珩走到床沿，低头看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容，“还是很疼么？”

　　颜凌均从薄被中露出脑袋，眼睛看向一侧：“其实……已经好些了。”

　　楚珩知道他没说实话，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淡淡道：“下人说，你幼时腹痛，夫人会为你揉腹。”

　　颜凌均没说话。

　　“你若是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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